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江家的纨绔 丹院的课程 ...

  •   丹院的课程比沈长青想象中更有趣。柳长老虽然严厉,但讲起药材来如数家珍,每一味药在她嘴里都像一个有故事的人。沈长青每天早早到丹房,坐在后排角落里,把柳长老讲的每一种药材的特性、药性、禁忌都记在心里。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比当树的时候好了不少——当树的时候,事情发生过就忘了,反正树叶会落,新芽会发,记得太多没用。现在变成人了,反而觉得记住这些东西很有意思,像往储物袋里装东西,每一件都有它的用处。

      这天下午,丹院没有课。沈长青从藏经阁出来,怀里抱着几卷关于灵植培育的玉简——是柳长老推荐他看的,说对他的“特殊情况”可能有帮助。他沿着学院的白石小路往丹院宿舍走,脑子里还在回想玉简里关于灵植化形的记载。走到一处岔路口时,迎面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男子,筑基后期修为,长得不算难看,但眉眼间带着一种从小被捧着长大的骄纵。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跟班,看服饰都是道院的新生,有几个沈长青在入学考核时见过,修为都在筑基中期左右。华服男子走到沈长青面前,脚步一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沈长青洗得发白的丹院院袍上停了格外久。“你就是那个杂灵根?”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听说你在入学考核的时候,用练气五层的修为拨飞了筑基中期,还进了丹院?看来天衡学院的门槛,一年不如一年了。”沈长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人——在青云宗的时候,有江离挡在前面,他只需要站在后面就行。现在江离不在,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总不能抬手把人家拨飞,柳长老说了要低调。

      华服男子见他沉默,以为他怕了,笑得更得意。“不说话?也好,有自知之明。我叫江明远,东域江家的人。说起来,你们青云宗那边,以前也有个姓江的废物,哦不对,是姓江的弟子。五灵根,修炼三年练气二层,叫什么来着……”他故意皱了皱眉,像是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一拍手,“想起来了,叫江离。听说这次也考进了天衡学院?真是笑话,一个五灵根的废物也敢来天衡学院,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沈长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但江离不行。“他不是废物。”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江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不是废物?三年练气二层不是废物是什么?你跟他什么关系,这么护着他?哦~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废物凑一块了是吧?杂灵根配五灵根,倒也般配。”

      沈长青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不是想打架,他只是想起江离在青云宗后山劈柴时的背影,想起他说“我想证明他们错了”时的眼神,想起他突破筑基后站在擂台上剑指孙皓时的那句“认输”。这些画面在这一瞬间同时涌上来,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痒。但他忍住了。柳长老说低调,周长老也说低调。他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在学院里动手。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师弟,怎么在这儿站着?”是苏白的声音,温和,不紧不慢,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苏白走到沈长青身边,目光扫过江明远和他身后的跟班,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温润如玉,现在那玉里藏了一丝锋锐。“江明远,你不在道院待着,跑到丹院这边来做什么?你们江家的商号上个月在东域的灵石矿被苏家收购了,你爹没告诉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耍威风?”

      江明远的脸色变了。东域江家虽然也算世家,但和苏家这种中域顶级世家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上个月江家在灵石矿的争夺中输给苏家,是江明远心头最近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一根事情。他咬着牙,想反驳什么,但苏白根本没给他机会。“走吧沈师弟,今天丹院那边新开了一家药膳铺子,听说他家的灵药炖鸡很不错。我请客。”苏白搭着沈长青的肩膀,半推半拉地把他带离了岔路口。江明远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最终恨恨地一跺脚,带着跟班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沈长青才开口。“谢谢苏师兄。”苏白摆摆手,“小事。江家在东域算有点势力,但放到中域就不够看了。他也就敢欺负欺负新生,遇到老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沈长青,“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没有。”沈长青摇了摇头,“就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说什么了?”“说江离是废物。”苏白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跟江离的关系,是真的很好。”不是疑问,是感慨。沈长青认真地点头,“他是我化——他到青云宗第一个认识的人。教我劈柴,把他的床让给我睡,给我干饼吃。”苏白听着,嘴角的笑意慢慢变得柔和了,“那他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很重要。”沈长青毫不犹豫地说。

