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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南宫请帖 南宫请帖临 ...

  •   陆青吟是在第二日午后来的。
      彼时素雪峰刚停过一场小雪,梅枝上还挂着碎白。东厢窗半开着,屋里药香很淡,顾蘅坐在案边抄心法,右手握笔,左手却不太安分,时不时去拨桌角那只皱纸鹤。
      纸鹤被她拨得摇摇欲坠。
      谢辞鸢坐在对面,看赤砂北铺的旧线索,听见纸页轻响,抬眼看她。
      顾蘅立刻低头,笔尖落到纸上,写得格外认真。
      谢辞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纸鹤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谢辞鸢道:“字歪了。”
      顾蘅低头看自己刚写下的那一行。
      果然歪了。
      她把笔放下,十分镇定地把那张纸往旁边一推:“这张纸自己不好。”
      谢辞鸢看她。
      顾蘅眼睛一弯:“真的,姐姐你看,纸边本来就是斜的。”
      谢辞鸢伸手,把纸角压平。
      顾蘅轻轻叹了一声:“姐姐现在越来越难糊弄了。”
      “你昨日也这么说。”
      “我昨日说的是姐姐不好骗,今日说的是难糊弄,不一样。”
      谢辞鸢把新的纸推给她:“重写。”
      顾蘅看着那张干净的纸,像看见一场躲不过的劫。她正要再说几句,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陆青吟进门时,身上沾着雪,脸色不太好。
      顾蘅一眼便看见她袖中露出的请帖边角。
      金红色,压着云纹。
      不像太虚境的东西。
      她手里的笔轻轻一顿,很快又继续往下写,只是那一笔落得比方才重了些。
      谢辞鸢起身:“陈婆那边安置好了?”
      陆青吟点头,把斗篷解下,放在廊柱旁:“人已经到碧筠峰了。路上有人跟过,被沈惊鸿带人拦下了。对方没动手,见势不对就退了。”
      顾蘅抬头,笑意轻轻:“跑得这么快,看来不是来杀人的。”
      陆青吟看她:“你觉得他们来做什么?”
      “看陈婆有没有被带走,看姐姐查到哪一步,也看太虚境会不会护一个凡人证人。”
      她说得太顺,像早已把南宫家那点心思拆开看过。
      陆青吟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猜得没错。沈惊鸿说,跟踪的人不像普通散修,步法是世家护卫的路数。”
      谢辞鸢问:“有东西留下吗?”
      陆青吟取出一枚细小的银扣,放到案上。
      银扣不过指甲大小,边缘刻着极细的花纹。顾蘅扫了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南宫家旁支护卫常用的暗扣,扣在衣袖内侧,用来辨认身份。
      她没有说破。
      谢辞鸢却看向她:“认得?”
      顾蘅笔尖停住。
      陆青吟也看向她。
      顾蘅低头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语气轻巧:“看着贵。肯定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陆青吟被她这回答弄得一噎,又有些想笑:“这也能算线索?”
      顾蘅认真道:“穷人家的扣子不会刻这么多花。刻了也没人看。”
      谢辞鸢没有再追,只把银扣收起。
      陆青吟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封请帖,放到桌上。
      请帖一落下,屋里的空气像轻了一瞬,又像沉了一瞬。
      金红色的帖面上,以灵墨书着两个字。
      南宫。
      那字写得端正华丽,边缘有淡淡金光,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出自世家之手。
      顾蘅垂眼看着那两个字,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谢辞鸢看见了。
      那笑不是她平日撒娇时的软笑,也不是讥讽执事堂时的轻快笑意。那笑极浅,极静,像刀锋入鞘前最后一点寒光。
      陆青吟道:“南宫家下月十五办庆典,说南宫昭闭关大成,要邀各宗弟子前去观礼。请帖送到了玉衡峰,也送到了各大峰。掌门已经应了。”
      谢辞鸢指尖按在请帖边缘:“这个时候办庆典?”
      “所以才不对劲。”陆青吟坐下,压低声音,“旧城证人刚被带走,南宫家就大张旗鼓设宴。明面上是庆典,暗里大概是在试探太虚境会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敢不去。”
      顾蘅轻轻拨了一下纸鹤的头:“若太虚境不去,就是心虚。若去了,南宫家正好看谁在查他们。”
      陆青吟看她:“你今日怎么这么清醒?”
