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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阵法课 阵图一角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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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预帖送来之后,太虚境热闹了几日。
热闹不在明面上。
各峰照旧晨钟暮鼓,弟子照旧修行问剑,远远望去,仍是一派仙门清净。可清净底下已有许多暗流。玉衡峰连着三日有人进出执事堂,碧筠峰药房灯火不熄,连素来不管闲事的几位长老,也被掌门请去议了两回。
顾蘅照旧在素雪峰喝药膳。
这日的药膳里多了半味白芷根,苦倒不重,偏有一股草木涩味,藏在米香底下,像怎么也洗不干净。她端着碗坐在廊下,眉心微微皱着,喝一口,便要看一眼案上的南宫预帖。
那预帖被谢辞鸢压在证物匣旁边,金红色的封面在素雪峰一片冷白里显得格外刺眼。
顾蘅看得久了,忽然笑了一声。
谢辞鸢正在整理昨夜从陆青吟处送来的药材,闻声抬眼。
“笑什么?”
顾蘅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声音慢悠悠的:“我在想,南宫家这帖子若做成药膳,说不定比这碗好喝。”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立刻低头喝了一口,像方才什么也没说。
药膳还没喝完,玉衡峰的纸鹤便飞了进来。
纸鹤落在石案上,翅尖带着一点玉衡峰特有的金色阵光。谢辞鸢拆开看了一眼,眉心微动。
顾蘅原本还在对付药膳,见她神色,眼睛很快亮了些。
“有事?”
谢辞鸢把纸鹤递给她。
纸上写得简洁。南宫庆典定在下月十五,太虚境须提前熟悉南宫山庄外院护阵。玉衡峰今日开阵法课,讲解南宫家送来的观礼护阵图,各峰随行弟子皆可前往听课。
顾蘅读完,唇边笑意淡了些。
观礼护阵图。
南宫家倒是大方。
还没请人入门,便将外院护阵图送了过来。说是为各宗观礼安全,实则也是试探。谁看不懂,谁只看热闹;谁看得太懂,又会被他们记在眼里。
谢辞鸢道:“你不必去。”
顾蘅把纸鹤叠好,放回案上。
“我想去。”
谢辞鸢没有立刻拦她。
顾蘅托着药碗,笑意又软了些:“姐姐,我现在好歹也是要去南宫家观礼的人。若连护阵图都看不懂,到时候走错路,岂不是丢素雪峰的脸?”
她说得像真担心丢脸。
谢辞鸢看着她,像要把她这一层柔软笑意看穿。
顾蘅被看得不自在,索性把药膳喝完,碗往案上一放,先发制人:“我喝完了。姐姐不能再拿药膳当理由。”
谢辞鸢收了碗:“我和你一起去。”
顾蘅眼底的光轻轻一闪,笑得更乖:“那就不怕丢脸了。”
玉衡峰今日人多。
讲阵法的地方设在演阵台,台下坐了不少各峰弟子。南宫庆典虽在一月后,可南宫昭闭关将出,各宗齐聚,明眼人都知道那不只是观礼,也是一次世家与仙门之间的试探。护阵图一出,连平日不爱阵法的剑修都来了不少。
顾蘅跟在谢辞鸢身边入座时,许多目光都落了过来。
她如今在太虚境里也算有些名气。
灰眼,病弱,素雪峰新弟子,被南宫预帖点名,还在寒潭、柳镇、小寒山几桩事里露过手。有人好奇她,也有人忌惮她,只是她今日披着浅灰斗篷,手里抱着暖炉,脸色又比前几日淡些,看上去实在不像什么危险人物。
她坐下后,还朝旁边的朝颜笑了笑。
朝颜立刻把一小包糖炒栗子塞给她。
“陆师姐让我带的。她说你若听课犯困,就吃一颗。”
顾蘅低头看着纸包,忍不住笑:“陆师姐是怕我犯困,还是怕我被阵法吓着?”
朝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都有吧。玉衡峰的阵法课很难听懂,我上次听了一半,脑袋里全是圈。”
顾蘅被她逗笑,剥了一颗栗子,却没吃,只在指间慢慢转着。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
顾蘅立刻把栗子放回纸包,声音压低:“我就看看。”
不远处,沈惊鸿正好走来,听见这句,目光在她与栗子之间扫过,最后落到谢辞鸢脸上。
“你们素雪峰现在听阵法课,还要带零嘴?”
