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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古镇——商家庄(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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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要追究到很早以前了,早到男子还是个读圣贤书的书生的时候
书生家底殷实又富裕,家里只有位老母亲掌家
而他真的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那种迂腐书生
一切变化的起源是他从小厮手中买下的那几本世俗禁书:像是《红楼梦》、《牡丹亭》、《西厢记》、《聊斋志异》之类的
这个年纪的少年书生总是对儿女情长之事上外上心,于是他读懂了随身侍卫对丫鬟鸠儿的心思,亲自拨了款、让二人出了府,成了一对鸳鸯
书生的胳膊下压着厚实的纸章墨砚,他常常望向门口诗帘外的桃花枝,不知道属于自己的祝英台何时走进自己的世界
算了算了,就凭他肚子里那一点点墨汁肯定攀不上祝英台这样有文采的女子
这么看他还是更喜欢林妹妹一点,恍如仙女、单薄忧伤……
“呔!想什么呢!”
“哎呦哎呦……”
墨汁顺着狼毫笔尖洇湿了手下的白纸,他也因为心思不在课堂常常被先生责罚
先生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举人,在本地说话相当有威望,可他才不怕那个老头子呢!
他除了母亲,在府里谁也不怕
可以说这个时候他除了对科举中榜的向往还有对爱情的懵懂憧憬
渐渐的,他独自一人像是被锁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侍女除了问好不会跟他说任何话,精心布置的庭院、开得正艳的桃花以及从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点阳光,都像是失去了颜色一样变成黑白的墨水画作
时间随着太阳月亮来回更替流逝,而真正改变了那呆板世界的是被主母叫去的一个平常的晌午
书生麻木地直着身体坐在母亲身旁的椅子旁,身体有些紧绷跟不自在
他是第一次跟母亲在前厅看戏,从前的母亲可不会让自己看这种下九流的活计,虽然他对这场戏也颇有兴趣但还是压抑住目光不表露出兴奋的情绪
“呀—啊啊啊、啊啊、啊……”随着各式各样乐器开始演奏,这现搭的简陋舞台也算是开幕了
这场唱的是《题曲》书生私下里看过戏谱几乎要倒着背下来了
随着音乐,书生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乔小青一身青绿衫步履匆匆地来到了舞台中间开始吟唱
青衫随着动作飘荡,哀哀戚戚地嗓音回荡在整个前厅中
舞台上的戏子眼波流转,虽面着桃红脂粉却胜桃花娇三分,素白色的长袖似袅袅炊烟跟着为乔小青的哭诉哀悼,不似戏里那苦情女鬼倒像是个广寒下谪的仙女似的
这场戏书生根本没有听进去一个字,满心满眼都是舞台上那抹比青山还要秀美的身影
看着看着,他几乎快哭要出来
“唱的好,赏!”商夫人看到儿子这副模样以为是被故事中的哀怨戏码感动得落泪,不禁大手一挥扔出去一锭黄金
而书生哪是为了这个哭啊!他是看到了台上戏子转身的时候瘦削的突出脊骨而痛心啊!
似乎这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林黛玉
不不不,似乎面前的人比黛玉还要更胜一筹
他在震惊的同时又满心欢喜,直到戏班子彻底退下去了、母亲让他早些回去读书的时候才彻底回过神来
而此时前厅里哪有刚刚那位仙女的影子呢?
于是,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甩开丫鬟躲在了假山后面,等丫鬟全部一脸茫然的走了之后他才悄悄探出头来,准备去偏房找刚刚女主角的扮演者
“你是谁?在这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书生脖子一凉,随即一道清脆又警惕的女声在他身后呵道
书生也是个怂蛋,他马上就求饶了,然后求爷爷告奶奶地转过头一看:
嚯!这不就是叫他好找的仙女吗……
仙女现在只身着一身粗布衣裳,未施粉黛,却比刚刚动人更甚
书生纸上功夫未到,刮肠搜肚只能想出一句诗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我不是坏人!我是这儿的二少爷!”听他这么说,女子才将架在他脖子上的钗子挪开,又狠狠将他往前踹了一脚:“哼!还不快走!”
书生满心欢喜的同时却又暗暗心想:这林妹妹怎么性格跟凤辣子一般……
“不瞒你说……我来着的原因是为了找你来着……”书生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道
女子舒缓的眉峰一竖,随即却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认得你……哈哈……真当我在台上是眼瞎?看不得你?”