      顾蘅抬头,笑得乖巧:“我平日也清醒,只是姐姐总觉得我该多喝药。”
      谢辞鸢把她写歪的心法纸收起来:“你现在也该喝。”
      顾蘅脸上的笑顿时淡了几分:“姐姐,这种时候就不要提药了吧。”
      陆青吟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谢辞鸢没有继续逗她,只拆开请帖。
      请帖里写得极客气。
      南宫昭闭关数年,今朝功成,愿与诸门同道论法观礼。南宫家感念太虚境多年照拂,特请素雪峰弟子谢辞鸢、顾蘅同赴南宫山庄。
      顾蘅二字写得格外清楚。
      陆青吟脸色沉下去:“请帖上点名请你们两个。”
      顾蘅看着自己的名字,眼底没有意外。
      她甚至伸手拿过请帖,指腹在“顾蘅”二字上一扫,像是在确认墨痕深浅。
      “写得挺好看。”
      陆青吟忍不住道:“顾师妹,这可不是夸字的时候。”
      “我知道。”顾蘅把请帖放回去,“字写得越好看,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若只是普通观礼,何必特意写我一个新弟子的名字?”
      谢辞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顾蘅仍旧笑着,声音也轻,可她的手已经收回袖中,指尖大概按上了针盒。
      谢辞鸢道:“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顾蘅抬眼。
      这句话她没有料到。
      陆青吟也微微一怔。
      顾蘅看着谢辞鸢,过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深了些:“姐姐说得好像我能躲在素雪峰一辈子。”
      谢辞鸢没有接话。
      顾蘅低下头,重新看那封请帖。
      金红的纸,华美的字,南宫家的徽纹压在角落,像一只藏在花纹里的眼睛。
      “他们点名请我,就是已经怀疑我了。若我不去,他们会更想知道我是谁。若我去了,至少我也能看看他们想怎么试我。”
      陆青吟皱眉:“这不是小事。南宫家现在已经开始清旧线,说明他们急了。你去了,未必只是试探。”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顾蘅弯着眼睛:“陆师姐,若有人把刀架到门口,你不出门,刀就不在了吗?”
      陆青吟一时无言。
      谢辞鸢忽然把请帖抽走,放回桌上。
      顾蘅看向她。
      谢辞鸢道:“你想去,是你的事。但不能一个人去。”
      顾蘅本来准备好的许多话都停在唇边。
      她看着谢辞鸢,像在辨认这句话里有没有阻拦,有没有试探,有没有“我不许你去”的意思。
      没有。
      谢辞鸢只是说,不能一个人去。
      顾蘅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姐姐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去?”
      谢辞鸢看着那封请帖。
      “你有你的理由。”
      陆青吟听见这话,忍不住看了谢辞鸢一眼。
      这句话若放在以前,谢辞鸢未必说得出来。她从前护人护得太紧,尤其面对顾蘅时,恨不得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山门外。可如今她竟能这样平静地承认,顾蘅有自己的理由。
      顾蘅也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慢慢松开针盒。
      “那姐姐陪我去?”
      “嗯。”
      “若南宫家设局呢?”
      “破。”
      “若他们拿旧城证人威胁呢?”
      “陈婆在碧筠峰。”
      “若他们拿我试阵呢?”
      谢辞鸢看她:“我在。”
      顾蘅轻轻笑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听见“我在”。
      可每一次听见,都像有人在她快要滑下去的地方放了一块石头。
      陆青吟搓了搓手臂:“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旁边还有人?”
      顾蘅眼睛一弯:“陆师姐也在。”
      陆青吟没好气地看她:“我当然在。我不在,谁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推给顾蘅。
      “南宫山庄药气杂,你若闻到沉水香里掺了苦杏味,立刻离远些。那多半不是香,是迷识散。”
      顾蘅接过瓷瓶,手指微顿。
      她没有问陆青吟怎么知道。
      陆青吟解释道:“碧筠峰刚查过几种南宫常用的药香。你不是说他们爱把脏东西藏在好闻的地方吗?我回去翻了翻旧方。”
      顾蘅看着她,过了片刻,笑得比方才真了些。
      “陆师姐现在很会查嘛。”
      “跟你学的。”陆青吟喝了口茶,“不过我查药,你查人心,我没你那么吓人。”
      顾蘅捏着瓷瓶,语气轻轻:“我哪有吓人。”
      陆青吟看她一眼,没拆穿。
      请帖送到素雪峰的消息,很快传开。
      午后,王师弟跑来一趟,怀里揣着一包山下买的栗子糕,说是给顾蘅压惊。
      他站在院门口,不太敢进东厢,只把纸包往石案上一放。
      “顾师妹,听说南宫家点名请你去观礼。你别怕,沈师兄也会去,还有我们玉衡峰好几个师兄师姐。”
      顾蘅看着那包栗子糕,笑道:“王师兄这是怕我被南宫家吃了?”
