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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虚山下 破衣寒骨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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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山比远看时更陡,像一把直直切进云里的刀。
谢辞鸢仰头望去,脖颈拉扯得酸痛,才勉强看清崖壁上挑出的飞檐。今天没有雾,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翻飞。她站得太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铜铃撞击的残影。
山门踞在半里外,是一道横跨山路的青灰石牌坊。石柱上的纹路并非死物——极淡的青光像薄冰下冻住的水,顺着柱脚往上淌,漫过横梁,再从另一侧流下,悄无声息地循环往复。
牌坊后,宽阔的石阶被积年的脚步磨得油亮,边缘咬着青苔与薄雪,一头扎进松林深处,斩断了山外的视线。
谢辞鸢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眼前这片乱糟糟的坡地。
说是营地,不过是山门前被踩实的一块缓坡。几百号人像撒在雪地里的杂色豆子,各占地盘。兽皮帐篷挨着油布棚子,篝火上的铁锅咕嘟嘟滚着白汽。有人赤膊扎马步,浑身蒸腾着热汗;有人倚石闭目,兵器横在膝头。喧嚣的声浪混着肉汤的腥膻味,在雪地里横冲直撞。
更多是像她一样初来乍到的应试者。带着或惶恐或跃跃欲试的脸,立在坡地边缘,像不知往哪落脚的鸟。
谢辞鸢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一处凸出的山石背后。
山石替她挡住了风口,圈出两步见方的死角。她褪下破棉衣,不是为了垫坐,而是防着地上的雪水反扑进棉絮里。生锈的铁剑被她压在膝上,剑身的冷意直接透过单衣扎进骨头。
左肩的伤口到底还是在翻最后一道山脊时裂了。温热的粘腻感正顺着布条往外渗,一滴一滴,带着她体内的热气流失。她撕下棉衣内衬最后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咬住一头,右手用力一勒。
钝痛猛地炸开,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用牙齿把死结咬得更紧。
右腿那三道抓痕倒是结了厚痂,只是绷得太紧,稍一屈膝,血痂边缘就撕扯着皮肉。
她摸出怀里的布包。指尖先捏了捏干瘪的边缘,才解开系扣。二十几粒灰黄的麦子,混着碎糠和衣兜里的尘土,薄薄铺在底。她仰起头,将麦粒尽数拨进嘴里,不咀嚼,直接推到舌根下压住。接着,她把剩下的碎糠也倒了进去。
粗糙的糠皮瞬间糊在嗓子眼,干痒如针扎。她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硬生生把那声咳嗽咽回了肚子里。
“你看见没?那女的吃糠。”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嗤笑从侧前方飘来。
谢辞鸢没有转头。她只管将布包叠平,又摸出两颗带着干涸血迹的霜齿兽犬齿,以及一枚雾蒙蒙的灰白内丹,确认它们和胸口的木簪紧挨在一起后,重新塞回怀里。
“喂。跟你说话呢。”
飞来的石子砸在她膝侧的岩石上,碎屑崩开。
谢辞鸢这才撩起眼皮。
三步外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靛蓝色的锦袍,领口的灰鼠毛被风吹得油光水滑,脚下的皮靴踩在雪里,连一丝泥点都没沾。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同伴同样衣着光鲜。这绝不是靠两条腿蹚过雪原的人,大抵是坐着带炭盆的马车到了山脚,才下来透这几口冷气。
锦袍少年的目光像淬了毒的软刷子,从她削瘦的脸颊,刮到膝上那把结着暗红血痂的锈剑,最后停在那件垫在屁股底下的破棉衣上,嘴角挑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你这剑是从哪里捡的?”他问,“城门口的死人身上?”
身后的两声闷笑适时响起。
谢辞鸢看着他。黑沉的瞳孔像深渊里的冻石,没有愤怒,也没有怯懦,更映不出半点锦缎的光泽。
这种空洞的注视让锦袍少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似乎觉得受到了冒犯,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试图用阴影重新夺回优越感。
“我跟你说话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辞鸢重新垂下眼睫。她抬起手,用指甲抠了抠锈剑缝隙里的血冰碴。
被彻底无视的羞恼瞬间涨红了锦袍少年的脸。身后的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猛地甩开,一脚踢向谢辞鸢脚边的空粮袋。
布包在雪地上滚了半圈,颓然摊开。里面漏出一粒刚才没倒干净的麦子。
锦袍少年一脚踩上去,靴底狠命碾了两下。
“就这?”他盯着那只踩进泥雪里的靴印,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连要饭的都比你吃得好。你这种货色也配来太虚境?”