      苏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带着沈长青穿过丹院的白墙,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挂着“百草膳”招牌的小铺子前停下。铺子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药材和食材混合的香气。苏白显然是熟客,老板一看到他就笑着招呼,“苏公子,还是老位置?”苏白点头,拉着沈长青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他家的灵药炖鸡,用的是三百年份的黄精和五十年的灵参,配上散养在山里的土鸡,慢火炖足三个时辰。汤清肉烂,补气养神,比聚气汤好喝多了。”

      炖鸡端上来的时候,沈长青的眼睛亮了。一整只鸡卧在砂锅里,汤色金黄清亮,上面漂着几颗枸杞和两片黄精,香气扑鼻。苏白给他盛了一碗,沈长青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静止了一瞬。“好喝。”他说。这是他六千年来第二次说这两个字——第一次是在青云宗伙房,喝李富贵炖的白菜粉条汤时说的。看着沈长青喝个汤就呆呆的模样,苏白笑了,笑容里好像多了些满足的意味。“好喝就多喝点,以后想喝了就叫我,反正我也经常来。”

      两人边吃边聊。苏白讲了很多中域的风土人情,讲苏家的药田有多大,讲他小时候在银杏落叶堆里打滚的事。沈长青听着,偶尔应几句,偶尔问几个问题。他发现苏白说话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本事,不像江离那样沉默寡言,也不像李富贵那样油嘴滑舌,就是不紧不慢的,像山间的溪水,听着听着就忘了时间。吃到一半,沈长青嘴角沾了鸡汤,苏白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帕子,伸手帮他擦了擦。“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沈长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他倒没有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因为在他眼里,这和江离帮他整理储物袋里的碎石片、帮他叠被子的性质差不多。朋友之间,帮个忙而已。

      但街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江离从道院的方向过来,手里还握着钝剑,剑身上新鲜的木屑还没擦掉。他下午练完剑,本想去丹院找沈长青一起吃饭,到了丹院宿舍发现人不在,问了几个丹院弟子,有人说看到苏白带着沈长青往百草膳的方向去了。他追过来,正好看到苏白伸手帮沈长青擦嘴角的那个瞬间。江离的脚步顿住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当初三年的外门磨砺让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面无表情。但他握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在剑柄上微微泛白。他看到沈长青对着苏白笑,看到苏白又给沈长青盛了一碗汤,看到两个人并肩坐着,夕阳从窗户里照进去,把两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里。画面很好看,但他心里不太舒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舒服,他想着沈长青交到朋友是好事,苏白也不是坏人,他帮沈长青解围,带他吃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那个擦嘴角的动作,沈长青没有躲。他对自己也没有躲过,之前在青云宗的时候,自己帮他整理头发里的银杏叶子,他也没有躲。江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长青对所有人都这样。不是他特殊,是沈长青根本分不清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在他眼里,朋友就是朋友,没有远近亲疏之分。

      苏白是朋友。自己也是朋友。都是朋友,没有区别。

      江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进去打扰他们——沈长青难得和别人聊得这么开心,他不想扫兴。他一个人回到道院后山的山坡上,就是那片被他用钝剑劈出无数剑痕的山坡。夕阳正在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万法仙城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钝剑横在膝上,用软布慢慢擦拭,从剑格擦到剑尖,再从剑尖擦回剑格,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陆长风给他的磨剑石放在旁边,他还没用过,不是不想用,而是觉得钝剑就该是钝的。开了刃,就不是钝剑了。他擦了很久,直到剑身上的木屑全部擦干净,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直到山坡上的剑痕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道黑色的影子。然后他站起来,往丹院的方向走去。

      沈长青刚回到宿舍,正准备把今天从藏经阁借的玉简拿出来整理。苏白送他到宿舍门口就回去了,说他还要去器院办点事。沈长青推开宿舍门,看到江离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来找你。”江离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简短,“突破筑基中期。”沈长青看了他一眼,江离的表情很正常,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很模糊的直觉,像树根在地下触碰到了一块含水的土壤,知道那里有水,但不知道水深水浅。“你今天练剑累了?要不要明天再——”“不用。”江离打断他,“就今晚。”

      两人在沈长青的床铺上相对而坐。沈长青伸出手,手掌按在江离的丹田位置,闭上眼睛。银杏灵力像温和的河水,渗入江离的经脉,触碰到那道混沌光丝。光丝比昨天又亮了几分,运转速度也快了不少,确实到了突破的临界点。沈长青开始“梳头发”,灵力化作极细的丝线,一缕一缕地梳理着五种灵气,将它们从混沌光丝周围轻轻拨开,再重新排列。这是他做了无数次的动作,已经熟练到可以闭着眼睛完成。