      王师弟很认真:“南宫家不吃人吧?”
      他说完,自己先犹豫了。
      毕竟近来查出的事,一件比一件不像人事。
      顾蘅被他那副表情逗笑了。
      “放心,他们就算吃人,也不敢当着太虚境的面吃。”
      王师弟脸色更难看:“顾师妹,这话听着一点也不放心。”
      谢辞鸢正好从药房回来,听见这一句,淡淡道:“她吓你的。”
      顾蘅转头,眼睛弯起来:“姐姐怎么总拆我台。”
      王师弟看见谢辞鸢,赶紧行礼。
      “谢师姐。我就是来送点糕,没别的事。”
      谢辞鸢点头。
      王师弟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看向顾蘅:“顾师妹,你真要去南宫家?”
      顾蘅拆开纸包,栗子糕甜香散出来。
      她拿了一块,没吃,只在指间转了转:“去啊。人家请帖都写了我的名字,不去多没礼貌。”
      王师弟皱起眉:“可我听说南宫家这次请了很多人,不像普通庆典。要是他们为难你,你就站谢师姐旁边。谢师姐在,谁都不敢太过分。”
      顾蘅看了谢辞鸢一眼。
      谢辞鸢正在把药盒放回案上,没有说话。
      顾蘅低头笑了笑:“我知道。”
      王师弟又道:“还有沈师兄。沈师兄虽然平日看着凶,但也护短。陆师姐也去。大家都在,你别怕。”
      顾蘅捏着栗子糕的手指轻轻一顿。
      大家都在。
      这几个字很普通,却让她有些陌生。
      她从前做事,很少把别人算进保护自己的位置。江蓠算半个,殷玄度算一把刀,玄阴旧部算可用的棋。她习惯安排别人,调动别人,命令别人,却不习惯有人站出来说,大家都在。
      谢辞鸢看出她短暂的失神,伸手把栗子糕从她指间取走,放回纸包里。
      “甜,少吃。”
      顾蘅回神,立刻不满:“姐姐,我还没吃呢。”
      “晚上再吃。”
      王师弟挠挠头:“顾师妹不喜欢甜吗?我记得你上回吃桂花糕……”
      顾蘅慢慢看向他。
      王师弟立刻闭嘴。
      谢辞鸢把纸包合上。
      顾蘅叹了口气:“王师兄,亏我还以为你是来帮我的。”
      王师弟很尴尬:“那我下次带咸的?”
      顾蘅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这笑轻快许多,像真的被他逗到了。
      王师弟见她笑了,也松了口气,匆匆告辞。
      等他走后,院里又静下来。
      顾蘅把那包栗子糕往纸鹤旁边放:“姐姐,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弱?”
      “不是。”
      “那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来给我送东西?”
      谢辞鸢看了眼那包栗子糕,又看向她:“因为担心你。”
      顾蘅垂下眼。
      “他们才认识我多久。”
      “担心不看多久。”
      顾蘅轻轻拨了拨纸鹤的翅膀。
      纸鹤被她拨得又歪了些。
      “姐姐,这样很麻烦。”
      “什么?”
      “被人担心。”她低声道,“会让人做事不干脆。”
      谢辞鸢没有急着答。
      她知道顾蘅说的不是栗子糕,也不是王师弟。
      顾蘅是说南宫家,说玄阴旧部,说她那条已经算了很久的复仇路。
      从前她一个人走,能走得很快。她不必回头,不必解释,也不必顾忌谁会不会难过。可现在,有人给她送药,有人送糕,有人替她转移证人,有人说大家都在。
      这些东西不锋利,却能缠住刀柄。
      顾蘅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一把趁手的刀了。
      谢辞鸢道:“那就慢一点。”
      顾蘅抬眼。
      谢辞鸢把南宫请帖收进匣中,语气平静:“不用每件事都干脆。”
      顾蘅看着她,半晌才笑了一声。
      “姐姐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吗?”