谢辞鸢动了。
没有暴起,也没有呼喝。她用右手撑住冰冷的岩石,左手将锈剑一横,一节一节地把脊椎骨拔直。当她完全站定时,那具枯枝般干瘦的身体比少年矮了半个头。破裂的棉衣下,洇血的布条红得刺眼。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粮袋,碾碎的麦粒和泥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撞进少年的眼睛里。
“捡起来。”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不可违逆的自然规律。
锦袍少年愣住了,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这笑声太响,反倒像是为了掩饰他刚在那双眼睛里感到的那一丝寒意。他回头冲同伴挤了挤眼,同伴也勉强跟着笑。
“你说什么?”
谢辞鸢没有再开口。她弯下腰,自己伸出手去抓那个泥泞的粮袋。
少年的笑声更肆无忌惮了。他把这视作某种低贱的示弱,一种可以随意践踏的安全信号。他愉悦地往前踏出半步,伸手去推谢辞鸢的左肩——那个正渗着血的地方,想看她像个破布布袋一样摔进泥雪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血污的刹那。
谢辞鸢的肩膀凭空消失了。
她顺着侧身的惯性,左手捞起粮袋,右手行云流水地接管了锈剑。锦袍少年推空的手带着他上半身前倾了半寸。
就这半寸。
破空声未起,生满铁锈的粗糙剑柄已经如同重锤,精准无误地捣在少年右腿膝窝的麻筋上。
“砰——”
锦袍少年整条右腿瞬间失去知觉,身体不可控制地前栽。谢辞鸢左手顺势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少年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扑进雪地,牙齿磕破了嘴唇,啃了满嘴带血的冰泥。
他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喊,后腰与骨盆交界的凹陷处便传来一股千钧般的重压。
那是谢辞鸢的膝盖。
她一只手死死按住少年的后颈,将他的脸更深地压进雪里;另一只手将锈剑平放,冰冷刺骨的剑刃贴上了少年的颈动脉。
一击即中,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剑刃没有下压,只是静静地贴着那里。
直到此时,少年的身体才开始剧烈地颤抖。
四周的声浪像被一刀切断了。
打拳的停了动作,煮汤的忘了添柴。几百道视线齐刷刷扎向这个角落。没有了人声,远处山门上铜铃被风扯碎的“叮当”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少年的两个同伴白着脸,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谢辞鸢掀起眼皮。
没有怒目而视,也没有警告的呵斥。她只是用那双淬着冰雪的墨色瞳仁,越过压在膝下的躯体,凉凉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两人硬生生钉死在原地。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他们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怕,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判断——再往前走一步,那把生锈的铁剑真的会切开血管。
那不是恫吓,是捕食者的冷酷权衡。
谢辞鸢重新低下头,看着身下连呼吸都只敢屏成一丝的锦袍少年。那只先前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对死亡的真实恐惧。
她把那个沾着泥雪的粮袋轻轻放在少年脸侧。
“拍干净。”
仍旧是刚才那个音量,那种语气。
少年的手哆嗦着从雪窝里抽出来,悬在布袋上方,拍了两下。雪水化开,反而把布面抹得更脏。他吓得又连拍了好几下,带起一阵泥点。
谢辞鸢没有再难为他。
她撤开膝盖,右手撑着少年的脊背站起身。右腿结痂的皮肉再次撕裂,她微不可察地踉跄了半步,随即站稳,单手将锈剑绕进背后的枯藤里。
她弯腰捡起粮袋,没去管上面洇湿的靴印,仔细折叠好,重新贴胸口收好。随后坐回山石下,把破棉衣铺平,锈剑横膝,从指缝里漏出最后那一小撮带血的碎糠,按进舌底。
锦袍少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前襟湿透,发冠歪斜,膝盖上的雪水混着泥浆往下滴。他在原地僵立了很久,嘴唇剧烈蠕动着,那些“你给我等着”的场面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没敢吐出来。
谢辞鸢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
无数如同实质的目光刺在少年背上。他的脸由白转青,最终狼狈地转过身,撞开同伴,跌跌撞撞地逃回了人群深处。
“好!”