顾蘅抬头,笑得无害:“沈师兄不吃吗?”
沈惊鸿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顿了顿,冷着脸道:“不吃。”
朝颜小声道:“沈师兄不爱甜。”
顾蘅像忽然找到同道,转头看谢辞鸢:“姐姐你看,修剑的人都不爱甜。”
谢辞鸢淡淡道:“你也不爱。”
“我只是今日不爱。”
沈惊鸿看着两人,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素雪峰这两人说话,总像旁人插不进去。他原本觉得谢辞鸢冷清难近,如今才发现,冷清的人一旦偏心,旁边谁都显得多余。
讲课的玉衡峰长老很快到了。
此人姓魏,须发半白,脾气却不坏,只是讲阵法时极为严谨,开口便能把满堂弟子听得脊背发直。
魏长老抬手一挥,半空便浮出一幅巨大的阵图。
阵图以灵光铺开,层层线纹交错,外圈为迎客阵,内圈为护山阵,再往里是南宫山庄主峰禁制。南宫家自然不会把真正的内院杀阵交出来,图上只标了观礼宾客能行走的外院区域。可即便如此,阵法仍旧繁复得令人眼花。
顾蘅抬眼看去。
灵光落在她灰色眼睛里,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网。
南宫家的阵,果然还是那个老样子。
喜欢把生门藏得像死门,把换气口压在最不起眼的水道旁,再用看似华丽的迎客阵遮住真正的阵眼。若只是观礼,当然安全;若有人以为这图能窥见南宫山庄全貌,便会被外层假阵引得远远偏开。
她只看了片刻,便已在心里把几处关键位置记下。
东南角的水榭。
西侧回廊下的暗井。
正门外三十六步的石兽。
还有主峰与外院相接处那条极窄的换气缝。
那一处,在图上被标成了“灵气回流处”,看似寻常,实则正是护山阵每隔三刻换气的命门。
顾蘅指尖轻轻一蜷。
魏长老讲到外圈迎客阵,语速不急不缓。
“南宫家这套外院阵看似华丽,其实规整。诸位若随队观礼,只需记住三处不可踏。第一,金纹石道不可横穿;第二,水榭旁的白石不可踩;第三,若夜间灯阵开启,不要擅自碰灯。”
底下弟子纷纷记下。
顾蘅也低头,拿出纸笔,写得很慢。
她先画了一个错得离谱的阵门,又把生门标到了死位上。
坐在她后排的一个玉衡峰弟子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低声道:“顾师妹,你这里画反了。”
顾蘅抬头,眼神茫然得很真。
“反了吗?”
那弟子大约没想到她真不会,便压低声音指给她看:“生门在这里,不是那里。你看,魏长老方才说了,金纹从东走西,逆接水气,外圈生门自然在北偏东。”
顾蘅听得很认真,点头也很认真。
“原来如此,多谢师兄。”
谢辞鸢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到她纸上。
那图错得太刻意。
错到像一个连基础都没学好的新弟子。可谢辞鸢分明记得,寒潭妖影时,顾蘅三枚银针钉住妖影倒影,阵法与针路相合,分毫不差;柳镇灯楼里,她借四象盘找出血灯阵眼,甚至比陆青吟还快。
她不会不懂。
她在装。
谢辞鸢没有说破,只看着顾蘅把那位玉衡峰弟子指点过的地方改好,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梅花。
那梅花画得随意,像是无聊时添的。
可谢辞鸢看见,她每画一瓣,笔尖都落在护阵灵气回流的一个微小转折上。
五瓣梅花,正好盖住五处可借力的暗口。
顾蘅画完,抬头时正撞上谢辞鸢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笑得很轻,像在问姐姐看我做什么。
谢辞鸢收回视线。
顾蘅指尖停了一瞬,随即低头继续听课。
魏长老讲完外圈,开始拆解南宫家送来的“观礼护阵”。
所谓护阵,是宴会那日为宾客开启的一层临时防护。此阵对外防妖邪,对内稳灵气,若有宾客修为不稳,亦可借此阵平复灵脉。
听起来很体面。
顾蘅听着,唇边笑意却淡了些。
稳灵脉。
南宫家最喜欢这四个字。
当年她在南宫药楼里,也听过类似的话。那些人说,这阵不是困人,是稳她经脉;这药不是伤她,是助她换髓;那盏灯不是摄魂,是安神。
恶事若披一层好听的皮,便仿佛不那么脏了。
她手里的笔慢慢停住。
谢辞鸢侧眸看她。
顾蘅察觉到,很快重新落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护”字。
魏长老正好问:“这临时护阵虽简单,却有一处需格外留意。若阵中灵气忽然倒灌,应当如何断流?”
