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蓝蓝滴天空 ...


  •   纪知南下车时已经快十点,公交车停在村口,他家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

      现在正值板栗成熟的季节,纪知南看村路两边的村民三五成群坐在家门口剥开栗子,把栗子外的毛刺用剪刀剥开,里面白色的壳和嫩皮就让小孩来剥。
      纪知南对这一切很熟悉,他从小剥到大。板栗季剥板栗,茶春季去采茶,他家从前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家里的茶田和板栗树都是他爷爷奶奶生前来打理,等到老人家们陆续离世,他爸纪军不会干这些,第二年就把茶田连带板栗树都卖了。
      至此,纪知南不用再采茶,也不用再剥板栗。

      那块地卖出去多少钱纪知南不清楚,他只知道那笔钱被他爸纪军和他妈李婷很快就花完了,当时他上小学六年级要交书本费,纪军和李婷没一人给纪知南那笔钱。
      他两手空空去学校,班主任问他书本费呢?纪知南没说话。

      班主任眉头皱起来:“你爸不是刚把茶田卖了吗?一百多块钱都拿不出来?”
      村子小,消息灵通,大家都知道纪军卖了茶田。

      纪知南脸涨红,揪着衣角不知所措。

      班主任让纪知南想办法,纪知南能有什么办法。

      晚上放学回家,家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找一圈找不到纪军,他去村口麻将馆找到李婷。李婷已经连输好几把,心情正差,又听到纪知南找她要钱,不耐烦地让他去找他爸。

      “我不知道我爸去哪了,我找不到他。”

      “那我就能找到他吗?”李婷冲纪知南吼,“天天张口闭口就是要钱要钱,我哪来的钱?家里钱都在你爸手里你去找他要!”

      李婷的牌友也笑,笑纪知南不懂事,说,你妈打麻将呢在这烦。
      纪知南想说自己没烦,是学校老师催书本费。他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牌友从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让纪知南出去买东西,去边上玩。
      李婷见了嘴上说不用不用,桌下的手扯着纪知南的衣服让他去拿。

      那麻将馆里的一切都令纪知南很难受,充满烟味的空气,全是瓜子壳无从下脚的地板,男人女人因为赢牌输牌发出的嬉笑怒骂……还有当纪知南接过那张十元,牌友眼里明晃晃的讥笑。
      十二岁的纪知南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为什么李婷就看不出来。

      纪知南逃一般离开那里。

      说来也奇怪,纪知南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的夜路。他没有手电,村路上也没有灯,他一个人手里抓着十块钱埋头往家里的方向走。

      他小时候的房子背靠大山建在山脚,从他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就是高耸的山,沿着家门口前的小道往前,要渡过一条河再走几里路才能真正到村里。小卖部在河对岸、医疗室在对岸、他上的乡村小学也在对岸。

      所以,十二岁的纪知南一个人走在那条夜间村路上,他还要淌水过河,只有天上的月亮给他打光。

      纪知南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自己过河。隔壁的何爷爷还在世时,纪知南会踩着何爷爷自己做的竹排桥过河。
      那天还是太黑太暗,月亮没他想的那么亮,纪知南没看清,一脚踏空,寂静的夜里听噗通一声,他落到河里。
      河不深,仅仅到纪知南的半腰处,只要纪知南站起来就没事……纪知南站不起来,他躺在河里,让河水没过他的口鼻,河水冰凉,衣服浸满水后又好重,他更没力气站起来。
      他瞪着月亮,心想为什么月亮不能再亮些,为什么不能把他过桥的路照得亮堂堂?

      月亮好像听到了纪知南的责怪,变得好亮好亮,那光照得纪知南睁不开眼睛,等到他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纪知南才看清——哦,不是月亮变亮了,是手电筒的光。
      “你掉河里怎么不站起来?!”何爷爷气急,拽着纪知南往河岸走。
      他浑身湿透,却紧紧抓着纪知南,好似下一秒他没抓住,纪知南又会滑进河里。
      “要不是老头子我在河边散步,都看不到你落水!你这个小崽也是的,掉河里也不知道爬起来,被吓坏了吧。”何爷爷絮絮叨叨说着,拍拍纪知南的后背,嘴上说纪知南被吓坏了,实际上是把他吓得不轻,“等白天,我在扎几根竹子把竹排搞宽点,这桥还是太窄了……”

      纪知南硬是被他半拖半拽拉回他家。何爷爷的家里还是那种偏暖黄的钨丝灯,他的小屋和纪知南家毗邻,何爷爷望眼纪知南他家漆黑一片,不露痕迹地叹了口气。

      他让纪知南坐好,给他拿毛巾让他擦头,又给他干燥的衣服让他换上,那衣服是何爷爷儿子小时候的。
      纪知南换好后磨磨蹭蹭走出来,何爷爷端着一杯热水让纪知南喝。

