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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散修围 金瞳散修围 ...

  •   西廊尽头的门合上时,谢辞鸢听见铜扣咬进门槽。
      那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却比宴上任何一句客套话都清楚。红灯挂在廊下,灯罩上画着南宫家的火纹,火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照得阿蘅指尖泛白。她把阿蘅的手扣在掌中,能摸到那点药茶留下的凉意,也能摸到指背被烫出的细小红痕。
      阿蘅仰脸看她,声音放得很轻:“姐姐,客院那边怕是回不去了。”
      “嗯。”谢辞鸢看向前方。
      带路的南宫侍女停在三步外,肩背绷着,手中灯笼往左偏了半寸。左侧花墙后有布料擦过枝叶的响动,右侧水渠底下也有气泡声,水面黑沉,倒着廊灯,灯影被风扯碎。
      侍女勉强笑了笑:“谢仙子,顾姑娘,前头路滑,奴婢去叫人添盏灯。”
      谢辞鸢道:“站住。”
      侍女脚下一僵。
      阿蘅指腹在谢辞鸢掌心划了一下,写了一个“左”。
      谢辞鸢没看她,霜月已出鞘三寸。下一息,花墙后飞出三枚黑钉,钉尾系着细红线,线头颤动,带着腥甜的药气。她把阿蘅往怀里一扣,转腕横剑,三枚咒钉撞上剑脊,火星溅到廊柱上,木柱立刻冒出一股焦臭。
      阿蘅的额头撞到她肩上,呼吸短促了一下,却很快低声道:“别碰红线,有咒。”
      “知道。”
      谢辞鸢揽着她往后退,脚跟刚离开原地,水渠里窜出一团暗红小虫。那东西细得跟米粒差不多,聚在一起时却带着湿黏声,直扑阿蘅垂落的衣角。谢辞鸢左臂收紧,把阿蘅整个人带离地面半寸,霜月向下斩开水面,寒气贴着水渠铺过去,血虫冻成一片红壳,噼啪碎在石沿。
      阿蘅被她抱得太紧,声音闷在她衣襟里:“姐姐,我能走。”
      “眼下不行。”
      “我真能。”
      “闭嘴。”
      阿蘅安静了一息,又小声说:“哦。”
      谢辞鸢听见她还在喘,掌心却已经摸向袖中银针。这个人嘴上听话,手一点也没停。她低头想看阿蘅的脸,心口那点本该涌上来的后怕却迟了半拍。她知道自己该怕,知道方才血虫若钻进阿蘅伤口会有多麻烦,身体已抢在念头前把人抱住,心里却像隔了一层薄冰。
      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廊顶落下一张皮影。
      皮影薄得近乎透明,四肢拉得很长,脸上画着笑。它贴着红灯滑下,双手一抖,廊下灯火全灭。黑暗里,有人吹了一声短哨。
      谢辞鸢把阿蘅按到廊柱后,霜月剑意沿着柱身散开。皮影扑到剑意上,发出小孩啼哭般的尖声。阿蘅从她臂弯里探出半张脸,银针擦过谢辞鸢手腕,钉进柱根一处阵眼。
      灯火又亮了。
      廊中多了七个人。
      他们衣着各异,有人披灰袍,有人穿短打,有人腰上挂着药葫芦,也有人背着破旧阵旗。最前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旧疤,手里提着两具木傀。木傀脚掌落地时,关节咯吱作响,胸腹中缝张开,露出一排细针。
      谢辞鸢目光扫过他们脚边的阵纹。
      南宫家的护院阵只拦外人,却给这些人开了路。
      阿蘅也看见了,贴着她低声道:“散修。南宫养的。”
      旧疤汉子咧嘴笑,牙缝里发黑:“谢仙子,顾姑娘,二爷请你们回屋等问话。两位若配合,今夜少吃点苦。”
      谢辞鸢道:“让开。”
      “仙门弟子说话就是硬。”灰袍人从袖里摸出一把黄符,指尖一搓,符纸无火自燃,“那就别怪我们不懂规矩了。”
      第一具木傀冲上来时,谢辞鸢已经带着阿蘅往右侧廊栏翻去。细针从木傀胸口喷出,钉在廊柱上,针尾还带着蓝黑药汁。她落地时单手托住阿蘅腰侧,让她避开水渠湿滑的石沿。阿蘅顺势踩上她脚边一块干石,银针甩出,扎进第二具木傀膝眼。
      “左三,阵旗。”阿蘅说。
      谢辞鸢听声转身,霜月贴地扫过。背阵旗的老人正要把旗插入地缝,剑气已到他面前。他向后折腰,动作快得不像老人,阵旗仍然落下半寸。地面红纹亮起,南宫火纹顺着石缝爬向阿蘅脚边。
      谢辞鸢一把扣住阿蘅腰后衣料,把她拖回怀里。阿蘅的背撞上她胸口,发间一支簪子刮过她下颌,带来极细的疼。红纹贴着阿蘅鞋尖烧过,石面被烫出一圈黑印。
      阿蘅抬手抓住她袖子:“姐姐,主脉残阵在找我的骨息。”
      谢辞鸢低声道:“能断吗?”
