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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不留下 他们要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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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落下来以后,风像是从废铁缝里刮出来的,冷,硬,还带着垃圾发酵后的潮腥味。
那栋废弃楼本来就破,半边墙塌了,窗框空着,外面黑压压的垃圾山一眼望不到头。楼里只点着一小堆火,火苗不高,烧的是捡来的木片和纸板,烟有些重,把空气熏得发苦。角落里堆着他们白天带回来的东西,铁丝、破布、裂开的塑料桶,能用的和不能用的混在一起,没有人会特意分开。
库洛洛抱着那个孩子走进来的时候,楼里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平时会带什么奇怪的东西回来,而是这次不一样。
太小了。
窝金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走近,又在看清库洛洛怀里那团东西后猛地停住。
“……这什么?”
库洛洛没立刻回答,只把怀里的孩子往火边靠了靠,让她离风口远一点。
外套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很小的脸。
脏,瘦,脸颊却还是软的,像没长开的果子,被灰扑过一层。额前的头发湿乱地黏着,颜色很深,贴在脸侧,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明显。火光一照,暗红得像旧玻璃珠,蒙着尘,也蒙着一点湿气。
她没哭。
窝金愣了半天,才把后半句补上。
“……小孩?”
“嗯。”库洛洛说,“捡的。”
飞坦本来蹲在一旁摆弄一把断掉的刀片,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声音冷冷的。
“没用。”
这两个字扔出来,像石子落进死水里。
窝金下意识回头:“你怎么又这样说。”
飞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是?”
他年纪也不大,声音却已经有点发沉了,咬字短,硬,没什么多余起伏,“她能做什么。”
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流星街里,“能做什么”本来就是最重要的事。
不能抢,不能跑,不能找吃的,不能替别人挡一下,那就是累赘。这里没有地方留给只会呼吸的东西,连活着的人都常常像被随手堆进垃圾堆里的废料,更别说一个刚抱得动的婴儿。
派克诺坦放下手里的布,从另一边走过来,在火边蹲下。
她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库洛洛。
“在哪儿捡到的?”
“西边。”库洛洛说,“烂家具底下。”
派克诺坦怔了怔。
西边那一片她知道,地上总是积着黑水,发霉的棉花和碎木头混在一起,脏得连野狗都挑地方下口。那种地方扔进去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不要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孩子的额头。
冰的。
指尖刚碰上去,她就把手缩了一下,眉也跟着皱起来。
“她好冷。”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木片烧裂,溅出一点细小的火星。
窝金也蹲下来,盯着那孩子看。他本来生得就高,比同龄人壮一圈,这么蹲着反而显得笨拙,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怎么不哭?”
没人知道。
那孩子只是睁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吵,也不闹,安静得有点怪。
库洛洛把旧外套垫在地上,把她放下来。她离开怀里的温度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冷风刺到了,本能地缩了缩。小小的手从外套边缘探出来,指尖泛白,碰到冷空气后又慢慢蜷回去。
她其实已经有点分不清眼前这些影子了。
火光在晃,风声很响,耳边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她听不懂太多,只知道这里很破,很冷,空气难闻得让人胸口发闷。四周全是陌生的东西,没有她记忆里那种亮亮的颜色,也没有草地和太阳,连风都像会咬人。
可她还记得一点。
很少,很碎,像被水泡散的纸片。
有很宽的天空,有柔软的光,有谁在远远地笑。那些画面一闪就没了,根本抓不住,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感觉,告诉她,这里不该是她原本会待的地方。
可她太小了,小到连害怕都只剩下本能。
她只能看。
看这些围着自己的人,看那个把她从肮脏的地方抱起来的黑发男孩,看那个声音很冷的,看那个皱着眉却没有把手收回去的女孩。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她知道,他们在决定她能不能留下。
飞坦把刀片一扔,终于站起身。
“带回来也活不久。”
这次他说得更直接,声音不大,却听得很清楚,“明天呢,后天呢,拿什么喂。”
窝金一下皱起眉。
“那也不能现在扔出去吧。”
“为什么不能。”
“你——”
窝金张了张嘴,一时没想出什么能压过这句话的话,只能瞪着他。
因为飞坦说得没错。
外面每天都有人死,饿死,病死,被抢死,被随手扔在哪个角落里,第二天连骨头都找不全。一个婴儿在这里能活多久,本来就是靠运气的事。可正因为这样,把她抱回来,再说扔出去,听起来就更让人烦躁。
派克诺坦没出声。
她低头看着那孩子,心里也乱。
留下,麻烦,不留下,会死。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见过小孩死。流星街从来不缺这些。可这孩子偏偏还活着,偏偏睁着眼,偏偏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那双眼睛实在太显眼了。
不亮,不艳,却像被灰埋住的红琉璃,火一映,就透出一点冷冷的色泽。她看人的时候一点都不凶,也不防备,只是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什么都在记着。
派克诺坦心里一软,又很快压下去。
她不该因为一双眼睛就动摇。