      但今天不太一样。混沌光丝的反应比平时更激烈有点像是失控了,但是更像一种不安的躁动,像一条被惊扰的蛇,在丹田里来回扭动。沈长青能感觉到,江离的心绪不太平静。虽然他表面上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他的灵力出卖了他——两人的灵力在互相接触时,不像平时那样自然而然地融合,而是微微瑟缩了一下,像人在犹豫要不要握住伸过来的手。“你今天心情不好。”沈长青说。没有疑问,陈述事实。江离闭着眼睛,“没有。”“有。你的混沌灵力在躲我。”沈长青的灵力就像一只温和的手,轻轻握住了那道躁动的混沌光丝,带有一点点压制,但更多的是安抚,要是在这时候出问题,江离可能会出些问题。混沌光丝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是不是今天修炼太累了?”沈长青问。“……嗯。”江离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长青没有再追问,之前的小伙伴私下早就和他叮嘱过,江离的性子要是不想说,怎么都没有用,慢慢等江离久了自然会说的,树最不怕的就是等待。他专心地梳理着五种灵气,将它们一道一道地引入混沌光丝的统御范围。突破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当最后一道土属性灵气也被混沌光丝牢牢统御时,江离丹田里的混沌色漩涡骤然加速,灵力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冲开筑基中期的屏障。突破了。江离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那缕混沌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周身的气息沉凝了不少。沈长青收回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帮人梳理经脉对他的消耗也不小。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咧嘴笑了,“恭喜。”

      江离看着他额头上的汗,想伸手帮他擦,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想起苏白帮他擦嘴角的那个画面,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难受又浮了上来。“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今天和苏白吃了什么?问他苏白为什么帮他擦嘴角?问他觉得苏白怎么样?这些问题他一个都问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沈长青歪着头看着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什么?”江离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沈长青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今天晚上的江离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江离像一把钝剑,沉默、沉静、不打弯。今天晚上的江离像那把钝剑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没有变形,但还在微微震颤。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突破后的疲惫,于是做了一个他觉得最合理的决定。“今晚别走了。天晚了,道院宿舍那边宵禁了,回去要登记。就在这儿睡吧。”江离愣了一下,丹院宿舍的宵禁比道院还严,过了亥时就要登记,确实是个合理的借口。“好。”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床不大,是学院标准的单人床,两个人躺在上面只能侧着身子。沈长青靠着墙,江离靠着外面。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沈长青侧过身,面朝江离,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今天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下午我在岔路口遇到一个人,叫江明远,说他是东域江家的人。他说了你很多不好的话,我差点想拨他,但忍住了。后来苏白师兄路过,帮我解了围。”

      江离的呼吸微微一滞。“江明远。”“你认识他?”“东域江家。”江离的声音很平,但沈长青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了,“我娘被赶出江家之前,江明远是我堂弟。论辈分,他该叫我一声哥。”沈长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江离在青云宗后山说过的话——他娘被家族赶出门,他爹是入赘的,在家族里说不上话。“他今天说你的话,我没有重复。”沈长青的声音很轻,“因为树不会把风里夹杂的沙粒当回事。风吹过来,树枝弯一下,风过去了,树枝弹回去。沙粒落在土里,变成土的一部分。风没了,沙没了,树还在。”

      江离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一贯疏离的眼睛映得很亮。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沈长青想了想,“很重要的人。和树根一样重要。”他没有说“朋友”,没有说“同伴”,他说“树根”。树根是树最根本的东西,它看不见,埋在地下,但树的一切都靠它。没有树根,树就会倒。江离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长青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不再是像从前一般轻轻的握祝,而是覆。手掌贴着手背,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的脉搏。沈长青的脉搏很稳,不快不慢,像树的呼吸。“我也是。”江离说。

      沈长青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到江离的手掌很热,比平时热。他想可能是刚突破,气血还没平复,于是反手握住江离的手掌,把自己偏凉的掌心贴上去。“你手有点热,帮你降温。”江离没有抽手。月光静静流淌,两人就这么握着手,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沈长青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江离没有睡,他看着沈长青的睡脸,看着月光在他睫毛上镀出的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不是“朋友”和“朋友”没有区别。是自己不想和别人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的心里。他不知道它会发芽成什么,只知道它已经落下了。他把沈长青的手轻轻握紧了一点,闭上眼睛。窗外,万法仙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夜很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江家的纨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