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夏不见舟》沈叶舒

9、程Sir的朋友？

　　“花开花落，季节更替，我还是会想起你，那是阳光下的你，一直在梦里。”
　　——《Shine日记》

　　夏知予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当时事发突然，到纽约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措手不及，还是程汶舟之后给她找到了所有的东西。
　　她稍稍打扮了一下，不知为何，她觉得她似乎他们的距离在慢慢靠近。

　　临近12点，夏知予坐在沙发上等待着消息。
　　叮的一声。
　　房间门岭响了。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裙子，指尖轻轻拂过吊带边缘雕刻的细碎小花，奶白的蕾丝裹着浅蓝色的鱼尾裙摆，像把盛夏傍晚的月光，连同风里的栀子香一起缝在了身上。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耳后还留着刚喷的柑橘香水味，是夏天的味道，也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小心思。

　　指尖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被夏风吹乱的蝉鸣。

　　门开的瞬间，程汶舟的目光直接撞了进来。
　　走廊里的空调风带着热意，吹起她耳后的碎发，也吹得他的视线顿住了。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外勤后的疲惫，目光扫过她吊带边缘的小花，顺着垂坠的裙摆一路往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连带着声音都低哑了半度。

　　“……走吧。”他别开眼，却在转身时，悄悄放慢了脚步，让她跟在自己身侧。阳光从走廊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像被夏天的温度烘得发烫。
　　也像那年刚遇见的他。

　　——
　　车上依旧响起的是他的歌单。
　　夏知予没问去哪，听到前奏就知道是她喜欢的那首《Julie 》。
　　她想起来大一的时候，她还在旁敲侧击程汶舟在哪里。
　　有人说他在雾都，
　　有人说他在京城，
　　有人说他在魔都，
　　等等等。

　　她渐渐地不再询问，顺其自然，只是有时候和姜南静有时候聊天会提起他。
　　仅仅一句。
　　就到下一个话题。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隔绝了盛夏正午的炎热。
　　《Julie》的旋律在安静的车厢里流淌，慵懒的女声漫不经心地唱着，像夏知予此刻的心跳，被节奏敲得有些乱。
　　她侧头看向窗外的飞鸟，玻璃上模糊映出她的侧脸，还有驾驶座上男人的轮廓。

　　一首歌结束，短暂的安静里，程汶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上次你说，你也爱蓝调。”

　　夏知予的指尖猛地一收，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夜色里显得很利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随口聊一句天气。
　　她愣了愣，才想起昨天晚上，她说了句“我也常听”，没想到他居然放在心上了。
　　或者记住了。

　　她耳尖微微发烫，点了点头：“嗯，以前循环过一阵蓝调。”
　　“那听听你的？”程汶舟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得像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自然，“一直听我的，你不闷？”

　　夏知予下意识想推辞：“不用了吧，你的歌也挺好……”
　　“我想听听你的品味。”他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指尖却已经点在了中控屏的歌单切换键上，“登一下吧，我忘了怎么弄了。”

　　他把问题抛给她，没强迫，也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可是，她的账号有那么一个歌单名字叫二禾叶
　　程。

　　夏知予的心跳乱了一拍，只能往前凑了凑，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
　　她的账号，点进去就是她的常听列表。她的歌单里一半是初中时听的老歌，一半是这些年攒的，仔细一看，60%的歌是与他重复的。
　　也是她循环最多的。

　　她点下播放键，熟悉的前奏响起，是首很老的中文歌，还是当年她和贾静传小纸条时，提过一句“这首很好听”的那首。

　　程汶舟握着方向盘，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他当然记得，记得她当年偷偷和贾静传纸条，不敢通过自己，趴在桌上，用笔尖戳他的胳膊，小声说，“可以帮我给贾静嘛？”
　　下课后又一直给贾静安利，“这首超好听，你一定要听”。

　　他没戳破，只是看着她耳尖泛红、坐立难安的样子，觉得这正午的风，好像比平时软了点。
　　车厢里的老歌还在继续，带着点泛黄的温柔，把两人之间没说破的过往，悄悄裹了起来。

　　——
　　到达目的地，夏知予才发现这是机场附近的一家高分情侣餐厅。
　　以前和唐柠来吃过。
　　每个月的主题还不一样。

　　夏知予踏进这个门开始，就不是很自在。
　　氛围太奇怪了。
　　这个月的主题是「旧信与未寄出的告白」。
　　《爱乐之城》

　　她的坐下预定的位置，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她怎么也没想到，程汶舟会带她来这里。这家她和唐柠念大学作为一年的交换生时就常来的店，她甚至在窗边雾气弥漫的玻璃上，偷偷写过“程汶舟”的名字，又慌忙用纸巾擦掉。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少女心事埋进了时光里。

　　程汶舟没察觉她的僵硬，只当她是不适应情侣餐厅的氛围，伸手替她拉开椅子：“这家店离机场近，味道也还行，你应该会喜欢。”

　　他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随口挑了个方便的地方，可夏知予的心却在胸腔里乱撞。

　　他明明知道她是自己的初中同学，明明知道他们认识了快十年，却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了“最近才认识的朋友”，连带着，也把她那些藏了十年的心思，都当成了无关紧要的过去。

　　她低着头，指尖划过菜单上熟悉的菜名，听见程汶舟对侍者说：“一份七分熟的西冷，配黑椒汁，再来杯白桃气泡酒。”

　　夏知予的呼吸漏了一拍。
　　那是她初中时的口味。
　　她早就改了，现在更爱吃五分熟的菲力，怕太腻，气泡酒也换成了无糖的柠檬水。
　　可他记得的，还是十年前那个扎着马尾、总说“白桃气泡水最好喝”的她。

