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蓿》Asiatic

1、真相 短短的

　　短短的六年时光里，林梓暮即便什么都不懂，也发现了自己家的可疑之处。他小小的脑袋里有无数的问号。

　　为什么爸爸要用链子绑住妈妈的脚？

　　为什么不准妈妈出去？

　　为什么爸爸要打妈妈？

　　为什么奶奶也欺负妈妈？

　　为什么妈妈不和我们说话？

　　为什么妈妈会离开？

　　别人家都不这样的，他认识的村里的孩子，他们的爸爸妈妈都不这样的。一个六岁的孩子，这些问题怎么也想不明白，也不敢问，问了也会被爸爸打。

　　爸爸经常咒骂妈妈，肮脏的，污秽的，麻木不仁的，他试图给两个儿子洗脑，想要‘妈妈是坏人’这个意识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生根。但是林梓暮不这么觉得，妈妈很漂亮，就像村口池塘里的白莲，本身洁白无瑕，却被人染上淤泥。

　　“你个小崽子，干嘛呢？还不快点。”这是林华的声音。

　　一个半大的孩子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给他爸端茶送水。这个孩子是林梓暮的弟弟，林梓舟，也是家里面被使唤最多的人。虽然爸爸也会打林梓暮，但还是打林梓舟更多，奶奶不打人，但总是使唤林梓舟，却不会使唤林梓暮，甚至在爸爸打人的时候还会拦着点。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总是想用这一丁点的偏爱来护着林梓舟。他总是想，自己是哥哥就应该保护弟弟，可那么多次都没有做好哥哥，反而是被林梓舟护在身后。

　　林梓舟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最长，陪他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睡觉，哭了，笑了，伤心了，害怕了都陪着他。所以小小的他也想尽可能守护弟弟，他们使唤林梓舟端茶送水，他就帮忙递杯子，他们使唤林梓舟烧火做饭，他就帮忙打下手。

　　在那件事之前林梓暮都只是觉得自己家奇怪，直到这一次，他真的确定了爸爸简直就是恶魔，奶奶也是看着他作恶的帮凶。

　　那一年林梓暮和林梓舟十二岁，刚刚小学毕业，小学的知识简单，他们也都聪明，就准备去上市一中了。暑假里帮奶奶卖自家种的菜，攒攒学费。

　　那天还是像往常一样，林梓舟先回来做饭，林梓暮帮奶奶收摊，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隔壁的李婶，奶奶和她闲聊上了就让林梓暮先回来。林梓暮提着东西走进院子里就看到他爸爸林华在打林梓舟。林华从来不会手软，对林梓舟是手脚并用，拳打脚踢。林梓舟抱着头，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就这样用单薄的脊背承受着恶魔的怒火。

　　“嘿，混小子，你还敢管我，家里的钱都是我的，我打死你，看你还管不管。”林华怒不可遏。

　　林梓暮放下背篓，立刻冲过去挡在林梓舟前面，却被一脚踹翻在地，第二脚硬生生踹到了他肚子上。一瞬间疼痛感从肚子蔓延至全身，林梓暮浑身发抖，蜷缩在地上。林梓舟见状从地上爬起来拦住林华。

　　“我们的学费你不准动，哥哥你更不能打。”林梓舟攥紧了拳头，说话时眼神冷得刺骨，是不容反驳的语气。

　　“你小子，真他妈欠揍。”林华愤怒到了极点，拿起酒瓶就往林梓舟头上砸。林梓舟头部被划开个口子，鲜血从那里冒出来，从额头到眉骨，到鼻梁，经过嘴巴，滑过下巴滴到地面上。看到这一幕，林华似乎也被震住了，没再动手。林梓暮忍着疼痛爬起来，走到林梓舟旁边，捧着他的脸，害怕极了。

　　“舟舟…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林梓暮的声音都颤抖了。

　　这时候奶奶回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怎么把孩子弄成这样？”

　　“妈，我就是来家里拿点钱，你看他们要到市里上初中，花钱肯定多啊，我拿不了多少的，我会给梓暮的钱留着，至于梓舟就没必要上学了吧，反正也不是我亲儿子。”

　　听到这里两人都震惊了。林梓舟眼神狠狠地盯着林华，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什么意思，哼，你本来就不是我儿子，谁知道那个臭娘们从哪捡到的你。”

　　“你骗人的吧，你平时就谎话连篇，我不可能是捡来的…不可能”林梓舟抓着林华的衣服，试图从他的话语中找到一丝谎言的气息。

　　林华将他使劲一推，而这一推恰好使林梓舟撞到桌角晕了过去。

　　林梓暮见状连忙跑过去，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抱着林梓舟，眼泪夺眶而出，几乎要说不出话了。

　　“唔，奶奶…你快来看看舟舟啊…他要去医院，他不能有事…不能有事”林梓暮哽咽着，祈求着这个袖手傍观的冷漠之人还有一点良知。

　　他的奶奶也终于在情况变得如此严重之后有所行动了。她也知道，即便林梓舟不是自己的亲孙子，也不能在自己家出事，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

　　奶奶马上去喊陈叔来帮忙送他们去医院。一路上林梓舟是晕着的，林梓暮没有说一句话，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了，他一边担心着林梓舟的情况，一边忍受着腹部忽强忽弱的疼痛。他害怕林梓舟出事，害怕再也见不到他，如果未来没有林梓舟这个人，他不敢想象会怎么样。这个男孩陪了他十二年，无论什么事都把他放在第一位，他也同样把林梓舟放在首位，不可或缺，无可替代。

　　在医院他们分别做了检查，林梓舟包扎完伤口，在病床上等着醒来，林梓暮去输液，拿药。

　　林梓舟昏迷着，脑海中所想的事情是那么清晰，可怖。他想到母亲的消失，父亲毫不留情的暴力，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吗，原来自己根本就是不知从哪捡来的没有家的孩子。

　　哥哥不是哥哥，那他还会对我这么好吗？哥哥是唯一关心我，在乎我的人，我不想失去他。

　　林梓舟醒来时林梓暮正坐在病床前，拉着他的手不放开。林梓舟将他拽过来，一把抱住。

　　“哥，我真的好难受啊…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吗？”林梓舟说着，眼泪已经湿润了对方的肩膀。

　　“不难受了，我们听医生的话就不难受了好吗？哥哥会一直陪着舟舟，无论发生什么。”林梓暮轻轻拍着林梓舟的背，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护士来说了他们的具体情况，林梓舟的伤处理好了，但还是建议他留院观察一下，林梓暮虽然也检查了，但不确定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再次腹痛也说不定。

　　奶奶听后坐不住了：“医生，我们不住院的，你看这孩子年纪小，身体可好了，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老人家，话不能这么说啊，身体好不好不是由您说了算了的，要听医生的啊。”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不就是想要赚我们的钱吗？谁爱住谁住，我们就不住了。”

　　奶奶拉着两孩子就走，也不顾林梓舟头上还有伤。医生护士们也最是厌烦这种不听劝的，她要走也不多拦。

　　回去的路上林梓舟依然追问自己的身世。奶奶不想搭理他了只是说“你就是暮暮他妈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以前没人问也就没人说。”

　　林梓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追问，明明事实就摆在眼前，他还是不愿相信。是不愿相信自己不是奶奶的孙子，还是不愿相信自己不是林华的儿子。不，都不是，他只是不愿相信自己不是林梓暮的弟弟，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