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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元灯会 灯市同心牵 ...

  •   第二年上元节,天岁城的雪下得极薄。
      那雪更像是被风从破旧的城隍庙瓦楞里刮落的盐霜,扑在睫毛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冷,便化成了水。天擦黑时,长街被灯笼点燃了。这不是高门大户里的流苏宫灯,多是粗糙的黄麻纸糊的,甚至有掏空了白菜根塞半截蜡烛的。光晕晦暗,却因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像一条被粗暴扯落在人间的劣质星河。
      灶房里,父亲从破布兜里抠出几枚铜板。指腹在边缘搓了又搓,最终只捏出五枚,放在灶沿。
      “带妹妹去看灯。”他说完,将剩下的铜板死死捂回怀里。
      谢辞鸢将那五枚铜板拢进掌心。沾着父亲体温的铜钱被常年摩挲得滑腻,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转头,衔月就站在门槛边。去年那个瘦脱形的干柴,如今总算在这件改小的旧棉袄里撑起了一点活气。卷了两道的袖口依旧空荡荡的,麻花辫的发尾别着那根削得歪扭的丑木簪。灯笼的黄光打在她脸上,那头泛着灰褐色的头发像极了冬日枯死的芦苇。那双曾装满死灰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长街的灯火,亮得像两块被焐热的薄冰。
      谢辞鸢上前,直接攥住了她。那几根手指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凉得像石头,随后被谢辞鸢的掌心整个吞没。
      街上的喧嚣带着穷苦人家难得的放纵。卖糖人的、炸馓子的,汤圆摊上的滚水翻着白汽。摊主用竹笊篱捞起糯米团,往芝麻粉里狠命一滚。
      衔月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拖滞了半拍。她没回头,也没索要,只是盯了一眼那团热气。
      “想吃?”谢辞鸢问。
      衔月拨浪鼓似的摇头。
      谢辞鸢没有废话,直接将她拽到摊前,两枚铜板“啪”地拍在案板上。摊主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这对穿着补丁的姐妹,手里的长柄勺一抖,碗里多落了一颗。
      粗陶碗里,三颗裹满黑芝麻粉的汤圆热气腾腾。衔月咬破皮,滚烫的黑馅儿流出来,她被烫得猛吸一口凉气,却死死捂住嘴,不舍得吐出半点甜腻,嚼得极其用力。
      谢辞鸢将剩下的那颗连碗推了过去。
      衔月含着汤圆,灰瞳里满是无措。
      “我吃过了。”谢辞鸢说得面不改色。
      衔月低下头,将第三个汤圆连皮带馅一口吞下。
      街角的糖人摊前,干瘦的摊主用那双骨节粗大的手,从翻滚的糖稀里挑出一团,拉扯、剪裁,转眼就成了一只兔子。
      衔月定在原地,一错不错地盯着摊主的动作。糖稀琥珀色的微光在她灰色的瞳仁里流转。
      “要哪个?”谢辞鸢问。
      衔月指了指兔子,又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接着再次指向兔子。
      两只兔子。
      谢辞鸢将其中一只举在灯下。薄薄的糖稀透着光,琥珀色的光晕里凝固着细密的气泡。她没舍得下口,用边角的碎油纸小心裹好,塞进贴胸的衣襟里。
      身旁的衔月举着属于自己的那只,同样没动口,只让夜风把糖稀吹得更亮。
      长街尽头,喧嚣骤降。
      一块褪色的旧蓝布被四块石头压着,上面散落着各色编绳。老婆婆盘腿坐在布后,佝偻的脊背几乎将头垂到了膝盖。稀疏的白发间露出粉色的头皮,可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却翻飞如穿梭的蜘蛛,每一次拉扯都精准而狠辣。
      衔月停住了。
      老婆婆没有吆喝,是那条红绳自己撞进衔月眼里的。它被孤零零地摆在布角,像是在专门等某个路过的人。那红极旧,像洗脱了色的祭服底色。其上绞着极细的银丝,弯弯曲曲,像一截被乌云掐断的残月。
      衔月蹲下身,灰瞳死死咬住那截银纹。
      老婆婆缓缓抬起头。颈椎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那双被灰白翳障遮盖的浑浊眼球,在转向衔月的瞬间,猛地顿住了。那不是长者看孩童的慈爱,更像是在破布堆里认出了某件蒙尘的利刃。灰白翳障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
