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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回来的孩子 库洛洛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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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街的空气总是灰的。
灰尘、铁锈、腐烂的酸气,还有不知道从哪里烧起来的塑料味,一层一层地压在风里,吹久了,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废弃物。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犬吠,也可能不是狗,是人在叫;再远一点,有金属砸落的闷响,像有人把一整个世界拆开了,又毫无耐心地随手丢弃。
这里从来没有安静过。
垃圾山像一座座歪斜的坟,被废铁、旧轮胎、破布袋和发黑的家电堆起来,潮湿的地方渗着脏水,顺着缝隙往下流,浸出一股难闻的腥气。偶尔能看见几只瘦得只剩骨架的野狗在翻找东西,眼睛发绿,警惕而凶狠;再往巷子深处走,墙面被污泥和不知名的黑色痕迹糊满,连脚下的路都分不清到底是泥,还是已经烂透了的布料与纸张。
库洛洛从那条狭窄的小路穿过去时,鞋底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咔嚓”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半截碎裂的塑料娃娃脸,沾着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没停,抬脚跨了过去。
今天翻到的东西不算多,一小卷还没完全受潮的胶带,一块边缘生锈但勉强还能用的金属片,还有一本封皮掉了大半的旧书,被他夹在臂弯里。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发卷,不过里面的字还能辨认;这种东西在流星街不算稀罕,却也不是随时都能碰见。
天色快暗了,废弃高楼和成堆的垃圾把原本就不充足的光线切得零零碎碎,落下来时,只剩下污浊的一层。库洛洛正准备从另一边绕回去,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风里有一点不太对劲。
不是声音,而是味道。
腐臭、铁锈、潮气、垃圾发酵后的腻味里,混进了一丝很淡的、近乎微弱的奶腥气。
在流星街,任何与“婴儿”有关的东西都不该单独出现。
库洛洛微微偏过头,看向右侧那堆塌陷的废弃家具。几块断裂的床板斜插在垃圾里,底下压着发黑的旧棉絮和湿透了的衣物,最深处堆着一团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
那团布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包刚被丢弃不久的垃圾。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靠近。
流星街的人很早就明白,安静的东西未必安全,越是不起眼,越可能藏着恶意;有人会把死掉的动物、腐烂的食物、坏掉的药剂甚至陷阱一起裹进布里,随手扔在角落里,等着别的倒霉鬼去碰。
可那一点奶腥气还在。
被风吹得很散,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库洛洛走了过去。
脚下的破木板因为受潮已经发软,他踩上去时,木头边缘陷了下去,污水顺着缝隙漫出来,沾上鞋面。靠近之后,那团布的轮廓终于清楚了一点,最外层是破旧的灰色外套,已经脏得发硬,边角结着一层黑色污垢,里面塞着湿透的棉布和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床单碎片。布料皱成一团,裹得并不严实,像是有人匆匆忙忙地包了一下,就随手扔在了这里。
他蹲下身,伸手把最上面那层脏布掀开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杂乱的声音像是忽然远了一层。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多么明亮,恰恰相反,在这样灰暗的地方,它们显得太安静了。那是很深的红色,像被灰尘蒙住的琉璃珠,透不过光,却仍旧隐隐地折出一点冷冷的亮;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睫上沾着一点脏灰,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白,因为太小,脸上还带着婴儿特有的柔软弧度,肉肉的,下巴埋在不合身的破布里,显得整个人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太干净了。
不是指身上,她身上当然脏,脏得和这片垃圾堆没什么两样,头发被灰扑得发暗,脸侧还蹭着一道污痕,裹着她的布料更是湿冷发臭;可偏偏就是这样,她那张小小的脸和那双眼睛,给人一种过于不合时宜的感觉,像是谁把一件原本该摆在橱窗里的东西,砸碎了,再扔进最肮脏的角落里。
库洛洛没有说话。
婴儿也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甚至连呼吸都很轻,轻得像下一秒就会断掉。
库洛洛伸手去碰她额头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点凉意。
没发烧,但太冷了。
她被丢在这里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外层布料都湿了,底下的棉絮也吸饱了脏水,若是再晚一点发现,可能这一夜都过不去。
他掀开更多布料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的东西,也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没有身份牌,没有纸条,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来历的物件,像流星街大多数被丢弃的东西一样,来时没有缘由,消失时也不会有人追问。