　　他记得，可她却在装不认识。
　　这瞬间的落差，让她喉咙发紧，连一句“我不吃这个了”都说不出口。

　　刀叉碰撞的轻响里，夏知予几乎没动过面前的牛排。程汶舟吃得很慢，偶尔抬眼，会对上她飘过来的目光，她会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没点破，只是把切好的一小块牛排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不合胃口？”

　　“没有。”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就是……有点紧张，第一次和你一起吃饭。”

　　这话半真半假。第一次和他一起吃情侣餐厅是真的，紧张也是真的，可她不敢说的是，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和他一起坐在这样的灯光下吃饭。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夏知予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程汶舟出了餐厅，直到进了机场候机厅，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几秒，就被几道陌生的男声打断了。

　　“程Sir，这儿呢！”
　　几个穿着维和制服的男生拎着行李箱走了过来，看到夏知予时，眼睛瞬间亮了。

　　“哟，这谁啊？第一次见程Sir带女生来机场！”
　　程汶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别乱喊，夏知予，朋友顺路回杭市。”

　　他说得坦荡，坦荡得让夏知予心口发疼。
　　可偏偏，他的手却悄悄往她这边挪了挪，虚虚地挡在了她身前，像是在替她隔开队友们过于直白的目光。

　　“朋友？朋友啊”队友们挤眉弄眼地凑过来，“程Sir，你可别藏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程汶舟皱了皱眉，却没推开挡在她身前的手。

　　夏知予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不敢看程汶舟的脸，怕从他眼里看到茫然，更怕看到他终于想起，这个他以为刚认识的女生，其实早在十年前，就偷偷喜欢了他好久好久。

　　程汶舟拍打了几下那几位，随即又偏头看了眼局促不安、耳根通红的夏知予，语气放软几分，带着自然的疏离又暗含温和：“她性格偏内向，不经逗，你们别乱开玩笑。”
　　没人再随意打趣，只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工作和行程，便各自拎着行李，去了另一边的休息区等候。

　　很快登机广播响起，两人跟着人流检票、登机。

　　机舱内光线柔和，舷窗外是层层叠叠绵软的云层。程汶舟买了靠窗的位置，让她坐里面，自己坐在外侧，方便她倚靠、也能替她挡住过道来往的人流。
　　结果最后赶上飞机的贺榆冥一来，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老程，你坐进去，我坐你旁边。”
　　贺榆冥有点事情耽搁了，不知道在候机室发生的一切。
　　以为靠窗那个女生只是一个不相关的乘客。

　　他们一批次买的机票，大多数都是在一起。
　　于是，程汶舟就被赶到了中间，贺榆冥坐了过道。
　　夏知予完全不敢看过去。

　　程汶舟突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发消息。
　　叮。
　　贺榆冥满脸困惑看向程汶舟，都坐一起了，啥事还要发微信。
　　一看。
　　【汶舟】：旁边是我朋友，你等会想起什么，都别说。
　　【冥冥之中】：程sir的朋友？哦～

　　原来，贺榆冥是程汶舟当初初中1班，一起打篮球的好队友。
　　他步入这个行业，什么都拔尖。
　　俩人是进了维和才认出对方。

　　贺榆冥和夏知予有过几面之缘。
　　很多人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俩人说过几句话。
　　还有企鹅联系方式。
　　只是时间太久远了，贺榆冥可能都忘了。
　　但又怕他不知轻重地直接说出来，小姑娘到时候肯定脸红得滴血。

　　飞机平稳起飞后，机舱才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戴上眼罩小憩。
　　狭小的座位空间里，两人挨得很近，肩臂偶尔不经意相触，带着温热的体温，一点点漫过来。

　　夏知予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云层，心里乱糟糟的，又带着一丝难得的安稳。这是十年以来，她离他最近、最安稳的时刻。

　　她不敢主动搭话，只能假装看向窗外，假装漫不经心，实则余光一直悄悄落在他的侧脸上。

　　少年时清瘦凌厉的轮廓，经过十年岁月沉淀，变得更加硬朗深邃，眉眼沉稳，带着独属于久经历练的成熟气场。

　　程汶舟没有睡觉，指尖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偶尔也会不经意落在她侧脸。

　　他其实理不清对她的感觉。
　　知道是初中老同学，知道两人分开十年，再见面时，看着她拘谨、内敛、总是习惯性闪躲目光的样子，就会莫名心软。

　　明明才重新接触不久，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想下意识照顾她、迁就她，看她被为难就忍不住出面护住，连他自己都不懂这份格外的在意从何而来。

　　飞行中途，机舱空调有些偏凉。
　　夏知予不自觉微微拢了拢外套，肩头轻轻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打了个微凉的寒颤。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程汶舟精准捕捉。
　　他沉默几秒，默默伸手，将自己搭在一旁的薄外套轻轻拿过来，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低声开口，嗓音压得很轻，怕打扰到旁人：

　　“空调冷，披着吧。”

　　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淡淡气息，裹挟住微凉的风，瞬间将暖意裹了满身。

　　夏知予身子一僵，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他，撞进他平静温和的眼眸里，连忙又慌乱低下头，小声道谢：“谢谢。”

　　“不用。”程汶舟淡淡应声，目光收回，看向前方机舱屏幕，却没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狭小的座位，密闭的机舱，安静的氛围。
　　偶尔飞机轻微颠簸，身子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倾斜，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都让夏知予心跳失控。

　　她偷偷攥紧身上带着他气息的外套，思绪乱飘。
　　她刚刚测过去看了一眼。
　　那好像是贺榆冥。
　　她对他的印象挺深的，那时候，室友柯佳和他有些早恋的倾向。

　　作为朋友还充当过电灯泡。
　　万一认出来了，岂不是很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