      “嗯。”顾蘅低头,把纸鹤扶正,“但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我会当真的。”
      谢辞鸢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本来就是真的。”
      顾蘅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装作去整理桌上的心法纸。纸页被她理了又理,其实早就整齐。
      傍晚时,谢辞鸢去了玉衡峰议事。
      南宫请帖点名素雪峰,掌门要确认赴宴名单。顾蘅没有跟去,独自留在东厢。
      门一合上,她脸上的柔软便慢慢收了。
      玄鸦影子从窗外掠入,落在案前。
      它吐出一枚黑鳞。
      殷玄度的字迹浮现。
      南宫庆典提前,南宫昭出关在即。赤砂北铺旧人已被转移两批,疑有仙门中人暗助。旧城证人已安全送往碧筠峰,南宫旁支护卫失踪一人。
      顾蘅看完最后一句,眉眼微冷。
      失踪一人。
      昨夜追踪寻息粉的那个?
      南宫家不会无故丢人。若是被接应者带走,不叫失踪。若是真的失踪,只能说明还有第三方出手,或者南宫内部有人灭口。
      她指尖在黑鳞上轻轻一敲。
      玄鸦伏低。
      顾蘅低声下令:“查那名护卫最后见过谁。别动南宫昭,也别碰庆典主阵。我要他们以为自己还占着上风。”
      玄鸦低鸣。
      顾蘅又道:“殷玄度若想趁庆典动手,告诉她,把手剁了再来见我。”
      玄鸦羽毛抖了一下。
      顾蘅的声音没有起伏:“原话。”
      玄鸦立刻吞下回令,从窗缝里飞了出去。
      屋里恢复安静。
      顾蘅坐在案前,指尖慢慢落到南宫请帖上。
      她没有打开。
      请帖外封灵光还在,南宫二字金红刺眼。
      很久以前,她在南宫家的暗室里见过这种颜色。红得很亮,却照不到人脸。南宫昭受药时,帘外也挂着金红灯。有人说,这是为了压邪。
      其实最邪的东西,就坐在灯下。
      顾蘅伸手,指腹在请帖边缘轻轻一划。
      锋利纸边割开一点细痕,渗出一滴血。
      她低头看那点血。
      血色很浅,很快被她擦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辞鸢回来了。
      顾蘅立刻将请帖推远,取过心法纸,装作方才一直在抄书。
      谢辞鸢进门时,一眼看见她手指上的细痕。
      顾蘅也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没藏住。
      她弯起眼睛:“纸割的。”
      谢辞鸢走过来,拿起她的手。
      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顾蘅看着谢辞鸢低头替她擦血,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方才还在给殷玄度下令,叫她若敢擅动就剁手。下一刻,谢辞鸢却在为她手指上一道纸割的小口子皱眉。
      两种人生在她身上撞得太厉害。
      她几乎要笑。
      谢辞鸢抬眼:“疼?”
      顾蘅本想说不疼。
      话到嘴边,又改了。
      “有一点。”
      谢辞鸢拿药膏的手停了一下。
      顾蘅看见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小的、卑劣的欢喜。
      她说疼,谢辞鸢会停,会看她,会替她上药。
      原来不需要装得很严重,也不需要把自己弄得满身血。
      只是一点纸割的小伤,也能被看见。
      谢辞鸢把药膏抹在她指腹上:“别碰请帖边。”
      顾蘅低声道:“它割我。”
      “我收着。”
      “姐姐要替我报仇?”
      谢辞鸢看她:“一张纸?”
      顾蘅点头,很认真:“它是南宫家的纸。”
      谢辞鸢沉默片刻。
      “那先留着。”
      顾蘅笑了起来。
      她笑得太真,连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辞鸢替她包好那点小伤,道:“赴宴名单定了。”
      顾蘅收回手:“有谁?”
      “沈惊鸿,陆青吟,朝颜,王师弟,另有执事堂两人。素雪峰是我和你。”
      “王师兄也去?”
      “嗯。”
      顾蘅想到王师弟那副又怕又想护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他去了,南宫家大概会觉得太虚境很单纯。”
      “他不单纯。”
      “嗯?”
      “他能记住谁看过你。”
      顾蘅一怔。
      谢辞鸢把药瓶合上:“今日他在院中,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山门和你的袖口。有人靠近,他会先发现。”
      顾蘅眨了眨眼。
      她今日只觉得王师弟笨拙,倒没想到谢辞鸢看得这么细。
      “姐姐这是在夸他?”
      “嗯。”
      顾蘅托着腮:“那姐姐觉得我呢?”
      “什么?”