      “能,要一点时间。”
      “多久?”
      “看南宫家有多舍得烧钱。”
      这种时候还讲这个。谢辞鸢本该想训她,话到唇边却变成:“靠着我。”
      阿蘅怔了一下。
      谢辞鸢已经松开她半步,把霜月横在身前。散修从三面围来。毒雾从药葫芦口喷出,带着烂桃味;替身符贴在墙上,灰袍人身影一分为三;皮影从廊顶垂落,细手探向阿蘅后颈;阵旗老人绕到水渠另一侧,旗尖不断点地,逼得南宫残阵一点点收拢。
      谢辞鸢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阿蘅在身后拨动银针的细响。
      她不能退得太远。
      每退一步,残阵就离阿蘅近一寸。
      旧疤汉子忽然抬头。他的瞳孔里泛起一圈淡金。
      谢辞鸢握剑的手顿了顿。
      那金色很薄,贴在瞳仁边缘。旧疤汉子脸上的笑僵住,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哑的吸气,随后整个人猛地前扑。两具木傀被他扔开,他用自己的肩膀撞上霜月剑锋。
      剑刃入骨,血溅上谢辞鸢袖口。
      他却不退,双手死死抓向她手腕,眼中金圈更亮。
      谢辞鸢抽剑不及,抬膝踹开他胸口。旧疤汉子倒飞出去,肋骨断裂声清晰传来。他摔在地上,身体抽了两下,又用手肘撑着爬起,像感觉不到疼。
      阿蘅声音变了:“姐姐,他不对劲。”
      谢辞鸢当然看得出。
      远不止他。
      灰袍人的三道替身同时停住,三张脸齐齐转向谢辞鸢。药葫芦修士咬破自己舌尖,把血吐进毒雾里,瞳孔也泛出金。阵旗老人更是直接拔旗割开掌心,用血浇在旗面上。
      南宫家的人会惜命,散修更如此。
      眼前这些人却准备同归于尽。
      谢辞鸢忽然觉得很冷。那冷意并非来自水渠,也并非来自夜风。它从识海深处漫开,薄薄一层,盖住原本该有的怒意和惊惧。她看见阿蘅被红纹逼到廊柱旁,看见阿蘅指尖渗血,看见皮影从柱后伸向阿蘅脖颈。她的手比心快,霜月脱手飞出,钉穿皮影眉心,她也在同一瞬掠到阿蘅身前,把人拽进怀中。
      阿蘅整个人撞进她怀里,额发擦过她唇边。
      谢辞鸢抱住她时,臂弯很稳,心里却空了一瞬。
      她问自己:为什么不疼?
      阿蘅抬头,灰眼在红灯下亮了一点,很快又暗下去。她离得太近,近到能听见谢辞鸢胸口那一下乱掉的心跳。
      “姐姐?”
      谢辞鸢没答,霜月回到掌中,剑尖还挂着皮影残灰。
      旧疤汉子再次扑来。灰袍人的替身符贴满廊墙,毒雾贴地翻滚,血虫从冻裂的壳里又钻出半截。南宫残阵也在此时缠上阿蘅脚踝,细红阵线沿着她裙摆往上爬。
      阿蘅低低吸了口气。
      谢辞鸢立刻蹲身,剑锋挑断一线红纹。红纹断开后又接上,顺着霜月剑脊往她腕上攀。她用灵力震散,掌心被灼出一道红痕。
      阿蘅抓住她的手:“别硬碰,主脉认骨息,也认外来灵力。你碰得越多,它越缠你。”
      “那你呢?”
      “我能骗它。”
      “多久?”