“认得我便好……便好……”书生被她这么说一下羞红了脸,不知所措
女子比他年岁长些个子也比他高一点,见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得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这就能训得你跟孙子似的……”
银泉似的笑声磨得书生耳朵发酥,暗暗心想:画本子里根本不是这样的!怎么感觉地位互换了……
“你找我干嘛?”女子可算是不笑了,转而掐着腰问他
书生一时哑了嗓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只能囫囵的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我就是想见见你……”
“见我干什么?”女子甚是豪放不羁,眼看书生是这幅拘束扭捏模样,更生出逗弄的心思:“难不成……”
“不是的不是的……”书生结结巴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儿来
女子做势要走:“不是我就走了”
书生更加哆嗦了,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了女子的袖口
阳光毒辣得狠,却似没有他的脸皮热
“姑、姑娘……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就想着来看看……看看……”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有底气,又开始咬牙恨自己没趁夫子上课的时候多学两句风流诗句,现在只能跟个登徒子一般这么说
女子听他这么说挑了挑舒缓的眉峰,停下脚步:“是只觉得我漂亮就来了?”
“贵府真是好家教……”
女子不屑得撇了撇嘴,扯出自己的袖口
“不是的、不是的……”书生听她那么说几乎就要哭出来了,生怕自己在这个仙女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我是真的觉得你比天上的仙子都要好看……不是因为……”
“二少爷是吧”
女子面色有种令人看不懂的情绪,她抿了抿唇,轻轻道:“我没有名,只有单字一个璎字,等你什么时候不只觉得我好看的时候,再来见我吧”
说着,女子转身便离去,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留一个
后来书生的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枯燥无味的墨水白纸在笔锋勾顿处似乎都有那抹青蓝色的身影
合格点的话说就是;他的世界开始被留意、被画上亮眼颜色
书生在府邸后门小巷子的老说书人口中得知了璎这个不俗奇女子的故事
璎没有名字是因为她没有父母家人,有的只有一个乳娘照顾
她肯吃苦,唱得戏有多么多么好、为人有多么多么贴心,最最最重要的是:老说书人告诉他——他最喜欢的那版《游园惊梦》改版是璎姑娘亲手操刀修改的
书生的脑中自动浮现出了璎姑娘的一幕幕身影:有伏在书案死读戏谱的倔强、有练功时的咬牙坚持与坚韧、有跟他打闹时的顽皮灵动……
天上地下,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比璎姑娘还要好的姑娘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总是忍不住垂泪,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他心疼了
从此,无论是祝英台还是林黛玉在他心中都少了一份韵味
也自此他似乎一直在等跟这么个仙女见面的契机
这个契机也很快就随了他的愿
母亲摆了中秋宴,璎姑娘那个戏班又重新到府邸来演戏了
这次跟上次一样,自打璎姑娘的那一抹青蓝色的身影出场后周围响起了宏大的掌声,而书生自动忽略掉了杂音与掌声,眼里心里只有舞台上那个犹如月光皎洁的女子
那场戏唱罢后,母亲按照惯例将赏赐赐了下去,整个戏班就退到了幕后
书生再也吃不下去了,以身体为由提前离席
他一路小跑到之前那个假山后,看了一眼怀中的桃花酥
还好没碎……
“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
璎姑娘的大呵声吓得他一激灵,转过身,嘴角还是不住得往上扬
“璎姑娘……我给你带了桃花酥……”他献宝似的将桃花酥递了出去
璎似是审视得看了他一眼随即满意得点了点头,虚空笔画了一下:“不错,长高了”
说着,将书生递过来的桃花酥接过来,拉着他坐到一边的造景石头上
璎显然是饿得不轻,坐在他边上没什么架子的大快朵颐
“璎姑娘……我现在不觉得你好看了……”书生低下头,脸还是没出息的红了脸
“嗯?你觉得我不好看了?”璎嘴里塞着东西,眼睛又瞪了他一眼
“不是不是……”书生结结巴巴,心里恨恨得骂老举人
教了我那么多夸姑娘的好句子,结果这个时候根本用不出来
“璎姑娘,你是天下最好看的姑娘,比天上的仙女还还看!”
“油嘴滑舌!天底下哪可能这么好看的人……”璎拿食指点了点他的头
“反正……在我这里就是最好看的……”书生胸脯一起一伏,根本藏不住这份激动,不知道是不是宴局上喝酒壮胆的原因,他看着璎的一鼓一鼓的侧脸一时间有些委屈地轻轻讲:“仙女姐姐,我好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全然不顾礼数周全与贵族脸面
璎把桃花酥全部吞进了肚子,听到书生这么讲表情又变成了之前离去的表情
其实璎姑娘也不明白吧,为什么一个富贵纨绔会在这么一个不适合搭讪姑娘的场合对她这么说……
“如果你当真心悦与我的话,就在金榜题名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对我说好吗?”璎缓缓耸了耸肩,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就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书生没有勇气再去拉她的袖子了,因为他明年就到了报名科举的年纪了
回去后,他下定了决心在变得鲜艳的世界中画上属于自己的深色勾线
他自中秋之后,每天鸡叫时起床读书、看经文,每天子时蜡烛快要烧到烛台的时候才合上书卷
老举人跟母亲都对他的好学态度的转变大为喜悦,可只有他明白,这一切只是为了他能在人前大声说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坚持是相当不容易的,况且每天如此直到春期科考之时
期间璎曾经托人转交过一支刻字竹简给他
“慷慨泪沾缨,叹君倜傥才”
笔触娟秀,字迹工整,大抵是仙女姐姐亲自下手雕刻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抱着被子窝囊地哭了出来,心里想着:璎姑娘还记得我……太好了……
后来春期科考时,鹅毛大雪飘进考室,他浑身冰冷的日子里也是是靠这句诗,坚持完整个科考的
直到放榜之日
有人敲锣打鼓到府邸,老举人跟母亲高兴的不得了,几乎要宴请整个村庄
他骑着高头枣色大马到了璎姑娘的住所
这个时候他长得已经比璎高了不少了
他跳下马,板板正正的站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而声音颤抖的几乎是喊出来的
“璎姑娘…我喜欢你,不是友情那样的喜欢,也不是仰慕是那般的喜欢,是、是……想和跟你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喜欢!”