      “我单不单纯?”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笑得明媚,眼底却藏着一点试探。
      谢辞鸢道:“不单纯。”
      顾蘅的笑微微一顿。
      谢辞鸢又道:“也不是坏事。”
      顾蘅安静了片刻,低头拨着包扎好的指尖。
      “姐姐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是夸。”
      “哪里夸?”
      “活下来,不单纯也很好。”
      顾蘅的心忽然被什么击中。
      她抬起眼。
      谢辞鸢的神色很平静,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顾蘅听得懂。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干干净净活下来。她会骗,会算,会杀,会在夜里给玄阴旧部下冷令,会在白日里装作怕苦的小师妹。她身上那些“不单纯”,不是天生的恶,是活下来的痕。
      谢辞鸢说,很好。
      顾蘅忽然不知该如何接。
      她低下头,轻声笑了笑:“姐姐现在真的很会哄人。”
      谢辞鸢道:“没有哄。”
      顾蘅指尖一蜷。
      是啊。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谢辞鸢不是哄她。
      谢辞鸢是真的这么想。
      夜深后,顾蘅终于喝完了那碗迟来的药膳。
      药膳比平日苦些,她喝得慢,谢辞鸢在旁边整理南宫赴宴的东西。霜月、证物匣、灰玉牌拓印、铜铃环,还有陈婆口供。
      顾蘅看着看着,忽然问:“姐姐,我们去南宫家,带这些证据吗?”
      “带拓印,不带原件。”
      “原件放哪里?”
      “碧筠峰一份,素雪峰一份,沈惊鸿一份。”
      顾蘅眼里浮出一点笑:“姐姐安排得很周全。”
      “你教的。”
      顾蘅怔了怔。
      谢辞鸢把铜铃环拓印收好:“证据不要只放一处。拿在谁手里,什么时候拿出来,都很重要。”
      这是顾蘅曾说过的话。
      那时她还装作东海听来的黑市经验。
      谢辞鸢记住了。
      顾蘅低头喝了一口药膳,苦味在舌根散开。
      “姐姐学得真快。”
      “嗯。”
      顾蘅忽然道:“若有一天,姐姐发现我教你的东西,都不是好来路呢?”
      谢辞鸢没有抬头。
      “已经知道了。”
      顾蘅手指一紧。
      谢辞鸢把最后一张拓印放进匣中,才看向她。
      “但用来护人,就不是坏东西。”
      顾蘅看着她。
      这句话太简单,也太危险。
      她几乎想问,若有一天不是护人呢?若是杀人呢?若是灭门呢?
      可南宫请帖就放在桌上。
      那些问题不必问。
      答案很快就会逼到她们面前。
      顾蘅把剩下的药膳喝完,苦得轻轻皱眉。谢辞鸢把酸梅递给她,她含了一颗,才慢慢缓过来。
      “姐姐。”
      “嗯。”
      “南宫庆典那天,我若做得不好,你会生气吗?”
      谢辞鸢看她。
      顾蘅笑了笑:“比如说错话,走错路,或者……不听话。”
      谢辞鸢没有问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她只是道:“我会看着你。”
      顾蘅挑眉:“看着我不许乱来?”
      “看着你别一个人乱来。”
      顾蘅怔住。
      屋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垂下眼,酸梅的味道一点点压住口中的苦。
      “姐姐这样说,我会更想乱来。”
      “那我看紧些。”
      顾蘅终于笑出声。
      这一笑轻软,却没有方才那么沉。
      谢辞鸢把那封南宫请帖放进证物匣旁边。
      金红色的请帖在灯下安静躺着,像一扇即将打开的门。门后有血、有旧骨、有南宫昭,也有顾蘅铺了很久的杀局。
      顾蘅看着它,眼底笑意渐渐淡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纸鹤拿过来,放在请帖上。
      纸鹤太轻,压不住什么。
      却偏偏站在那里,歪着头,像也要跟着去南宫家看一看。
      谢辞鸢道:“它也去?”
      顾蘅点头:“当然。它见过旧符,见过灰玉牌,见过铜铃。如今请帖到了,它也该见见请帖主人。”
      谢辞鸢看着那只歪纸鹤,没有反对。
      顾蘅用指尖轻轻扶正它的头,声音很低:“看仔细点。”
      这句话像对纸鹤说。
      也像对她自己说。
      南宫家欠下的账,已经一页一页翻到灯下。
      而她即将亲手翻开最血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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