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捡来的妹妹 破庙檐前收 ...
-
素雪峰的雪下了一整夜。
天际泛起一种冻透的灰蓝时,谢辞鸢停了剑。她将锈剑直直贯入梅树下的雪堆。剑身上凝结的霜花与天落的雪混成一片,再分不清彼此。
后背硌上梅树那块被她磨得起茧的树皮,这股粗糙的实感总能让她绷了一宿的骨缝松泛些许。左手指尖熟练地探进右袖,将那根红绳勾出。起毛的丝线在冷风里颤着,她用指甲小心地将倒刺刮平,把松散的股线一点点捻死。
风雪在耳道里呼啸。她将手腕抬起,隔着那圈褪色的暗红,去迎梅枝间漏下的晨光。
光束被红绳切成细细的一缕,直直扎进她的瞳孔。在那刺目的酸涩中,素雪峰的风声像被潮水淹没了。
两年前。天岁城。
冻硬的土路上,扁担压出的“吱呀”声成了那年冬天的底噪。
谢辞鸢跟在父亲身后,十岁的脚踝冻得发红。集市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浊水。对面摊铺的烧饼在炉壁上烤得焦黄,芝麻炸裂的毕剥声不断勾引着胃里的酸水。她只看了一眼,便死死把头低了下去。
直到父亲在城隍庙背后的窄巷口被买家拦住。
为压两文钱的价,父亲蹲下身,沉默地将松木重新捆绑。谢辞鸢站着等。一阵穿堂风从深巷里刮出,裹挟着极浓烈的血腥气。不是杀猪宰羊的新鲜血气,而是放久了之后,混入污泥腐败的腥。
父亲捆柴的手背青筋鼓了一下,没有抬头。
谢辞鸢却迎着那股腥气进了巷子。
碎瓦与烂草席间,只有几根木棍支着半片破席。席子底下的稻草被某种暗褐色的液体洇透了。
她蹲下,徒手拨开那堆黏糊糊的草梗。
一个女孩。或者说,一具还在喘气的残骸。
血。胳膊、腿、甚至是赤裸的脚背上,交错的豁口像被野兽撕咬过。发黑的血衣硬邦邦地支棱在肋骨上。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干裂的嘴唇上覆着一小片白霜。
如果是城里的其他孩子,此刻早就尖叫着跑开了。但谢辞鸢没动。她死死盯着那个比自己还小的胸膛。那里有一丝极微弱的起伏。
就在这时,女孩的眼皮抖了一下。睁开了。
那不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灰色的瞳孔,像天岁城外结冰死掉的河。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连濒死之人的本能挣扎都没有。那里头是一个被烧干了的灶膛,只剩下一滩冰冷的死灰。
谢辞鸢把手伸了过去。女孩没有躲避。那种任凭宰割的死寂,比任何尖叫都刺人。
指尖隔着血衣触到肩膀的瞬间,谢辞鸢将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外衫脱了下来,死死裹住她。太轻了,捞起她的重量,就像捞起一把干柴。
她一路跑回巷口。父亲看着她怀里那张灰白的脸,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沉重的柴担换到另一侧肩膀,走到了她前面。
那晚的土炕铺了薄褥。当女孩被放下时,褥面很快洇开一滩滩暗红。
谢辞鸢去了灶房。水烧开,兑凉水。太烫。再兑。直到那半瓢水变成不冷不热的温。
她用剪子一点点剪开女孩身上的血衣。衣料与血肉长在一起,扯开时,女孩干瘪的胸腔猛地抽搐了一下,却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布巾从额角擦到嘴角,被一道裂缝挂住了。谢辞鸢低头,那是一道撕裂又结痂的口子,正往外渗着黄水。
她手里的动作放得更慢了。锁骨、胸口。前胸的伤还算能看,翻过身后,谢辞鸢的呼吸停住了。
从肩胛到腰际,密密麻麻全是青紫交加的条状淤痕,边缘已经发黄。那是成年人用某种钝器,毫无保留地反覆抽打出来的。
她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敷在那些淤青上。水凉了,就去灶房重新添柴。灶火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直到铜盆里的水彻底变成了黑红色。
后半夜,她端来一碗热过的残粥。
女孩的牙关咬得死紧。谢辞鸢用木勺尖抵住那道渗水的裂口,一点点撬开一条缝。粥汤滴进去,第一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用勺背接住,原样刮回去。
喉结终于极其微弱地滚了一下。
半碗清汤,喂了一个时辰。谢辞鸢把空碗放在床头,手一直搭在女孩冰凉的脚踝上。
次日,高烧如期而至。