      阿蘅咬住唇,眼底有一点歉意:“姐姐,你得替我挡一会儿。”
      谢辞鸢看着她。
      阿蘅的手还抓着她,指尖冰冷,却执拗地把她往外推:“别回头看我。你一看我,我就想偷懒。”
      这话说得轻,尾音还带着平日那点哄人的软意。谢辞鸢却听得喉间发涩。她伸手拂开阿蘅颊边乱发,指背碰到她皮肤,凉得让人心惊。
      “阿蘅。”
      “嗯。”
      “别逞强。”
      阿蘅弯了弯眼:“这句也给姐姐。”
      谢辞鸢松开她,转身迎向廊中。
      她不能再让那些金瞳散修靠近阿蘅。
      霜月剑意铺开,廊下红灯一盏盏熄灭,寒光取代灯火,照出散修扭曲的影子。谢辞鸢一剑截断阵旗,第二剑斩开毒雾,第三剑逼退灰袍人的真身。她出剑越来越快,快到旧疤汉子伸出的手指被剑气削断,快到血虫尚未聚起便碎成暗红粉末。
      可金瞳的人还在往前。
      他们身上有伤,有血,有断骨。每一次倒下,又会被那层金光提起来。谢辞鸢看着他们的眼睛,心底那层冷意更深。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些人都只是会动的壳,壳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他们推向霜月。
      她皱了皱眉,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不能想远。
      眼下只有廊、阵、阿蘅。
      阿蘅在她身后低声念着阵位,声音越来越轻。南宫残阵的红纹缠到她膝下,她手中的银针一根根没入地面,针尾发出细微颤声。谢辞鸢听着那声音,分辨阿蘅的位置,也分辨她是否摔倒。
      “谢辞鸢!”阿蘅忽然喊她。
      谢辞鸢侧身,一枚替身符贴着她耳侧飞过,符后藏着半截黑针。她抬剑挑开,黑针裂开,里头炸出一团细小血虫。她本能后撤,下一刻才意识到那团血虫真正去的方向是阿蘅。
      她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折回去,左手扣住阿蘅肩背,把她按进怀里,右手以剑气封住半尺空隙。血虫撞在剑气上,碎成腥红雾点,几滴溅上她颈侧。
      阿蘅的鼻尖贴着她衣襟,声音发闷:“姐姐,刚才叫我别偷懒的是你呀。”
      谢辞鸢低声道:“闭嘴。”
      “你心跳好快。”
      谢辞鸢喉间一紧。
      心跳快,身体发热,手臂知道该怎么护住这个人。可那股后怕仍然隔着冰。她低头看阿蘅,只看见阿蘅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她想说别怕,张口时却只吐出一句:“站稳。”
      阿蘅看了她一眼,像把什么话咽回去,转身继续解阵。
      廊外传来更多脚步声。
      南宫家的护卫已围到外院。远处有人吹哨,哨音尖细,三短一长。红灯下又走出四名散修,其中两人瞳孔泛金。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抱着琵琶,指甲划过弦,音刃贴着地面飞来;另一个高大男人赤着上身,胸口画满符纹,符纹每亮一下,他脚下石板便裂开一块。
      谢辞鸢握紧霜月。
      这绝非南宫家临时请来的乌合之众。
      这些人熟悉别院阵门,熟悉水渠暗道,熟悉怎样逼她离开阿蘅身边。
      她忽然想起赤砂岭下的矿道、药坊、凡人工役。若南宫家倒下,这些人会散入黑市,会带走药毒、傀术和血虫,也会把更多无辜者拖进余波里。
      这个念头掠过,她心口仍旧冷。
      冷得不合常理。
      琵琶音刃擦过她肩头,割开衣料。谢辞鸢回神,霜月挑碎第二道音刃。高大男人已冲到面前,拳风带着符火,直砸她面门。她侧身避开,剑柄击在他肘关节。骨头错位,他却反手抓住霜月剑刃,掌心被割开也不松。
      金光在他眼底扩开。
      谢辞鸢看着那双眼,耳边忽然静了一瞬。
      喧闹、哨声、虫鸣、阿蘅的阵针声,都像被隔到很远。她脑中空出一块,平而冷。那一块空白里,有一个念头悄悄浮起:放开身后的人,出剑会更快。
      谢辞鸢瞳孔一缩。
      她反手握剑,直接以掌心抵住剑格,灵力灌入霜月。寒气暴涨,高大男人抓住剑刃的手冻成青白。她一脚踢开他,回身看向阿蘅。
      阿蘅也在看她。
      那一眼很短,却像被什么扎进心里。阿蘅没问她听见了什么,也没问她为什么脸色变了,只把手中最后一根银针按进阵眼,声音哑得厉害:“姐姐,东南角,走。”
      “你呢?”