      “同心缕。”沙哑的喉音像漏风的破风箱,“编进心意,两命相系。”
      衔月毫不犹豫地扯下腰间的碎布荷包。歪扭的针脚里倒出仅有的三枚铜板,在蓝布上滚了两圈,其中一枚恰好停在那根红绳旁。她用指尖将另外两枚也推了过去。
      老婆婆没看钱。那浑浊的目光越过衔月的肩头,直直刺向后方的谢辞鸢。
      被那种剥皮拆骨般的视线锁定,谢辞鸢后颈的寒毛根根炸立。那不是对强者的恐惧,而是一种你明明站着没动,却感觉被某种宿命强行穿透的错觉。
      “叮。”老婆婆将三枚铜板扫进掌心。红绳被放置在衔月小小的掌心,两头长长地垂下。
      “系给要紧的人。”老人的声音像一句谶语。
      衔月转过身,一把抓过谢辞鸢的左手腕。
      红绳绕了两圈。衔月的手指笨拙极了,绕过、穿出、死命拉紧。打了一个死结,似乎觉得不够,又叠上第二个、第三个。三个死疙瘩摞在一起,粗暴得像三粒血红的豆子。冰凉的丝线紧紧勒进肌肤,那截银纹恰好压在脉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
      “好了。”衔月松开手。她仰起头,灰瞳里跳动着一小簇极亮的火星,“这样姐姐就跑不掉了。”
      谢辞鸢垂眸盯着手腕上多出的一大截尾端,它突兀地支棱着,像一份过于沉重、不知如何安放的心意。她用指腹将那截尾巴强行塞进绳圈内。
      “我不跑。”
      衔月笑了。左侧那颗小小的尖虎牙露了出来。谢辞鸢抬起手,将她发梢上的一粒雪霜轻轻捻碎。
      衔月没有起身。她的视线转向了老婆婆摊上的丝线堆。红、蓝、黄、绿,以及最角落里那一小束银丝。银丝被一根干草秆拦腰扎着,细得像几缕被强行抽出的月光。
      衔月指向那束银丝:“这个,也要。”
      老婆婆眼底的翳障再次浮动了一下:“银丝不够。只能编一小段。”
      衔月没理会。她将那束银丝举到灯笼下。即使没有光源,那几缕极细的银线也在她指间散发着幽冷的微光。她极其珍重地将银丝塞进那个空荡荡的荷包,布面上立刻鼓起一个小小的硬包。
      起身的瞬间,她再次将手塞进了谢辞鸢的掌心。
      回程的长街已经冷清了大半。残烛在纸灯笼里苟延残喘。
      两人走出很远后,衔月突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被夜风一吹就散的碎雪。
      “以后会变长的。”
      “什么?”
      “银纹。”衔月攥紧了谢辞鸢的手指,“以后会变长的。”
      谢辞鸢没懂。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那截弯曲的银丝在月光下死气沉沉,断口处甚至翘起了一根毛躁的线头。
      衔月没有解释。她将那只兔子糖人举到嘴边,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兔耳。琥珀色的糖稀瞬间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化开一层亮晶晶的甜。
      风停了。
      谢辞鸢猛地睁开眼。
      梅树龟裂的倒影印在她脸上,被素雪峰的云海映出一片死寂的青白。她抬起左手。
      红绳早已褪得连底色都不剩。那是一种介于粉白之间的灰败,像是一具被岁月风干的尸骨。曾经那截像残月般的银纹,大部分已被磨平,只剩下嵌在纤维深处的几个断续的银点,勉强还能拼凑出一弯极短的弧度。
      谢辞鸢放下手,任由破烂的袖口将这道残痕遮掩。
      她一脚踢开积雪,将锈剑从梅树根拔出。带出的雪雾尚未散去,剑身上那层原本属于自然的白霜,已经被她经脉里逼出的极寒之气覆盖,凝结成一层刺骨的冰甲。
      起手式。
      侧身,剑尖平举。风雪再次在悬崖外嘶吼,剑锋直指虚无的云海。
      当年街角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她心里滚过千万遍。老婆婆那里的银丝只有那么一小撮,编进去了便是死物,怎么会长?可衔月那时的语气,根本不是小女孩的妄想,而是在陈述一个必然降临的铁律。
      剑锋猛地刺出。
      “嗤——”
      极细的破空声在素雪峰炸开,生生切断了风雪的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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