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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从协会回去 ...

  •   从协会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着,光很稳,照得地面干净发白。帕里斯通一路走回来,步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还算轻松。只有他自己知道,绮多那场谈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没有扎得多深,却始终留在那儿,碰一下,就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不舒服。

      门一打开,先闻到的是厨房里的热气。

      不是药味,也不是白子棋这些天身上一直散不掉的淡淡苦味,而是食物煮开之后很柔和的香气,带着一点甜,混在夜里的暖空气里,轻轻扑过来。

      帕里斯通在门口顿了一下。

      厨房的灯亮着,白子棋正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他,动作很慢地切东西。她病刚好一点,手上没多少力气,切菜的动作也不像平时那么利落,刀落下去的时候会稍微停一停,像在重新找准一点力道。

      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

      “你回来了。”

      声音还是有点虚,可比前两天好多了。

      帕里斯通站在玄关,目光从她脸上落到料理台上。切好的食材整整齐齐放在一边,锅里炖着东西,水汽一阵阵往上冒。除了蔬菜和肉块,他还看见了一只切开的苹果,果肉已经微微泛了点氧化后的浅色。

      他视线停了一瞬。

      白子棋注意到他的目光,像是有点不自在,抿了下唇,才小声说:“我想做点吃的……总不能一直让你照顾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扶着料理台边缘,脸色虽然比前几天好些了,但仍旧带着病后的白,整个人都显得很轻。和“照顾人”这种事放在一起,有种勉强撑起来的认真。

      帕里斯通没立刻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到厨房门边,看了眼锅里。

      苹果汤。

      很少见的做法。

      他上次吃,是很久之前了。那次和白子棋一起吃饭,桌上正好有这一道,他多动了几次勺子,仅此而已。没夸过,也没提过自己喜欢,更没有把这种偏好说出口。

      可她记住了。

      甚至是在自己刚退烧,站都还站不稳的时候。

      “你居然会做这个。”帕里斯通语气轻轻的。

      白子棋低头又切了一小块胡萝卜,动作慢吞吞的:“以前学过一点……不确定能不能做好。”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上次你好像多吃了几口。”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锅盖边缘往外冒着一点白气,灶火烧得很小,连食物在汤里翻滚的声音都显得很轻。白子棋说完那句话,大概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于直接,耳根慢慢红了一点,眼神却还落在案板上,没有抬头。

      帕里斯通看着她。

      绮多的话忽然很轻地掠过去——她看你的方式不一样。

      他原本还觉得那种判断未免太快,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白子棋病后虚弱得厉害,却还记得他只表现过一次的偏好,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又浮了上来。

      她并不是有意讨好谁。

      只是太容易把注意力放在一个人身上,然后认真地记住。

      这份认真本身就危险。

      帕里斯通靠在门框边,忽然有点想笑。不是愉快,也不是嘲弄,更像某种被证实后的轻微烦躁——绮多说得没错,至少有一部分没错。

      可即便这样,他也还是没有立刻后退半步的念头。

      反而觉得,现在这样,确实挺有意思。

      “你站太久了吧。”帕里斯通忽然开口,“脸都白了。”

      白子棋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没有,结果刚张口,就被他伸手按住了肩。

      他的手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落下来,力度不重,却很稳。白子棋被按得微微一僵,手里的刀也停住了。

      “让开一点。”他说。

      白子棋回头看他:“可是我——”

      “你现在比较适合坐着指挥。”帕里斯通把她手里的刀拿走,随手搁到一边,“继续切下去,我今晚大概还要顺便给你包扎。”

      白子棋:“……”

      她有点想反驳,可身体也确实虚,站久了腿就发软,脑子里那股病后的钝意还没完全散。最后只能乖乖被他拉开一点,坐到一旁的小凳子上。

      帕里斯通卷起一点袖口,站在她刚才的位置继续处理剩下的食材。动作说不上多熟练,但也不生疏。白子棋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切菜的侧脸,莫名生出一点很奇怪的安静感。

      像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慌乱地把它按了下去。可那点热意还是从心口慢慢漫上来,连指尖都轻轻蜷了一下。

      “你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她小声说。

      “被绮多叫住了。”帕里斯通说。

      白子棋抬眼:“绮多小姐?”

      “嗯。”

      “她找你做什么?”

      帕里斯通把切好的食材放进锅里,汤面轻轻晃了一下,声音平平的:“聊天。”

      白子棋显然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她只是看着锅里慢慢浮上来的热气,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帕里斯通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才回过头看她。

      白子棋坐在那里,头发有一点散,病后的脸色还没恢复,眼睛却很认真。那种认真没有任何试探和心机,反而因为太直白了,显得有些笨拙。

      她是真的在关心。

      帕里斯通望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往下一沉。

      这种沉不是柔软,反而更接近某种危险的失衡。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最先升起来的,不是“被关心”的愉快,而是一种更复杂、也更糟糕的东西——想把这份目光固定住,想让她一直这样看着,想让她把这种无意识的偏向保留下来,最好不要再分给别人。

      他垂下眼,把锅盖重新盖好,笑了一下。

      “你先把自己养好,再来关心我吧。”

      白子棋被这句挡回来,也没生气,只是低低“哦”了一声。

      锅里的苹果汤炖好之后,味道居然真的不错。

      白子棋自己喝得不多,更多时间只是抱着碗,小口小口地抿。她大概还没彻底恢复,胃口也小,吃一会儿就会发呆,眼睫垂下来,整个人都显得很安静。

      帕里斯通倒是真的把那碗汤喝完了。

      白子棋看见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某种小小的确认。

      帕里斯通把勺子放下时,正好对上她那点藏不住的神情,唇边便弯了一下:“这么高兴?”