台下弟子一时无人回答。
顾蘅低着头,像完全没听见。
沈惊鸿看了眼阵图,开口道:“断东南水榭。”
魏长老点头:“不错。东南水榭接阵中水气,是外圈最明显的断流处。”
顾蘅在纸上慢慢写下“水榭”二字。
然后在它旁边轻轻点了一个小点。
不对。
若只是临时护阵,断东南水榭确实够了。可南宫家这张图里,将水榭画得太显眼,像生怕别人不知道那里能断流。真正的倒灌若起,不该断水榭,而该断西侧暗井。
暗井藏在回廊下,图上只画成一处装饰小池。
若日后阵门倒转,这里才是让整座南宫外院灵气停滞的地方。
顾蘅把笔尖在暗井旁点了一下。
很轻。
墨点几乎看不见。
谢辞鸢却看见了。
她没有看阵图,只看顾蘅的手。
那只手仍旧细瘦,指尖还带着前几日被纸划破留下的浅痕。可握笔时,却稳得像握针。她所有的伪装都在脸上,真正的她藏在手里。
魏长老又讲了一炷香。
课到一半时,方才那个好心指点顾蘅的玉衡峰弟子似乎来了兴致,小声问她:“顾师妹以前没学过阵?”
顾蘅神情有些羞赧:“学过一点,可我记性不好,方位总弄混。”
那弟子很热心:“阵法最怕死记,得顺着灵气走。你看这条金纹,它从正门入,过水榭,绕回廊,最后归到这里……”
他指着顾蘅纸上的图讲了半天。
顾蘅听得认真极了,还时不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朝颜在旁边看得都急,小声帮腔:“顾师姐,你别怕。我刚学阵的时候也总错。”
顾蘅转头冲她笑:“那我就放心了。”
朝颜很认真地点头。
谢辞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陆青吟曾经说过,顾蘅像一只装成兔子的狐狸。
不。
狐狸还会露尾巴。
顾蘅若不想让人看见,连尾巴都会折起来藏进袖中。
可她偏偏把一点破绽留给谢辞鸢。
也许不是故意。
也许只是知道,谢辞鸢迟早会看见。
讲课结束时,魏长老让随行弟子各自抄录一份简图,免得观礼当日走错阵路。
顾蘅抄得很慢。
她的简图依旧错漏不少,生门标偏,死位画浅,甚至把一处灵纹写成了药纹。
那位玉衡峰弟子看得直摇头。
“顾师妹,你这图若拿去南宫家,怕是进门就要迷路。”
顾蘅抬头,笑得有些苦恼:“那我跟紧姐姐。”
那弟子看了看谢辞鸢,顿时觉得此言有理。
“也行。跟着谢师姐,总不会走丢。”
顾蘅笑着点头。
谢辞鸢没有说话。
等众人散去,演阵台上只剩零星几人。沈惊鸿被魏长老叫去说话,朝颜跑去找陆青吟,方才那位玉衡峰弟子也抱着阵图离开。
顾蘅把自己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简图叠好,刚要收进袖中,谢辞鸢伸手按住了纸角。
顾蘅动作一顿。
“姐姐?”
谢辞鸢道:“给我看看。”
顾蘅眼睛弯起来:“画得不好,姐姐会笑我。”
“不会。”
“那也不好看。”
“我看得懂。”
顾蘅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这话太平。
像只是随口一句,却正好落在她藏着的那层伪装上。
顾蘅垂下眼,松开手。
谢辞鸢展开那张简图。
表面看去,图上错处不少。可若避开她故意画错的生门和死位,只看那些随手点出的墨痕、梅花、药纹和歪线,便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张错误简图。
这是另一张图。
一张把南宫护阵换气口、暗井、水榭、灵气回流处全都藏进去的暗图。
谢辞鸢看了很久。
顾蘅站在她身侧,手指藏进袖中,轻轻摩挲针盒边缘。
她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等谢辞鸢问她为什么会。
等谢辞鸢问她要做什么。
或者等谢辞鸢说,阿蘅,不要这样。
可谢辞鸢只是把图重新叠好,递回给她。
“别让别人看见。”
顾蘅怔住。
谢辞鸢看着她:“画得太准。”
顾蘅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她想笑,却一时没能笑出来。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姐姐不觉得我很可疑吗?”
