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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中劫 霜兽扑身催 ...

  •   山里的风和山下不一样。
      山下的风是刮过去的,灌进领口时顶多像泼了层凉水。山里的风却长了牙齿,顺着袖口、领口、腰带的每一处缝隙往骨头里剔。连着走了一个时辰,谢辞鸢的十个脚趾已经成了一团死肉,只能靠膝盖的机械提拉,把腿从雪窝里拔出、再砸下去。
      雪面下是野兽蹚出的暗沟。鞋底的血泡破了又结,每一次落脚,都有黏腻的温热在粗布袜里滑动。她不低头看。看也无用。
      舌底压着三五粒生麦,让带血的唾沫一点点将其洇软。硬咽下去时,喉管像被砂纸粗暴地刮过,带着糠皮的苦涩。但落进胃里的那点粗粝重量,是她此刻唯一能确信自己还活着的锚点。
      三百里山路。山下的人说慢走十来天,那大概是没在雪没小腿的严冬走过。但只要腿还在交替,就在靠近。这就够了。
      翻过一道山脊,风向陡变。
      周遭黑压压的松林密得透不进光,积雪上开始出现骇人的孔洞。四趾,深陷,趾尖在冻土上凿出暗痕,孔洞边缘的残雪尚未凝结。比狼大,比熊深,且间距极远——这是某种庞然大物在饥饿中爆发出的弹射轨迹。
      谢辞鸢的脊背瞬间绷紧成一张死弓。
      反手,握柄。生锈的铁刃摩擦麻绳,在死寂的林子里撕开一道刺耳的涩响。她双手死死钳住剑柄,剑尖斜抵雪面,将呼吸压成极细的一线,顺着前面已有的雪坑落脚。
      山坳里涌出极浓的腥膻。
      比天岁城外食腐的野狗群更冲、更野,那是积年累月用碎肉和骨渣沤出来的体味。气味源头是一面半人高的塌方碎石墙。石墙下的黑洞旁,散落着被啃得残缺的鹿骨,冻成黑红的肉丝还挂在断茬上。
      掌心的冷汗腌进裂开的虎口,那点尖锐的刺痛反而让她的手指把剑柄咬得更紧。鞋底刚在雪面上压出半声极轻的“咯吱”——
      洞里的腥气炸开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抖落了浑身的死气。紧接着,两团幽绿的磷火在绝对的黑暗里点燃。
      那东西踱出洞口时,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灰白的皮毛隐匿在风雪中,肩胛高高耸起,前肢微跛却透着致命的稳当。两枚发黄的犬齿如同从上颚野蛮生长的匕首,涎水顺着釉质滴落,在雪面上砸出细密的坑洞。
      霜齿兽。
      它没有咆哮。那双幽绿的瞳孔里没有试探,只有进食前丈量猎物咽喉位置的专注。
      谢辞鸢没有跑。三十里的逃亡本能把她的双腿钉死在原地——在雪地里把后背卖给四条腿的活物,等同于引颈就戮。她双手抵住锈剑,膝盖微沉,像劈柴前稳住下盘那样,把自己变成了一根随时准备折断的硬木。
      雪雾暴起。
      没有任何预兆,灰白色的残影带着浓烈的腥风直接糊到了脸上。
      劈下去!
      全身的重量砸向剑刃,闷响犹如砍入一截饱水的烂木头。虎口瞬间崩裂,反震的力道让剑刃死死卡进巨兽左前肢的肌肉里。霜齿兽的身体在半空被生生带偏,那排匕首般的犬齿贴着她的左肩豁开棉衣。
      没有痛感。只有一股滚烫的液体泼在肩头,紧接着,烂棉花浸透了鲜红。
      霜齿兽落地踉跄,暗红的血在雪上溅出斑驳。喉管里滚出被激怒的低啸,它猛地回身。谢辞鸢也将剑换至右手,左臂已无力地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尖砸出一个个红坑。
      剑刃刚挥出一半,带着倒刺的巨爪已扫中她的右腿。天旋地转间,后脑重重砸上碎石,视线的空白中,腥臭的吐息已压在眼球上方。
      本能地横剑。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贴脸响起,巨兽的双颚死死咬住剑身,往下压。力气如漏斗里的沙子般飞速流失,那截布满肉刺的暗红长舌近在咫尺。
      就在骨骼即将被压断的极致压迫中,小腹深处,一簇活物般的冷意突兀地翻了个身。
      那不是冬雪的寒。那是某种极致干燥、锋利如针的寂灭感。这股寒意沿着濒临崩溃的脊柱向上疯长,撞过心口,穿透咽喉,毫无保留地灌入右手。
      生锈的剑身表面,骤然浮起一层月光般的白霜。
      空气在这一瞬被抽干了温度。霜齿兽发出一声极度尖锐的嘶鸣,像是舌头被生生撕裂,它触电般松口弹开。幽绿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对未知的忌惮。
      谢辞鸢拄着剑,强压下右腿皮肉撕裂的剧痛撑起身体。剑身上的白霜尚未褪去,原本沉重的废铁此刻却像长在了掌心里,轻盈,且冷得致命。
      当灰白残影第三次扑来时,视野里的轨迹变慢了。
      蹬地的雪粉、前爪的弧度。她侧身,借着巨兽扑空的惯性,剑刃顺着它左前肢与胸腔的死角,毫无阻碍地送入。
      剑锋上的薄霜触及皮毛的瞬间,巨兽的动作出现了极细微的凝滞——仿佛毛发里的水分被强行冻结了一瞬。
      剑尖撞碎肋骨,扎进心脏。手感钝涩,她干脆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向剑柄。剑刃没入三分之一,巨兽爆发出最后的死力,将她连人带剑猛地甩飞。
      谢辞鸢重重砸在雪地里,肺里的空气被尽数挤出。
