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城的回信》玉渡蓮情

39、古镇——商家庄（完）

　　商夫人话音未落，桑樱手腕握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便又是一拧，将自己挣脱开来，又是将商夫人的右手彻底碾碎

　　底下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还唯命是从的主仆二人现在在半空中像是起了内讧，开始窝里斗
　　这对已经没有什么可战之力的几人算是唯一的好消息，现在又要带着昏迷的几人这就更加不太方便了
　　“晨……晨双……”解圆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面前的队员正严阵以待，于是先开口呼唤着自己的队友
　　“小圆你醒了”晨双没有余力分出心神对她嘘寒问暖，只能尽己所为安抚一下：“你先缓一缓”
　　解圆看着面前灰头土脸又狼狈不堪的几人也只好从巨蟒身上下来，即便不情不愿还是跟着他们共同面对
　　而师尚言要考虑的就多了，他看着一边颇有城府低着头的衰小孩和刚刚才睡醒一般的解圆重新构建起了战力分配
　　然后发现几个人剩下的力气相当于奶糖里夹带的糯米纸
　　脆弱这一块

　　而万众瞩目的空中的战斗仍然打的不分敌我；商夫人小看了阴水天命的命格力量，而桑樱无论如何都破不了老怨胎的防
　　而就在这个时候，商府府外则是传来无数重合的声音，就连在地上休整的几人也被这股声音震得一惊

　　商府外面还有可敌之人？
　　而事实却不是师尚言想的那样，在桑樱的视角来看；是整个商家庄的村民全部走出家门，在刚刚下完雨湿润的土地上磕头、上香
　　全村至少有三百户房子，大概有五百个村民在大街小巷、在各种槐树旁磕着响亮的头。有些人家条件好的；将牛羊鱼掏空了内脏摆在祭桌上，小虫纷飞，条件不好的；就将自家孩子额头、肚脐点了朱砂，作灵童，端放到桌子上
　　这场村庄中史无前例的祭祀正在随着天上飘荡的云有规律地继续，而这么做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刚刚的细雨下了半个钟头后彻底停了

　　他们将头埋得很低，只奉苍天在上
　　而在他们头顶的；只有两个已然扭曲奸诈的鬼魂和怨胎

　　“现在怎么办”晨双看着前厅大门被人推撞的蠢蠢欲动，头顶上的一鬼一怨胎不决出胜负他们就无法回去
　　可是看这个架势，二人就算打到海枯石烂都结束不了
　　“那些村民万一不会攻击我们呢……“师尚桉咽了口吐沫，颤颤巍巍的跟着他们慢慢后退，远离大门
　　“那群人饿急眼了连商夫人那老妖婆都敢啃……”蒹相也怕了，她护着身后包裹着妹妹的包袱，声音有些沙哑：“只能等了……”
　　“等什么？等死吗？”师尚言明知他们带着这么多伤员不能再敌，干等着完全不是办法：“你们谁还有力气……”
　　问出这句话之后他就有点后悔了
　　都到这等地步了，谁又能留有余力呢
　　“我”
　　解圆在众人思索之际抬手打断
　　“我还好吧……还不是很累……”
　　“这不是过家家，你……”晨双见她这么莽撞慌忙开口给她辩解，却刚好被师尚言打断了
　　“谁有力气去帮桑樱一把”
　　这回师尚言话说全了，却也没有人再开口毛遂自荐了
　　不开玩笑，如果是别的杂活解圆还能应付一下，但是如果跟天上那两位神仙打架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光是招式的余震就能将她劈成两半吧……

　　见解圆心虚的低下头，师尚言这时才明白这一趟；自己是非去不可了
　　“好，那我去，至于能不能成功……”师尚言耸了耸肩：“看天命哦……”
　　师尚言的助攻计划非常简单，只要在靠近商夫人的时候使用塔罗壹式短暂伤害或者牵制住这位老巫婆最后再让桑樱补伤害就行了
　　至于死不死的，谁知道呢？

