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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止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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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的副将亚古见他被敌军围住,亲率重骑前来支援。
敌军见有援军过来,便悄然撤退。
亚古看出他的不对,冲到前面唤他。
可那时他早已杀疯了,分不清敌我,竟朝亚古挥刀砍了去。
后来他才知道,亚古人头落地之前,给将士使了手势,让他们后退。
此后无数个日夜,他都在想,自己和一头猛兽有何区别?
一张人皮下,藏着最冰冷的脏器,最炽热浓烈的欲望,不用眼睛看人,不用双脚看路,不用耳朵听风,却任由心底的欲望驱驰,不止不休。
久而久之,他忘了自己是人,开始长出爪牙,浑身沾满鲜血,和自己人拔刀互砍。
再后来,他发现不止自己疯魔了,这世上大多数人都疯魔了。
大家都在冷静地疯魔,冷静地自相残杀。
战事停歇便开始内斗,内斗停歇便要引战,不以为耻,反而为之欣喜若狂!
何喜之有?
他看着纸上的字,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他能感受到字里的平静,安宁,祥和,不惊不怖,空明澄澈。
他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就这么痴迷地看着陆墨苓的字,浑然忘了时辰,直到烛台上的蜡烛全部燃尽,他两眼一黑,才发现已经到半夜。
寒夜孤寂无声,他的心里却一直响着一句话:
从今以后,他也要做一个无风无雨宁静淡泊的人。
天一亮,他又是早早地来到了陆府。
笃学去打探那孩子的消息了,今日没有人给他换茶水上点心。
笃义给他沏了一壶茶后便再没过来。
他没计较什么,只是安心坐在书案前临摹着陆姑娘的字。
一壶茶,一只笔,他不知不觉间就写了半日。
午后,笃学慌慌张跑过来。
他临着字,劝道:“笃学,慌什么,做事要心静。”
笃学本来就慌张,再看到书案上的字,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赶紧把门窗关上。
“昆世子,这,这这这不是我家小姐的字吗?它不应该在佛堂吗?怎么会在这?”
“你怎么把它偷出来了?”
昆茨说得极为平静:“读书人的事没有‘偷’字一说,是渡,她的字能渡我。”
笃学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昆世子,府里的名帖多得是,您为何非要临小姐的字,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我想学陆姑娘的心静。”
笃学瘫坐在地。
“完了完了,昆世子,您是心静了,我可是得一直担心受怕,小姐抄的佛经,出现在鹿鸣轩,我要被打死了。”
“无妨,我不会让人知道的,我又不傻。”
笃学坐在地上想了会儿,说起胆大包天,以前笃方偷师,可是连老爷的墨宝都敢偷,这么多年不也没被发现。
读书人都是疯魔的,谁劝也劝不住,还不如替他们好生瞒着。
可他还是忍不住唉声叹气,不明白大家怎么就不能安分守己一点呢?
一辈子在太傅府老老实实做事,吃得饱穿得暖干活还不累,瞎折腾什么?
昆茨写完字,才回过神来,笃学今日去打听了黄家的事,回来时又如此慌张,定是出了事。
“黄茂姑真给那孩子找了先生了吗?”
“真找了,但是一言难尽,唉,难尽呐!”
笃学觉得很为难,“昆世子,这事儿我都张不开嘴。”
昆茨瞧了眼空茶杯,笃学见状赶紧给他又提了壶茶来。
昆茨边喝茶边说:“没事,你只管说,我现在心如止水,什么话都能听得。”
好,既然昆世子是个坦荡人,那他就直接说了。
“昨日下午黄茂姑跟她男人和离了,夜里就嫁了昌明街里的一位老夫子。”
昆茨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为什么?我上次瞧着她夫君待她挺好的,言听计从,屁都不敢乱放一个。”
“还不是为了让那孩子读书,昌明街的老夫子今年都六十多了,是个老鳏夫,一门心思想再娶。”
“六十多了?这年纪也忒大了。”
笃学心里也不是滋味,有些话他都没法说出口,那老夫子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手抖个不停,说话又流涎,真是恶心极了。
说得多了,对黄茂姑的名声也不好。
昆茨抿了口茶再开口:“想必那老夫子的才学定是不错,年纪大点就年纪大点吧!”
“也就那样,一般般。”在太傅府见多了芝兰玉树的笃学,实在是夸不出那老头什么。
昆茨感慨道:“那老头一无是处,黄茂姑这个决心下得太大了!”