      “别受凉了。”何爷爷说。
      就这一句话,纪知南白天受的委屈喷薄而出,他在何爷爷的小屋里号啕大哭,把老爷子哭得手足无措,拉着他坐下,拿毛巾往他脸上糊,给他擦眼泪。
      何爷爷问他受了什么委屈。
      纪知南抽抽噎噎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是他们不是人!”何爷爷气道,“你那爸妈最不是人!让个小崽子黑着天回来,要不是我在哦……”后面的何爷爷没说了,他气得拍桌子,回他屋里,没一会儿掏出一个布包,塞给纪知南两百块钱。
      纪知南抓着两张红票子,之前那张十块钱被水冲走了。
      “我不能要……”
      “拿着交书本费!”何爷爷态度坚定,“你也是我看着长这么大的,是我半个孙子,有什么不能拿的?”
      他又语重心长道:“别跟你爸妈说,要是你爸妈今晚回来给你钱了,这钱你就留着你自己买吃的;要是你爸妈还是不给你钱,你就拿着交费,剩下的你再去买吃的。我不让你白拿,等你以后大了念出书来,你要接我去城里头玩一天,这钱就当我提前给你的路费。”

      他没等到晚上父母给他钱,第二天他拿着何爷爷给的两百块交的费;他也没能接何爷爷去城里玩,何爷爷在他还没长大时就去世了。

      -
      纪知南走到家门口,没进去。

      这几年搞新农村建设,政府给村民们建新房,纪知南他家在河对岸的老房子算危房,给分配房子。他们一家分到的房子是双层小洋房,在村社区里面,那一排排的房子漂亮极了,跟以前和何爷爷毗邻的小土房完全不一样。

      “不回去吗?”系统轻轻出声。
      “现在回去太早了。”纪知南说,他紧紧书包,继续往前走。
      系统当然知道纪知南要去哪里。他显出人形,陪纪知南走那条没人陪他走过的村路。

      前世,纪知南每次大休回家都要去老房子那里,纪知南不知道何爷爷被他的儿子葬在哪里,也不会有人对一个小孩说这些,他只能回老房子看看。
      那条河的水又变浅了,河那头早已没有人家,河面上更没有竹排桥。纪知南踩着河里冒出的石头过河,走过小道,只见一片杂草长在山脚下。

      “以前这是房子的,现在看不出来了吧。”纪知南说道,走到何爷爷从前房屋那处,找了块空地坐下来,系统跟着他坐在他身边。
      纪知南自从去外面上大学后,就没再回来过了。这是时隔三年的再一次回来。
      “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找何爷爷玩。统统你知道吗?他是做丧葬的,扎纸人啊,做棺材啊,全是他……所以大家都说他晦气,连他儿子都觉得他干这些令人害怕,但大家又离不开他。”纪知南缓缓说道,“我爸妈也觉得住在何爷爷家边上晦气,又没地搬走,很少给他好脸色。可是爷爷奶奶去世之后,又是他们去找何爷爷置办丧事,还仗着邻居的身份,想让何爷爷给他们算便宜点……”
      “我小时候又没朋友,何爷爷就教我削木头,我用削了个小木人,可丑了你知道吗。我把木人带回家,我妈说晦气,说是用棺材木头做的,要给我扔掉。我没办法,只能把东西又拿回何爷爷家,让他替我保管,我每次偷偷去他家里玩。”
      那个小木人是纪知南小时候唯一的玩伴。

      但是后面,何爷爷去世了,他的东西按照习俗要全部烧掉,包括从他屋里找出的小木人。
      何爷爷给纪知南留的所有东西都在他的房屋,也都被他的儿子烧得一干二净。

      “什么都没给我留下来。”纪知南出神地看着不远处的那条河。

      系统内心触动,他把纪知南的手包在自己手心。不知为何,这块土地让他很熟悉。

      “你有给小木人起名字吗?”系统问他。

      “有啊。”纪知南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回握住系统的手,笑眯眯道,“我叫他舟舟,就是小船的那个舟。”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小舟能在河上飘,能被水带着走很远。”

      系统又陪纪知南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纪知南看时间差不多,站起来拍拍自己屁股上沾的泥巴,准备回家。
      他回头看那里,风吹过那块杂草地,半人高的杂草晃来晃去,丝毫看不出那里曾经是有人住过的地方,纪知南的幼时回忆在这里竟然找不出一丝痕迹。
      如今,纪知南还是不知道何爷爷被葬在那里。他每每来这里坐一会的意义是什么,纪知南也不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结,8.4入v,已经看过的小可爱可以不用买啦~写作不易感谢支持33 下本开《你就是我的对象!》 非典型abo,忘记设定大学生x见多识广社畜 推推基友预收《我弟恨我是块木头》 伪骨|阴湿坏狗帅哥调酒师x温柔木头美人幼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