女孩额头的温度烫得骇人。冷水帕子敷上去,转眼就冒了热气。夜里,那张干裂的嘴唇终于吐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谢辞鸢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半宿,却只听出那是某种不属于天岁城的古怪发音。
第三个黄昏。
父亲没有进屋,只站在门槛外。屋内无灯,月光将女孩凹陷的眼窝照得如同两枚黑洞。
“这孩子怕是活不成。”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给这段无望的折腾下判决。
谢辞鸢没有接话。她把自己的掌心盖在女孩那只满是针眼小孔的手背上。
“养不活的。”父亲又说。
“她还在喘气。”
谢辞鸢的回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将指腹更紧地贴在女孩腕部的脉搏上。
门外长久地停滞。随后,灶房传来了淘米下锅的沉闷响声。
第四天清晨。
谢辞鸢被衣角一阵极轻的拉扯惊醒。
她猛地抬头。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她。早晨的光穿透窗纸,落在灰瞳深处——那里不再是纯粹的死灰,而是透出一圈极淡的褐色,像灰烬里终于被吹开的一点炭火。
女孩干枯的嘴唇开合了一下。那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姐姐。”
谢辞鸢僵住了。那不是天岁城的口音,但那两个字的腔调,哪怕是聋子也能听懂。那是一种在绝境里咀嚼了无数遍,才敢小心翼翼吐出来的试探。
眼眶里猛地涌上一股酸热。谢辞鸢死死咬住牙,硬生生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她转身端起碗,用勺子稳稳地舀起粥汤。
这一次,女孩咽得很快,喉咙像破壳的雏鸟般努力耸动着。
父亲走到了床边。女孩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只是用那双灰眼安静地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
“叫什么名字?”父亲问。
女孩摇头。不知是忘了,还是不能说。
父亲没再追问,只是把目光转向谢辞鸢。“你给她起一个。”
谢辞鸢抬起头。窗外,枣树的枯枝间挂着一钩极细的残月。那月光恰好落进女孩的瞳孔,被那片灰色的湖面稳稳托住,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却亮得惊人。
“衔月。”她盯着女孩的眼睛,“衔是含在嘴里。月是月亮。以后……你要像月亮一样亮亮的。”
女孩眨了眨眼。眼底那层冰仿佛碎了一丝。她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谢衔月。
此后,便姓了谢。
后来王婶来借油,探头看见了炕上的孩子。
“捡来的?”王婶嘴角一撇,尖酸的刻薄像毒蛇吐信,“这种来历不明的,命都硬。你家已经没了一个——”
“她是我妹妹。”
这五个字砸在门槛上。谢辞鸢挡在门口,身高才刚到王婶的胸口。她没有发火,只是用那种把话说绝、不留任何余地的眼神平视着对方。
那种眼神让王婶的脊背窜起一阵恶寒。她干笑两声,转身快步走了。
谢辞鸢合上门。
炕上,衔月拽着被角,将自己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那双灰瞳里的炭火像是又要熄灭下去。
两根细如枯枝的手指从被窝里伸出,极其微弱地勾住了谢辞鸢的衣摆。
“姐姐。”她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谢辞鸢蹲下身。她的掌心覆盖上那两根冰凉的手指,将它们连同那份不知所措一起攥紧。
“你是我妹妹。不是麻烦。”她盯着那双灰眼,一字一顿。
衔月的睫毛颤了颤。她突然把脸埋进了谢辞鸢的热手里。没有哭声,但谢辞鸢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湿意,正一滴一滴砸进她的指缝,烫得惊人。
一滴雪水砸在睫毛上,猛地碎开。
谢辞鸢眨了一下眼。十年前的回忆瞬间被素雪峰的罡风撕裂。顺着眼角滑落的,只有冰冷的雪水。
红绳在冷风中被洇湿了一小截,那点残红深了些许,像一道重新挣开的陈年血痂。
谢辞鸢从梅树下站起身,拍去肩头的落雪。她一把拔出插在雪里的锈剑。虎口处积年的老茧死死咬合着粗糙的剑柄。
起手式。
侧身,提剑。剑尖平稳地划开风雪,直指崖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云海。
素雪峰的风雪怒号,可那截生锈的剑尖,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