　　“哥哥”
　　在他模拟情景的时候，一旁的常景生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有点闷闷的：“我可以替你去……”
　　师尚言都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低下头确实看到了常景生亮闪闪的圆眼睛，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怅然
　　“你一个小孩，轮不到你向前”师尚言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不知道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脸有没有吓坏这个孩子：“乖乖别乱跑就行了”
　　“可是……可是爷爷说过了……”
　　蒹相也适时牵过他的手，似是阻拦、又似劝告：“说什么了？”
　　“爷爷说，在外受了委屈就要打出来”常景生不是怯懦的孩子，他带着点东北的口音，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脾气
　　“你能打过哪个呀？况且景生你又不会飞……”
　　“我可以让大爷爷上我的身”常景生似乎是倔脾气上来了，偷偷挣开了蒹相的手
　　几人闻之皆觉得奇怪，但大门开始被由外到内被强行冲撞，警示着众人时间的不多
　　五百余只商夫人的活体傀儡，甚至这些人还不知道自己早已被控制，只是遵循着潜意识的开始动作
　　而常景生并没有墨迹，而是让在众人身后的大花蟒变短变细然后爬进他的袖口里，随后他嘴里振振有词，眼前的世界开始暂停、模糊，随后“常太爷”占据了这幅幼小的身躯
　　“常太爷”吐出一根鲜红的信子，全黑的眼睛扫视了一眼面前的众人，而后没有动作
　　“晚辈，见……见过……见过尊者”师尚言领着头，将几人带着跪到了孩童面前
　　蒹相的眼神有些不忍，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唉
　　她早该想到这孩子是出马仙的

　　“常太爷”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向着天边还在互掐的二人纵身一跃
　　而见它离去的身影，剩下的人也火速冲向大门，将木门往外岌岌可危的抵抗着
　　而此时空中的二人也察觉了渐渐靠近的常景生，便停下了动作
　　“常太爷”未必想跟他们废话，鲜红色的蛇信子一吐，身后赫然撑起了灵体真身，脉气乌黑翻涌，其中闪着鳞片露出头的巨大蟒蛇就是常太爷的真身
　　几十米的长蛇盘踞在空中，恰似黑云的翻墨，将二人人死死笼罩在里面
　　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战况，只能看到形似乌云的黑雾将三人笼罩，而门外的村民却更加躁动，破门而入就是迟早的事
　　“你呢……”商夫人一时之间被花蟒的尾巴控制了起来，艰难的转过头，看向一边同样如此的桑樱，嘴角扯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咱们两个到底是谁先撑不住呢……”
　　“常太爷”见她还有力气说话，尾巴不禁更施了一份力气
　　商夫人向桑樱的方向吐了口血沫，似乎是仗着可以自愈有恃无恐，边继续开口嘲讽
　　“要用用他给你的那一招吗……哈哈……”
　　桑樱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自己的胸口，她愤怒又徒劳的挣扎着，却根本不奏实效
　　“呸……你和那个废物一样……”
　　“奴才还想变凤凰……飞升……笑死谁？”
　　商夫人那老妖婆尖锐又狠毒的叫骂声响彻在耳畔
　　她想逃，下意识想逃
　　但是随后她就意识到了，这个时候逃也没有用了
　　只有把他们杀了
　　大街小巷的磕头声渐渐变成叫骂声，孩童的哭声
　　杀了他们

　　前厅的大门被撞了开来，守门的几人直接被人群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无数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的村民疯了一样开始冲进商府，似是要把怒火全部施加到整个商姓里
　　昏迷的几人被晨双他们拖到了门后相对安全的死角，那些带着对水的变态渴求的村民开始彻底失控了
　　他们开始拿着各种家伙开始砸商府的陈设，甚至开始埋炸药，拉引线
　　石头砖瓦在人海中犹如纸糊的开始坍塌，商府彻底狼藉满院
　　楼开始崩塌，晨双边拉着几人快速东躲西藏边注意着上方掉落的落石

