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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演唱会   舞台灯 ...

  •   舞台灯光太亮的时候,其实是看不清观众的。

      时云起站在升降台的中央,闭着眼,手指在话筒架上轻敲节拍。一、二、三、四,指尖触碰金属支架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微弱的振动传上来。

      最后一首歌了。

      台下的尖叫声快要把顶棚掀翻了。

      “时云起”

      “周年快乐”

      “再来一首”

      他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调整了一下角度,睁开眼。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浅棕色的眼睛被照得几乎透明。他笑了一下,月牙眼弯起来。

      “最后一首,”他说,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唱完就真的没有了。”

      台下在喊“不要”。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全场的应援灯白色切换成浅蓝色,像一片倒悬的海。

      时云起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嘴唇在动,歌词一句一句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能感觉到声带的振动,能感觉到吉他的弦在手指下震动和胸腔里共鸣的沉闷回响。

      但那些声音从耳朵里消失了。

      从返场环节开始就不对了。那个时候他还能听到一点,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往左转,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然后是耳鸣。

      像一根细长的、滚烫的、扎在头颅最深处的针。在脑袋最深处响着,尖锐、恒定、无处可逃。

      时云起没有停。

      他的肌肉记忆足够应付这首歌,这是他出道的第一张专辑的主打歌,迄今为止唱了上百次。他知道每一个音符该落在哪里,知道每一句歌词该怎么处理。

      上百次的重复,足够让这首歌刻进他的骨头里。

      时云起的耳返是定制的,唱歌的时候,他开始频繁调整耳返的位置,时不时看地板上的监听音箱。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的时候,全场灯光暗了。

      时云起站在黑暗里,感觉整个世界被抽空了,只剩下那根针在头颅深处钻。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三秒。

      五秒。

      八秒。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升降台上了。台子在下降,舞台上方飘下来很多浅蓝色的纸片,像下了一场蓝色的雪。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升降台到最底层的时候,易简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一把拽住时云起的手臂,把他从台子上拉下来。

      “云起?”

      他看到了易简的嘴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时云起看着他,没有回答。

      “时云起。”

      “易简。”他说。

      易简停下来,看着他。

      时云起张了张嘴,那个“没事”卡在喉咙里,像一个锈死的水龙头,怎么都拧不动。

      “易简。”

      “嗯?”

      “我听不见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带着某种荒谬的平静和如释重负。手却在发抖,他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让人看到。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易简在原地站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他转过头,拉着时云起往外走。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注视,他甚至没有看旁边任何一个工作人员。他只是拉着人往前走,脚步稳得像踩着节拍器。但时云起被拽着的那只手臂能感觉到——易简的掌心是湿的。

      工作人员在两边让开路,没有人敢说话。化妆师在后面追了两步,手里还拿着卸妆棉,被助理拦住了。

      “不用了,”易简的声音很硬,没什么波澜。

      时云起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有点踉跄。他想说自己可以走,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车已经等在出口了。易简拉开后座的门,时云起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内安静得让人心慌。耳朵里的噪音显得更加清晰,它从演出开始一直钉在那里,此刻成了时云起耳中唯一的、确定的、永久性的存在。

      时云起靠在后座,额头抵着车窗玻璃。

      玻璃外是流动的城市灯光,一栋一栋的楼往后退,还能看到散场的粉丝们。

      今天是他出道五周年纪念日。

      他想起来第一次开演唱会的时候,二十二岁,也是这个场馆。那天的灯光比今天暗一些,他穿着不算华丽的演出服,话筒太重了,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出道五年,第一张专辑销量破百万,第二张直接拿下了最佳男歌手。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怪物新人”“下一个天王巨星”。二十五岁,站在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位置。二十岁的他站在发布会的台上,闪光灯亮得他睁不开眼,记者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他一个一个接住,回答得滴水不漏。

      二十岁的他意气风发,说会一直唱下去。理所当然,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二十五岁的他坐在车里,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白色的建筑在夜灯下泛着冷光。

      时云起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已经不抖了,安静地摊在膝盖上。

      “走吧。”

      易简拉开了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时云起深吸一口气,把口罩拉上,帽子压低,走出了车门。

      时云起深吸一口气,把口罩拉上,帽子下压,走下了车。

      身后的体育馆还亮着灯,浅蓝色的纸屑还飘在风里,两万人的呼喊早已听不见。

      他甚至开始有些庆幸耳朵里还剩了针扎的噪音,那如果不扎了,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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