可就是动摇了。
库洛洛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
他今年才十岁,个子也没有高到哪里去,抱着这么一个孩子时,肩背反而显得更单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眼神很静,静得看不太出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想,而是已经想过了。
他在把她从那堆脏布里抱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
她那么轻,轻得像根本没有活过几天。风一吹,身上都是冷的,脏布也湿透了,再晚一点找到,可能连眼睛都睁不开。可偏偏她一直没哭,只是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求救,也没有害怕,空空的,却又干净得不该出现在这里。
流星街里没有干净这种东西。
可她有一点。
很少,像火快灭时最底下那点不肯黑掉的芯。
库洛洛看着她的时候,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个念头,很轻,也很快。
如果连这个都留不住,那这里真的什么都不会剩下。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窝金终于忍不住看向他。
“你说呢?”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
那孩子像是被声音惊了一下,眼睫轻轻颤了颤,手指从外套里伸出来,慢慢抓了两下。她抓空了,又试着往旁边碰,碰到了库洛洛垂在膝边的手背。
很凉。
库洛洛低头。
那只小手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轻轻攥住了他一点袖口。
动作很小。
也很慢。
却像是已经用尽了力气。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是本能地觉得,抓住这个人,就不会再被丢回去。脑子里那些散掉的记忆早就糊成一团,只剩下一点很幼小的念头,细细的,软软的,像快断掉的线。
她不想回到那堆冰冷发臭的布里。
她不想一个人。
库洛洛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没动。
飞坦也看见了,眉头皱得更深,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冷冷别开眼。
窝金愣了一下,小声嘀咕:“她怎么……”
派克诺坦也沉默了。
风从破窗里钻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那孩子被冷风扑到,缩了一下,手却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点。
库洛洛终于开口。
“留下。”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飞坦抬眼看他:“为什么。”
库洛洛没看飞坦,只是把那孩子连同外套一起往火边再拢了一点。
“我捡回来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
不是解释,也不像争辩,更像一件已经放到地上的东西,不会再捡起来扔第二次。
飞坦盯着他,眼神有点冷。
“你管她多久。”
库洛洛没回答。
可那点沉默本身已经像答案了。
窝金挠了挠头,先站到库洛洛这边。
“先留着吧。”
他声音还是大,可这次明显压低了些,像怕吓着那孩子,“大不了以后我多出去一点。”
飞坦哼了一声。
“你先顾好你自己。”
“我顾得好!”
“你昨天差点把吃的全弄丢。”
“那是意外!”
两个人的声音一起起来,又一起被派克诺坦打断。
“别吵了。”
她说完,低头看了那孩子一会儿,声音轻下来,“先留一晚吧。”
这话很像退一步。
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这一晚留下了,后面就很难再扔出去。
玛奇一直站在不远处没说话,这时才淡淡开口。
“她活下来再说。”
她的语气一向这样,冷冷的,不偏谁,也不安慰谁。可这句话本身,就已经不是反对了。
楼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风声,火声,还有外面远远近近传来的骂声和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
流星街的夜晚一直都这样,像一只烂掉的兽,呼吸又脏又沉,随时准备把不够强的东西咬碎了吞下去。可这会儿,在这一小堆快熄了的火边,一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孩子,到底还是被留下来了。
派克诺坦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动作很小心。
孩子落进怀里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像一只被冷雨打湿的幼鸟,软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没哭,只是眼睛慢慢转过去,先看了派克诺坦一眼,又越过她的肩,看向火边的库洛洛。
红色的眼睛被火映着,轻轻晃了一下。
库洛洛和她对视了片刻,忽然觉得她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
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在看他。
可那一瞬间,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反而更清楚了。
不是可怜,不是心软。
只是想留住。
留住一点还没有被这里弄脏的东西。
哪怕只有一点。
窝金又凑过来,想看,又不敢碰,半天才压低声音问:“那她叫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她还没有名字。
派克诺坦低头看着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叫什么……”
那孩子像是听见了这句话,睫毛动了动,视线却还是停在库洛洛身上,没有移开。
风声穿过空掉的窗框,呜呜作响。
火堆边,十岁的黑发男孩安静地看着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应该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