      白子棋耳根一热,低头去摸碗边:“没有。”

      “可你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怕不好喝。”

      “那现在呢?”

      她抬起眼,轻轻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移开:“现在知道了。”

      帕里斯通没再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低头的时候,手指慢慢在杯壁上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心里有什么念头刚浮上来,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

      晚上白子棋照例吃完药,就开始犯困。

      她身体还没恢复,洗漱的时候都显得有点慢,像每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帕里斯通看着她穿着宽松睡衣从浴室出来,头发半湿,脸被热气蒸得比平时更柔和一点,脚步却还是虚的,便直接伸手把她拦了一下。

      “小心。”

      白子棋本来就走得发软,被他这么一扶,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她愣住了。

      帕里斯通也没动。

      浴室门口的灯光是暖的,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那点很近的距离照得有些不太真实。白子棋的发尾还带着潮气,蹭到他手腕上,凉凉的。她身上有刚洗完澡的温热,也有一点药香,混在一起,让人很难忽视。

      “……我站得住。”白子棋小声说。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因为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没松开。

      帕里斯通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提醒,也没有拆穿,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可那一声嗯,显然没有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真的拉开。

      白子棋抬头时,刚好对上他的眼睛。

      她现在看人,总带着一种还没彻底从病中醒透的迟缓。可也正因为那份迟缓,很多东西反而藏不住。比如现在,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依赖,有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茫然。

      很干净。

      也很危险。

      帕里斯通看着她,心口那点被按住的东西忽然又动了一下。

      他其实很冷静。

      冷静到清楚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怎么做,后退一步,放手,让她自己回房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他想,他甚至还能弯起眼睛,说一句“晚安,小心别再晕倒”,把这个瞬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他太冷静了,所以更看得清自己另一半念头。

      那一半很安静,不吵,也不急,却比冲动更难处理。它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摧毁欲——想看她更依赖一点,想试试她会不会在自己不松手的时候也不躲,想把她现在这种半懂不懂、全无防备的样子撕开一点,看看底下还能露出什么。

      不是出于爱怜。

      也不只是出于恶意。

      更像是一种混杂着占有、试探和毁坏的本能,安静地伏在理智底下,呼吸都很轻,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帕里斯通眼睫微微一垂,把那点东西藏住了。

      再抬眼时,他还是那副样子,温和,带笑,甚至称得上体贴。

      “头发没擦干。”他说。

      白子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扶着她的那只手,转身去拿毛巾。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一瞬什么都没有。

      可白子棋还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了一下。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只是刚才靠得太近的时候,心跳忽然有一点乱。不是很重,却足够让人安静下来之后,还能听见余音。

      帕里斯通把毛巾递给她,见她没接,便很自然地抬手,替她盖到头上,轻轻擦了一下。

      白子棋眼睫颤了颤。

      “我自己来就好……”她声音很小。

      “嗯。”帕里斯通应着,却没立刻停。

      毛巾擦过发尾的时候,他动作很轻,指节偶尔会碰到她耳侧和后颈。那些地方本来就敏感,白子棋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脸也慢慢热起来。

      帕里斯通全看见了。

      但他像没看见一样,只是把毛巾递回她手里:“好了。”

      白子棋接过毛巾,低低道了声谢,抱着它站在那里,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一下变得很静。

      房间里只剩下水滴从发尾落到地板上的细小声音。

      帕里斯通看着她,忽然开口:“今晚还怕做梦吗?”

      白子棋一怔。

      她病里这几天睡得很沉,可偶尔也会皱着眉惊醒。虽然她自己醒来后记不太清了,但那种不安像是留在了身体里,有时候一到要睡觉的时候,就会莫名安静下来。

      她捏着毛巾边角,小声说:“……有一点。”

      “是吗。”

      “嗯。”

      帕里斯通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弯了弯眼:“那我就在外面。”

      白子棋抬头看他。

      “你如果醒了,叫我就行。”

      他说得太自然了,像只是随口安抚一个还没彻底好透的病人。可白子棋望着他,胸口却轻轻一热。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回房间前,她又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身来:“帕里斯通。”

      “嗯?”

      “苹果汤……下次我可以做得更好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病后的软,也带着一点很认真想补偿什么的笨拙。

      帕里斯通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很期待。”

      白子棋这才慢慢回房。

      门轻轻关上以后,走廊一下安静了。

      帕里斯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脸上的笑意还留着一点,停了几秒,才慢慢淡下去。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压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绮多说得对。

      至少有一部分对。

      这个关系的节奏确实不太对,白子棋对他的依赖也确实在长。可比这更麻烦的是,他直到现在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想让她留在视线里。
      想让她继续这样看着自己。
      想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把她带得更近一点。
      可再往下呢?

      帕里斯通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走廊里,很轻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一闪而过的东西已经重新压回去了。冷静,平稳,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刚才所有危险的念头都不过是光线错落时投下的一层影子。

      至少现在,这样挺有意思的。

      而有意思的东西,他向来不舍得太快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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