“倒也没有,”笃学道,“黄茂姑说,嫁给黄树明是往火坑里跳,嫁给老夫子也是往火坑里跳。”
她的意思很明显,既然都是跳火坑,何不跳一个能教自己儿子读书的火坑。
所以,她几乎半日就想明白了,连夜带着儿子改了嫁。
好勇敢果决的一位女子,昆在心里佩服不已。
笃学心里难受极了,那孩子不过说了句喜欢读书,结果害得家散了,娘也改嫁了。
他以后还敢喜欢什么,还敢学什么,还敢去争什么?
一辈子都得苦死。
生在这样的人家,哪怕天资再高,这辈子也到头了。
“那孩子真可怜,摊上这个疯娘。”
昆不以为然:“瞧你说的,黄茂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嫌她对儿子不够好?”
“明明您都收他为徒了,陆家也愿意帮衬他家,可他娘死活都不愿意,真是不识抬举。”
“你不懂,她就靠着心里的那股气撑着,若你强行让这口气散了,那她也活不成了。”
对于黄茂姑来说,非要让她接受跟刘家相关的人的帮衬,只会让她生不如死。
不帮她,让她靠自己养活孩子让孩子读书,反而是成全她。
笃学有些诧异,昆世子怎么今日变了个人,明明昨日还不是这样的。
“昆世子,昨日你还叫我去打听那孩子娘有没有给他请教书先生,今日怎么就看得那么开?”
昆茨望着书案上临摹的字,道:“从前我心不静,看人看事都太过意气。”
说着又轻叹一声:“如今想来,若是以前能心静一些,或许就不会做那么多傻事错事。”
说完这些事,昆茨便继续练字。
一个多时辰后,鹿鸣轩外突然有了脚步声。
昆茨慌里慌张将书案上的东西收好,尤其是那卷陆姑娘手抄的佛经,卷好后藏在后面书柜,与一堆书叠放在一起,倒也不显眼。
放完后他又离远看一眼背后的那堵墙,满架藏书,经史典籍码放得密密麻麻,多一卷少一卷是真看不出来。
笃学比昆茨从容老道得多,他听到脚步声就立刻冲出去,拦住了来人。
“颂声姑娘,您不是一直在小姐院里吗?今日怎么有空来鹿鸣轩?”
“颂声姑娘,您喜欢什么茶,什么点心,我这就给您备好。”
来人的声音很不耐烦:“走开,别挡着道,本姑娘忙着呢!”
昆茨将东西收拾好后,颂声刚好进来。
两人互相见了个礼。
颂声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昆世子,这位是我家小姐为您择来的小师傅,姓姚名白,表字不惘。”
昆茨又跟姚白互相见了个礼。
颂声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昆茨见姚白年轻俊朗,便打探道:“先生如此年轻,为何不去考科举?”
姚白笑而不答,笃学一直给昆使眼色,让他别再问了。
一盏茶功夫后,昆茨以如厕为借口,离开了屋子。
笃学见状,也以换茶水为由,出了屋子。
一出门,昆茨和笃学就碰到一起,昆茨问道:“笃学,这姚白是什么来头?听颂声姑娘的意思,他好像一直住在府上。”
“别问,昆世子,您不是说要一直心如止水吗?快快快把这水止住。”
“那我多多少少总该知道点什么吧!这人太古怪了。”
“心如止水,心静,静下来,别问那么多!”
行吧,昆茨压住满心的疑惑,回到屋内。
此刻,姚白已在书案上写好了字,正打算教昆识字。
笃学换了茶水上来,昆茨留意到,这回换的是新茶,不再是红茶。
或许这是姚白喜欢的茶。
姚白盯着茶,问道:“是那位一直在墙角偷学的少年跟你说的,我喜欢普洱?”
笃学点点头:“是,笃方说过,姚先生喜欢普洱。”
“那你又叫什么名字?”
“笃学。”
“好名字,不如你也跟着一起学,我教你读书认字。”
“承蒙先生好意,只是我不爱读书,就喜欢沏茶。”
昆茨颇感好奇,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毫不犹豫地吐了。
“怎么,昆世子,您喝不惯普洱?”
昆茨直言道,自己以前行军打仗,有时候找不到水源,将士们便接自己的尿来喝,和这茶的味道有些像。
真恍如隔世。
笃学咬着牙怒道:“昆世子,心如止水,慎言慎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在心里就不能先掂量点吗?”
姚白笑了,倒也没说什么。
昆茨想不明白,自己平日还说过比这更不堪入目的话,笃学也没那么大反应。
怎么在姚白面前,这些话就不能说。
笃学想了一会再开口:“昆世子,您是不是该再去一趟茅房?”
“为啥,我刚刚才去的。”
笃学真是无语至极,这人有时候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候就听不懂好赖话。
不过,他还是一脸恭敬道:“昆世子,兴许是咱们上一趟还没拉干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