“觉得。”
顾蘅抬眼。
谢辞鸢神情平静:“所以别给别人看。”
顾蘅忽然笑了。
这笑很轻,像雪落在纸上,落下就融了。
“姐姐现在越来越不像正道弟子了。”
“你说过。”
“以后还会说。”
谢辞鸢点头:“嗯。”
顾蘅看着她,心口那点酸涩被这一声“嗯”压得更深。
她把阵图收进袖中。
两人走出玉衡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山间云层散开一点,夕光从雪后峰顶落下,照得远处群山像一片冷金。顾蘅走在谢辞鸢身侧,手里仍捧着小手炉,步子比来时慢些。
谢辞鸢察觉到,放缓脚步。
顾蘅看见,轻轻笑了一下。
“姐姐不用等我,我能跟上。”
谢辞鸢没有加快。
“路滑。”
顾蘅低头看了眼干干净净的石阶,雪早被扫了。
“哪里滑?”
“心不在焉会滑。”
顾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姐姐现在也会拐着弯说我走神了?”
谢辞鸢没答。
顾蘅收了笑,看向远处被夕光染红的云。
“我只是觉得,南宫家的阵还和以前一样。”
话落,她自己先静住。
“以前”两个字出来得太顺。
谢辞鸢侧眸看她。
顾蘅没有立刻补救。风从山道上吹过,掠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看着远山,眼底有很淡的冷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半晌,她才轻轻道:“我是说,和我在东海听来的那些世家阵法一样。”
这个补救太迟,也太薄。
谢辞鸢没有戳破。
“嗯。”
顾蘅垂下眼,笑了一下:“姐姐不问?”
“不问。”
顾蘅握着手炉的指尖慢慢收紧。
又是这两个字。
她从前最怕别人问,如今却常常被谢辞鸢的不问弄得无处可逃。
走到素雪峰山门时,陆青吟正等在廊下。
她手里抱着一摞药卷,脸色比上午还沉。
“阵法课听完了?”
顾蘅立刻恢复笑意:“听完了。魏长老讲得很好。”
陆青吟狐疑地看她:“你听懂了?”
顾蘅神情诚恳:“听懂了一点。”
谢辞鸢在旁边淡淡道:“她画了图。”
陆青吟眼睛一亮:“那给我看看?”
顾蘅立刻把袖口压住:“不行,画得太丑。”
陆青吟看向谢辞鸢。
谢辞鸢道:“确实不能看。”
顾蘅怔了一下,转头看她。
陆青吟被这两个人弄得莫名其妙,只好把药卷放到案上:“行,不看就不看。我来是说另一件事。碧筠峰查到南宫家这次送来的护阵图里,有几处药纹藏得不对。”
谢辞鸢道:“哪里?”
陆青吟展开一张药纹拓纸,指着其中一角。
“水榭旁,灯阵下,还有西侧回廊。”
顾蘅垂眼看去。
西侧回廊。
果然。
陆青吟继续道:“这些药纹表面是安神稳脉,但若庆典当天加上沉水香和灵酒,就能让修为低的弟子短暂迟钝。未必伤人,却能试出谁对药抗性不同。”
她说到这里,看向顾蘅。
顾蘅弯了弯眼:“陆师姐是说,他们可能想试我?”
“不是可能。”陆青吟语气难得冷硬,“就是冲你来的。”
顾蘅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谢辞鸢问:“解法?”
陆青吟从袖中拿出几个小药囊。
“戴着,能压过那几味香。观礼那日,随行的人都戴。只是这药囊味道不太好。”
顾蘅接过一个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
“这不是不太好。”
陆青吟叹气:“能用就行。”
“陆师姐,这味道戴在身上,南宫家还没试出我,我先被熏晕了。”
“那你想被迷识散熏?”
顾蘅想了想,果断把药囊收进袖中:“其实也还行。”
陆青吟总算笑了。
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阿蘅,南宫家这次把你名字写进预帖,不只是怀疑。他们可能已经拿到了一些东西,只是不确定你究竟是谁。你……”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该怎么说才不伤人。
顾蘅替她接了下去:“我会小心。”
陆青吟看着她,忽然道:“不是只让你小心。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不一定要你自己扛。”
顾蘅手指轻轻一停。
陆青吟有些别扭地别开眼:“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你有秘密,也知道你比我们想的厉害。可厉害和需要人帮,不冲突。”
这话说完,陆青吟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匆匆又补了一句:“谢辞鸢就很厉害,不也天天被你气得熬药。”
顾蘅没忍住笑了。
谢辞鸢看陆青吟一眼。
陆青吟咳了一声:“我说错了?”