人群里不知谁扯着粗粝的嗓子喊了一声。短促,却响亮。
谢辞鸢仿佛没听见。她低着头,从破布里撕下一截新条子,一圈圈缠住右腿渗出的新血,用力打死结。
营地里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重新漫了上来。只是这一次,高声炫耀的少了,时不时朝这块山石瞥来的目光多了。
在篝火映照的边缘,一个穿青色棉袍的圆脸女孩静静地站着。袖口的暗纹在火光下流转,腰间短剑镶嵌的青玉温润通透。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肉汤,视线长久地凝在谢辞鸢身上,像在评估一块从冰原里挖出来的铁矿。
谢辞鸢对这些探究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
日影一过西侧的山脊,太虚山就如同被扯下了一块巨大的黑布。
暮色极快地吞噬了周遭,篝火接二连三地亮起,将攒动的人影拉扯得形如鬼魅。
谢辞鸢所在的山石背后没有火。白天吸饱了阳光的岩石,此刻正一丝丝往外吐着寒气。她把单薄的衣襟裹得更紧了些,脊背紧贴着石壁。
她摸出怀里那根木簪。
杨木材质,削得粗糙,簪头歪扭得像个缺口的糙饼。可上面没有一根毛刺——那是被失踪的妹妹戴了几年,又被她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摩挲出的温润。
她将木簪翻转。簪尾刻着一个极浅的“月”字。最后一笔的那一点,几乎要将这层薄薄的木片戳穿,留着当时锈剑剑尖刻下时的戾气与绝望。
木簪在掌心捂出了一点微弱的温度。
“铛——”
极高极远处,第一声钟鸣砸入幽谷。余音撞上岩壁,荡开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与第二声重叠。
七声过后,万籁俱寂。余韵在风中拖了很久,直到被夜风彻底绞碎,再无回响。
空地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七天。还有七天。”
不远处,一个腰悬柴刀、满衣补丁的青年神经质地咬着指甲,喃喃自语。
谢辞鸢没有去探究这七天意味着什么。她仰起头,薄云后渗出的月光打在她脸上,惨白得没有血色。
伤口的疼痛在夜里开始发作。左肩像埋了只濒死的活物,一跳一跳地冲撞着经脉;右腿的血痂干硬如铁,每一次肌肉的微颤都像在受凌迟。
“——听说这次有隐藏的根骨测试。”
压得极低的嗓音借着岩石的纹理,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什么隐藏测试?”
“灵石不止测你有没有灵根,还测品阶和潜力。上次有个散修,灵石明明亮了,却因为品阶太低,当场被轰下山。”
“那要是……根本没亮呢?”
对话停滞了片刻,只剩篝火里枯枝炸裂的噼啪声。
“那最惨。连山脚都不许待。去年有个查出无灵根的,当场崩溃,是被外门弟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的。你说,灵根这东西,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能后天练出来的?”
“命定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凡人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
谈话声隐去,被风铃声掩盖。
谢辞鸢睁开眼。
遮月的云层被风扯散,雪地泛起幽冷的光。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探进右袖,摸到了小臂上那根褪色的红绳。银色的暗纹早已磨平,边缘的丝线起了毛边,只要再用力些,随时都会断裂。
天生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这该死的天分。父亲曾说仙人夸她根骨绝佳,可那终究只是多年前一句随口的断言。这些年吃着糠麸,流着血,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根骨”,还在吗?
她握紧了剑柄。
铁锈的粗砺感狠狠硌着掌心。被体温捂热的那一小块铁皮,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真实。
天岁城成了死地,父亲连骨头都没留下,衔月生死不知。除了身前这座高得看不见顶的太虚山,她无处可退。
明天那块石头亮不亮,由不得她。
但明天,她必须站到那块石头面前。
月亮一点点往西坠去。当纯黑的夜空如水墨般洇出一丝灰蓝时,更短促、更清亮的钟声划破了冰结的晨空气。
像一把斩断怯懦的刀。
辰时到了。
营地骤然活了过来。水囊碰撞、兵器出鞘、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残雪。
谢辞鸢从冷硬的岩石上剥离自己的脊背。右腿僵硬如木,她靠着山石缓了三次呼吸,直到血液重新冲开经络,才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她把粮袋里最后的粉末尽数舔净,咽下。粗糙的糠皮刮得喉管生疼,却也带来了最后的底气。
她走出阴影,汇入人流。
第一缕晨光越过山脊,将太虚山的飞檐镀上一层刺目的金。山门上的青色流光在日照下暴涨,如瀑布般从牌坊倾泻而下。
几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牌坊之下。银灰云纹随风翻涌,腰间长剑未出鞘,却自带森寒之气。
为首的弟子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没有半分波动。
“应试者,列队。”
声音未见如何拔高,却如雷音贯耳,震得几百号人心口一悸。
人群如潮水般推挤、拥攘。谢辞鸢被撞了两次左肩,她咬紧牙关,一步未退,硬生生在人群中后方踩出了自己的位置。
前后左右,皆是焦灼的喘息与祈祷。
她什么也没想。只是隔着衣袖,用拇指重重按了一下小臂上那根红绳。
山风裹挟着积雪从太虚峰狂灌而下,掀起万千应试者的衣摆。谢辞鸢仰起头,迎着刺目的晨光,像一枚钉入雪原的生锈铁钉,死死地楔在了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