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扔进垃圾堆里的孩子。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掀开的脏布卷起来一点。她像是终于被冷到,极轻地动了动,手从布里伸出来半截,细细的小手指蜷着,皮肤泛着一点冷白,被脏污衬得愈发明显。库洛洛低头看见她的指尖,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她像极了某种刚从壳里剥出来的东西,脆弱、柔软,不该沾上这里任何一样东西。
她却偏偏出现在这里。
库洛洛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比想象中更轻。
像抱起一团没什么温度的棉絮,或者一只才刚出生就被雨打湿的小动物。她在离开那堆脏布的时候,终于发出了一点很轻的声音,不是哭,更像是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吸,软软的,从喉咙里蹭出来,几乎一瞬间就散在风里。
库洛洛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离近了看,更像某种半透明的玻璃,映着头顶破碎天光和四周斑驳的灰影,安静得过分,没有惊慌,也没有依赖,像只是单纯地把看见的东西都收进去,一声不响地记住。
库洛洛忽然想,这样的眼睛如果放在外面,应该会很漂亮。
可这里是流星街。
漂亮不是好事,脆弱更不是。
他把旧书夹回臂弯里,另一只手稍微拢紧了怀里的孩子,用外套把她挡了挡。她的头发从脏布边缘滑出来一点,细软地贴在脸侧,原本的颜色似乎很深,像被夜色泡过的蓝,在这样昏沉的光线里几乎发黑,越发衬得那双眼睛红得沉静。
远处有人争抢东西,吵闹声骤然拔高,接着是金属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有不知谁骂了句脏话。两只野狗从巷口窜过去,拖着半截发黑的骨头,警惕地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很快又消失在垃圾山后。
一切照旧。
流星街并不会因为一个婴儿被捡起来而改变什么。
库洛洛抱着她,从那堆腐臭的垃圾间走出来,鞋底踩过泥水和碎玻璃,走得很稳。孩子窝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团影子,只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挡下来的那点温度里。
这一次,她终于发出了一声更清晰一点的声音,轻而细,小猫似的,带着一点迟来的委屈。
库洛洛低下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
她的脸确实有点肉,明明瘦得不剩多少分量,脸颊却还是软的,像很容易留下指痕;一双眼睛太大,睫毛又湿又乱,衬得整张脸都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幼态来。她应该是漂亮的,至少在还没被这地方彻底磨坏之前,应该是的。
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怎么没哭?”
孩子自然不会回答。
她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然后继续用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安静得近乎固执。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会不会把她再扔回去。
库洛洛没有再说话。
前面的路很窄,墙壁向内收拢,天色也越来越暗,污浊的风从缝隙里钻过来,把垃圾、血腥气和燃烧后的焦味重新吹回鼻腔里。流星街还是那个流星街,破败、肮脏、混乱,连活着都像在和什么争抢;可怀里的重量到底是真实的,哪怕轻得过分,也仍旧存在着。
像一件本不该留在这里的东西,被世界随手丢弃以后,又被他捡了起来。
等走到那片废弃建筑附近时,天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楼体坍塌了半边,裸露的钢筋像断掉的骨头,从混凝土里斜刺出来。风吹过窗口,发出空洞而细长的呜鸣。有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堆上,正低头摆弄翻来的破零件,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却在看清库洛洛怀里的东西时愣了一瞬。
“那是什么?”
库洛洛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捡的。”
对方皱起眉,似乎还想问什么,目光却已经先落在那孩子脸上。她被外套挡着大半,只露出一点苍白的脸和那双安静得诡异的红眼睛,脏污、凌乱、瘦小,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突兀,像灰烬里滚落出来的一颗玻璃珠,明明该碎了,却还完整地亮着。
对方沉默了两秒,啧了一声。
“你还真是什么都捡。”
库洛洛没有解释。
他抱着孩子走进那栋废弃楼里,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轻轻回荡。怀里的婴儿不知道是不是终于暖过来了一点,手指轻轻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力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又实实在在地抓住了。
库洛洛低头,看见那只小小的手。
沾着灰,指尖冰凉。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最后只是把外套再往上拢了一点,把她整个人更严实地盖住。
楼外的风还在吹,废铁碰撞,野狗低吠,远处有人在笑,也有人在骂。流星街的夜晚照例不会安生,黑暗像污水一样,沿着墙壁和地面缓慢漫上来,把所有活着的人都一点点吞进去。
可就在这样脏乱得像烂泥一样的地方,一个被丢弃的孩子,还是被带回来了。
而她睁着那双红琉璃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声尚未说出口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