璎姑娘哭了
她又踹了书生一脚
“你看清楚我在哪行不行?!”
书生一时迷糊没看到人在哪就拜了下去
果然,书生不管怎么变都是书生……
后来,书生把二人这件事告诉了母亲,而璎姑娘的乳母也进了府邸似乎要沟通两人的婚事……
按理说二人这个时候故事到这里就完结了,可现实中并不是这样的
璎姑娘的乳母是被打出府邸的
后来不久被人发现吊死在河畔上
璎姑娘被母亲安排做了侍妾
那一晚,书生与母亲大吵了一架
“下九流就是下九流!你难不成想让她当你正妻?!”
“不然呢?!”
“果然……一定是那时候就勾引你了是吧!”
“跟她没有关系!是我胆大包天,自作主张……”
“啪——”
事情以一个清脆的巴掌声结束
而他心目中那个仙女姐姐以侍妾的身份,连像样的轿子都没有就被草草安置到了他的院里
而自那个时候璎姑娘的脸上的笑容逐渐开始消失,最后也很少跟他嬉闹了
外界的流言蜚语也时刻不停
人言可畏,这些眼神与语言压垮一个单薄少女足够了
书生的身体不知为何开始变差,最后连走动都是困难
请了大夫来,大夫说是慢性毒
一时间所有人的指控对象变成了璎姑娘,说她谋害亲夫,说她为钱不要脸,而母亲的眼神几乎要把她千刀万剐
书生却怎么样都不会相信,他怎么可能相信你
他缓缓看着璎姑娘日益消瘦的身体与疲惫的眼神,他又不争气的哭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想要的东西开始越变越多:他想要仙女姐姐的青睐,他想要饱读诗书的文采,后来他又想让仙女姐姐过上好日子,而现在又想与她白首不相离
璎姑娘走的前一晚,她俯身与躺在床上的书生对视
“你读了那么多书……给我起个名字吧……”
璎姑娘还是那般貌美清冷的面容让他怎么也看不够、怎么也想不够
他看着面前人的脸,最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还是念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那两个字
“桑樱”
“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我小时候……母亲找人给我算命,最后给我院子里种了两颗桑葚树,桑,这个字算是我;璎 这个字好听是好听……你想换也可以换”
“不换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桑樱轻轻拂去他贴在脸庞的发丝:“谢谢你啊……”
书生沉默着享受着最后一点点温情
第二天是立冬
他的病情已经到了时日可见的程度了
而那一天,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仙女姐姐被人发现溺死在井里
尸体被捞了上来,身上穿的是与他初见时的那身青衫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喝的水中似乎还飘荡着妻子腐朽的味道
书生唯独这次没有哭,他沉默着看着几人下人将她草草埋了,只留了一个小土堆
后来他回忆到年少时读戏谱的时候曾暗自发誓:今后他一定不会是陈世美那样的人一般,定要让仙女姐姐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看来;我负了她,确实是如陈世美那般的无情人”
商虹看着天边那抹红色的身影,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而天边的女鬼干戈似乎像是收到了干扰一般,动作开始愈发减缓迟钝
“我们来了!”蒹相与师尚言、师尚桉三人顶着压力相互搀扶着,身后的常景生也还是乖乖的跟着他们也来到了前厅
看着奄奄一息的晨双与商虹,师尚桉一眼不发闷头就向二人冲去
而天上的鲡螭也看到了几人过来,于是一斜身体,飘到剩下二人头顶,空出手,将叶祉芸扔给了二人
商夫人一时有些气急败坏,右手狰狞着做出紧掐的动作,而相应的地上的商公子顿时喉间一紧,突出一口鲜血
女鬼只能浅浅的虚空躁动一下,不敢继续往前
此时师尚桉也成功挪到商虹身边,开始第一时间救治
鲡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身边女鬼的攻击更加迅捷了起来
它一边躲着攻击却没有及时下手,而是观察女鬼发生这些异动的原因
而这所谓的原因早就被地面上的晨双知道的一清二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