　　“啊……”
　　路过主院的时候，蒹相的尖叫声让几人被迫停下脚步
　　有人在废墟下面死死拉住了蒹相的腿，房屋落石随时可能让他们丧命，而这个时候拉住他们的人居然是引他们入商府的二虎
　　二虎同样眼神空洞像是傀儡，蒹相无论如何都拉不开自己的腿
　　几人心急，边用石头砸着二虎是手腕与胳膊边帮着蒹相拉
　　二虎也当真是被迷了心窍，不论怎样都不曾放开，像是溺死的人无意识拉住另一个替死鬼
　　人果然是贪婪的

　　紧赶着时间行几人愈发着急
　　而后又接着天不遂人愿

　　“轰隆……轰隆……”

　　几声巨响过后，主屋彻底坍塌，尘土飞扬跋扈，晨双松开了手与几人下意识规避了这次险情
　　“蒹相！”
　　尘土散了，二虎终于将她的腿放开了
　　相应的，二虎的脑袋与蒹相的下半身被落石精准砸中
　　突如其来的剧痛没有让蒹相昏倒，而是极度冷静，她上半身支撑在地上
　　她手没有抖，将自己肩上的包裹一步步解了下来，然后将葭如安安稳稳递给晨双
　　“我……”她早已发不出什么声音了，有些内脏与下肢一齐被碾成肉泥，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去安顿好葭如
　　面前的几人却是拼了命的去推那根本不可能推动的巨石
　　师尚桉的双手磨得不成样子，他蹲在蒹相身边，喘着粗气没让自己哭出来：“我、我们救你出去，一点会的……”
　　同样，身后的晨双跟解圆、师尚言也在无声对抗着这些
　　可是蒹相真的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她浑身的体温开始流逝，如坠冰窟般嘴唇发抖
　　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冬天一般，那个冬天也是妹妹趴在自己背上睡觉，自己踉踉跄跄的在寒地里刷碗
　　手好冷，又冷又痒最后又疼
　　她拉住还抱着葭如用身体扛巨石的晨双，在他的目光中打着手语
　　你们不要管我了
　　我求求你们，带着葭如
　　你们带着她，活下去，我就先……
　　最后，她还是倒了下去，那些所谓的坚强、看得开都是伪装
　　但是蒹相很知足了，因为明明在那个寒春的晚上，如果没有成叔的救援自己，大概可能就会冻死在公路上
　　她已经带着妹妹偷活过了好几年
　　脸庞抵在满是沙砾的土地上，她的眼睛还望着葭如的包裹
　　对不起啊妹妹，不能看你长大了
　　对不起啊，姐姐好没用
　　活下去……
　　她早已听不见几人在商量的说什么了，只记得几人满眼蓄着泪，将葭如抱给她看了最后一眼，最终还是走开了
　　真好啊
　　妹妹又能活下去了
　　泥土泛着咸涩的气息，湿润得粘在她脸庞上，在流干了最后一滴泪后，她最终亲吻着土地，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
　　天边的黑雾中也传来了异象
　　商夫人没想到她真的会用那一招
　　黑雾消散了，常景生失力掉了下来，嘴角渗血、生死未卜
　　远处的山体山坝传来雷霆巨响，即便是这样，在商府鱼贯而入的村民并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水来了
　　洪水滔天从山谷倾斜而下，以极快的速度冲刷进整个村庄，村民们笑了
　　他们欢呼着雀跃着对这份恩赐，水漫过了他们的头顶，漫过了他们的庄稼，漫过了他们的房屋
　　水如同见到主人般包裹住了桑樱，吸附住了她的袖子
　　场面宏达，一时竟与白娘子的水漫金山相似
　　水淹死了村民，他们是笑着死的，晨双他们背着队友爬上了屋顶，而山洪还在继续