      “我马上来。”
      谢辞鸢伸手去拉她。
      红纹突然暴起,缠住阿蘅小腿,把她整个人拽向水渠边。阿蘅闷哼一声,双手撑住地面,银针差点脱手。南宫主脉残阵终于找准她身上那点旧骨息,像活物一样往她身上攀。
      谢辞鸢转身要回去,三名金瞳散修同时扑上来。旧疤汉子从地上跃起,半边脸全是血,手中抓着断掉的咒钉;琵琶女五指齐拨,音刃封住廊道;阵旗老人把残旗插进自己胸口,血顺着旗杆流下,地面阵纹瞬间亮起。
      阿蘅喊道:“别过来!你进来,阵也缠你!”
      谢辞鸢停了半步。
      这半步让旧疤汉子扑到她面前。她斩断他的咒钉,剑气却被音刃逼偏。阵旗老人胸口的残旗把廊道切成两段,阿蘅被红纹困在那一头,她在这一头。
      阿蘅跪坐在地,发簪松开,黑发散到肩头。她抬手擦掉唇边血丝,冲谢辞鸢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姐姐,看前面。”
      谢辞鸢没笑。
      她知道阿蘅在怕她分心。
      也知道阿蘅已经疼得指节发白。
      她该疼的。
      她该疼得立刻破阵,什么代价都不管。
      可心里那块冷白仍然横在那里,像一面死水。身体却已经替她作了选择。她冲向廊道另一侧,霜月剑气撞上残旗血阵,肩头被音刃划开,鲜血顺着白衣落下。她一点也没退。
      阿蘅脸色变了:“谢辞鸢!”
      她很少这样叫全名。
      谢辞鸢听见了,胸口那层冷意裂开一丝,又很快合拢。她咬破舌尖,血腥味让识海清明了些,霜月剑光贴着残旗血阵切下去。
      旗阵却在此刻转向,把她脚下地面打开一条暗缝。
      谢辞鸢足下一空,阿蘅的声音被风撕开:“姐姐!”
      她翻身踏上裂开的石沿,想借力回廊。旧疤汉子扑来,用残缺的身体撞上她。谢辞鸢一剑贯穿他肩膀,他却用双臂死死箍住剑身,眼底金光亮得刺人。
      “杀……霜月……”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
      这绝非南宫二爷的命令。
      谢辞鸢心口一沉。
      暗缝下方传来梅枝刮擦石壁的声音。她被旧疤汉子这一撞,整个人跌入下方斜坡。霜月脱出血肉,带出一片热血。上方廊灯、阿蘅、红纹、散修,全在视线里飞快远去。
      阿蘅伸手来抓她。
      两人指尖擦过。
      这一次,谢辞鸢没抓住。
      她坠入一片冷香里。
      脚下碎石滚落,坡道尽头是一座废弃梅林。梅树干枯多年,枝条却被南宫阵纹缠着,红线从树根钻出,密密绕向林心。几盏旧灯埋在土里,灯罩破裂,光从缝里透出,映得梅枝像一截截白骨。
      谢辞鸢落地时单膝跪下,肩头伤口被震得发麻。她抬头,看见坡道上方的裂口正在合拢。阿蘅的声音从缝隙里传来,隔着阵风,断断续续。
      “姐姐,别回头……我能出去……”
      缝隙合上。
      梅林里只剩风声。
      谢辞鸢站起身,血顺着指尖滴到霜月剑柄上。她看着合拢的石壁,心里那片冷白又浮出来。她知道阿蘅被困在上头,知道阿蘅身边还有南宫残阵和散修,知道自己该立刻杀回去。
      她也确实转身往回走。
      身体比识海更快。
      梅林深处响起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
      更多。
      散修从枯树后走出,瞳孔里都泛着淡金。旧疤汉子也在其中,肩头血洞还开着,脸色惨白,眼中那圈金光却稳得吓人。他们围住她,身后梅枝被阵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谢辞鸢握紧霜月。
      “让开。”
      无人答话。
      他们同时向前。
      谢辞鸢抬剑,血珠从袖口滑到剑脊。霜月的冷白锋面映出她苍白的脸,也映出林中干枯梅枝。血珠沿剑脊缓缓铺开,在剑身近柄处凝住一小点。
      那一点血色悬在剑上。
      它贴着霜月,慢慢洇成一枚极淡的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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