顾蘅笑着摇头。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捏住药囊边角。
厉害和需要人帮,不冲突。
这句话她以前没听过。
或者听过,却从来没信。
她从前若不厉害,便活不下来;若需要人帮,便会被人拿住弱处。久而久之,她把“有人帮”也当成一种需要偿还的债。
可现在,陆青吟说得这样随意。
像这本就是一件寻常事。
谢辞鸢也没有反驳。
顾蘅低声道:“那观礼那日,陆师姐记得站近一点。”
陆青吟一怔。
顾蘅抬头,笑意又恢复了些:“药囊太难闻,我怕我真晕。”
陆青吟反应过来,气笑了:“你就不能好好说一句谢谢?”
顾蘅认真想了想:“谢谢陆师姐的臭药囊。”
陆青吟:“……”
谢辞鸢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
晚间回东厢后,顾蘅把今日那张暗图重新铺开。
谢辞鸢在一旁看着。
顾蘅没有避开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收起来。她拿笔把几个墨点又加深一点,随后以针尖在纸背轻轻刻下一道极细的线。
谢辞鸢问:“做什么?”
顾蘅道:“标换气口。若日后这阵真要倒转,不能从水榭动,要从西侧暗井入。”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终于没有说“东海听来的”。
也没有装不懂。
谢辞鸢坐在她对面,灯火落在她眼里,很静。
顾蘅抬头,声音轻了些:“姐姐不是要看吗?我画给你看。”
谢辞鸢看着那张图。
“好。”
顾蘅低下头,继续画。
她画得很慢,像在把自己藏了很久的一部分一点点放到灯下。
南宫阵法的线条在纸上延展开,复杂,阴冷,却被她一笔一笔拆开。她讲得不多,只偶尔解释一句。哪里是明门,哪里是假死位,哪里能借力,哪里会反噬。
谢辞鸢听得很认真。
没有惊讶,也没有赞叹。
这让顾蘅安心。
又有一点莫名的不安。
她宁愿谢辞鸢问她为什么会,问她到底想做什么。可谢辞鸢只是听,像她说什么都可以,像顾蘅此刻不必把每一句话都变成辩解。
顾蘅忽然停笔。
“姐姐。”
“嗯。”
“如果我以后拿这张图做不好的事呢?”
谢辞鸢看着她:“什么是不好的事?”
顾蘅笑了一下:“比如,把南宫家的阵门倒过来。”
谢辞鸢没有立刻答。
顾蘅也没有移开眼。
她像是在等谢辞鸢说,不许。
可谢辞鸢只是道:“到时候,我会问你为什么。”
顾蘅怔住。
谢辞鸢道:“你若有理由,我听。”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顾蘅垂下眼,长睫遮住眸底情绪。
“姐姐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谢辞鸢道:“你本来就不算好。”
顾蘅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却终于没那么紧绷。
“姐姐今日怎么说话这么伤人?”
“实话。”
顾蘅用笔尖点了点图上西侧暗井,笑意慢慢落回眼底。
“那我也说句实话。”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低头继续画,声音很低:“南宫家的阵,我能破。”
她没有说能学。
也没有说试试。
她说,能破。
这一刻,那个在玉衡峰演阵台上故意画错生门、装作新弟子的小姑娘消失了。坐在灯下的,是顾夜安。
是见过南宫暗室、记过南宫阵法、用多年时间把自己磨成刀的人。
谢辞鸢看着她,许久才道:“我知道。”
顾蘅笔尖轻轻一顿。
她抬头时,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慌。
谢辞鸢却没有继续说。
她只是把手边的温水推过去。
顾蘅看着那杯水,忽然笑了。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屋外夜雪又落。
案上南宫暗图铺开,纸鹤歪在一旁,药囊散着并不好闻的草药气。顾蘅低头画阵,谢辞鸢坐在灯下看她。
这一夜,顾蘅第一次没有把所有图纸都收回袖中。
她将那张南宫护阵暗图留在桌上,用纸鹤压住一角。
像是终于肯让另一个人,一起看见她将要走向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