　　桑樱的婚服洗褪了色，变成了陈旧破烂的青色衣衫
　　而她做的这些对于她心中那份泱泱恨意来说远远不够

　　商夫人被她一只手捏死了
　　死的非常简单，只是被无数水珠的巨大的水压榨成果汁，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而她麻木的看着那具渐渐枯萎的尸体，一遍遍，一次次看她自愈过来然后再被榨死
　　而做这些却没有让桑樱得到畅快
　　最后，她将商夫人犹如丢垃圾似的扔进上涨的水中，看她被水压压成了血渣
　　而她俯望着整个商家庄，最终没有找到想找的人，而是停留在了躲避洪水的几人身上
　　屋顶上的几人开始恐慌，并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然后桑樱顶着那份害怕的眼神开始被迫接受飞升

　　“天道受禄，凡尘可抛”
　　随着天空的放晴和虚空中的声音，桑樱周身开始发光，冷白色的光
　　人性开始剥夺，她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得平静，一点一点变得庄严
　　桑樱声音有些沙哑，然后靠近了远处看戏的几人；伸出了满是血污的手掌
　　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他们要找的晶核，晶核是土黄色的，里面甚至有些杂污，并不好看
　　“拿着吧”
　　桑樱因为对抗天道嘴角已经渗出鲜血，身躯开始虚弱而透明
　　师尚言接过晶核，随后面前则是出现一扇金黄色的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而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桑樱消失了
　　在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之后以蒸发之势消失了，身后的晶界场景开始崩坏，以极快的速度杂糅成一团
　　几人迫不得已，相互搀扶着，来到了门后
　　门也消失了
　　陷入无线黑暗前先到来的是的苔藓与井口的光亮与谈话声

　　师尚言连呼喊都喊不出来，但他百分之一万肯定刚刚吹牛逼的那个声音一定是狴犴的
　　而现在只能在臭水井里扑腾水声
　　地面上的人也听到了井里的异动，而师尚言刚努力攀上木桶望向七八米深的井口时，恰好与往下望的狴犴对上了视线
　　看你妈呢？！还不下来支援！

　　地面上的狴犴看到水里艰难狼狈扑腾的师尚言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揉揉眼睛再看一遍
　　我靠真是
　　“来人！救人！”
　　随着狴犴的一嗓子，瞬间将还在忧心忡忡的围在井口的负责人唤醒，合力将在三口井里各自的学生拉了上来
　　师尚言湿漉漉的靠在井口，看着同样清醒的晨双
　　见没有自家学生的蜀西负责人锦霞瞬间红了眼眶，却没有再询问
　　“大的呢”成叔还是云淡风轻的态度，看到晨双抱着的葭如瞬间喜不自胜，然后笑容僵在脸上
　　葭如被这么一折腾也醒了过来，她也咬着手指，没力气的问：“姐姐呢？”
　　晨双喘着气难以开口，成叔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再也止不住，蹲在一旁哭了起来
　　“姐姐去很远的地方了”同为负责人的锦霞拉过她的手
　　“此处行动损失惨烈啊”国强抱着自家孩子，将烟斗的灰磕了出来
　　“去了十几个，醒着回来的就四个，不错了”狴犴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睚眦，靠在树旁说风凉话
　　师尚言一听到他的声音本就没什么劲了身体更加虚弱，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要瘫痪了
　　这个时候来干嘛……看他笑话？

　　“走吧，别延误了治疗”狴犴一个肩膀扛季末屿，一个肩膀扛叶祉芸，叫着睚眦就要回去
　　“你能走吗”师尚言低着头，睚眦的行刑般目光终于又落在他身上
　　可惜师尚言这次嘴硬不了，因为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于是，一万个不情愿但是还是被睚眦抱了起来
　　“疼……”右半边脸的伤口磨到夜砚的大衣上，师尚言哑着声音呻吟了声
　　“受着，谁让你非得往他们那里凑”睚眦还是有些恶狠狠地说
　　师尚言有些困，只能将右脸尽可能的往外偏，在上车之前就昏过去般睡着了
　　手中还死死握着那颗让他清醒的浊黄珠子

　　——晶界—商家庄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