      几步外,那柄锈剑还插在巨兽的胸膛上。它试着抬起前肢去拨剑,却只徒劳地在半空划了两下。粘稠的血顺着伤口涌出,巨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幽绿的瞳孔死死盯着灰白的天空,起伏的胸腔最终归于死寂。
      直到左肩的滚烫彻底变成令人发抖的冰凉,谢辞鸢才撑着身子爬向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拔出剑,白霜已化作污水。她直接将手捅进被剑刃绞烂的胸腔。说书人讲过妖兽内丹能换钱,太虚境打点需要银钱,她不能只靠半袋麦粒活着。
      冻硬的肉块刮擦着指背,摸索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圆珠。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灰白表面带着极细的裂纹,内里封冻着一团死寂的雾。
      随手在衣襟上抹干,内丹被贴身塞进怀里。扯下内衣算得上干净的布条,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死死勒住左肩和右腿的裂口。
      刚靠着尸体的余温缓了一口气,松林外传来厚底皮靴踩雪的咯吱声。
      不止一人。
      谢辞鸢的手再次扣住剑柄,眼皮半掀。
      两男一女,锦衣狐裘。大雪天进山却走得步履轻快,尤其是领头那个披兽皮斗篷的少年,腰间的刀鞘在暗淡的光线里反着保养极好的油光。
      三人的脚步在看清地上的尸体时戛然而止。
      “霜齿兽?”斗篷少年半蹲下身,视线扫过致命的胸口贯穿伤,最后定格在谢辞鸢那把滴血的锈剑上,“你杀的?”
      谢辞鸢毫无波澜地看着他,手腕微转,将剑刃卡在一个随时能发力的角度。
      少年没介意她的防备,视线上下打量:“一个人?”
      谢辞鸢依旧没出声,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直,左肩的血水又洇透了布条。
      队伍里那个眉毛浅淡的瘦高个捕捉到了这种无声的拒绝,不屑地嗤了一声:“瞎猫碰上死耗子吧。霜齿兽要是没受伤,能让她一个连引气入体都没——”
      “它没受伤。”斗篷少年径直打断,指着巨兽皮肉翻卷处的冰晶残痕,“冰灵根。刚才觉醒的。生死关头逼出来的。”
      空气里出现了一阵突兀的停滞。瘦高个的表情僵在脸上。
      “你也是去太虚境应试的?”一直沉默的圆脸女孩打破了凝滞。她腰间挂着把镶青玉的短剑,眼神明亮,带着富足环境里养出来的天真善意,“一起走吗?前面还有一段路,结伴安全些。”
      谢辞鸢摇头。
      “你受伤了,”女孩看了眼她还在滴血的左臂,“一个人走不了多远。”
      “走得了。”
      谢辞鸢的声音沙哑得像刮擦的铁片。吐出这三个字后,她直接转身蹲下,从碎石里扯出半截枯藤,一圈一圈,极度耐心地把锈剑重新绑回腰间。
      这种背过身去的举动,是比言语更强硬的拒绝。
      女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瘦高个不耐烦地一把扯过她的袖子:“人家不领情,你热脸贴什么冷屁股。走吧。选拔大会又不是谁都能过的。连引气入体都不会,去了也是——”
      “走了。”斗篷少年拍了拍瘦高个的肩,力道极重。
      三人转身往山脊走去。走出十几步,圆脸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那个满身是血的背影正低头系着枯藤。
      松林的雪风把他们的碎语一段段撕扯过来:
      “……真自己杀的?”
      “剑伤是从正面刺进去的。不是偷袭。是正面搏杀。”
      “……没引气入体怎么打得过……”
      “所以我说是冰灵根觉醒……”
      “……那又怎样。太虚境不缺灵根好的。去年还有一个变异雷灵根,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风彻底吞没。
      谢辞鸢这才直起腰。她把沾满血污的左手埋进干净的雪里,用力搓洗。血痂融化,露出冻得通红的皮肤。
      手腕上的红绳被雪水洇透。原本暗淡的银色纹路亮起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像一弯挣扎出云层的月牙。刚才握剑结霜时,这手腕曾传来极其突兀的灼痛。
      但此刻,红绳是凉的。她没有多探究,只是将破烂的袖口死死扯紧,遮住那道银纹。
      临走前,她用剑尖粗暴地撬下了霜齿兽那两枚最长的犬齿——说书人讲过这东西磨粉能入药。两颗牙,一颗内丹,这是她搏命换来的全部筹码。
      翻过乱石坡,视野被成排的雪盖枯树桩劈开。
      视线尽头,两道山脊之外。那座仿佛被天人一剑劈削而成的绝壁破云而出。山腰被浓雾锁死,唯有峰顶隐约挑出几角非人间的飞檐,檐下点缀的暗红,刺眼得像雪地里滴落的朱砂。
      太虚境。
      风从那座遥不可及的山峰吹来,夹杂着细密的冰砂,刮在脸上生疼。谢辞鸢从布包里摸出两粒麦子,咬在牙间。
      她走出很远,才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被新雪抹平。霜齿兽的尸体、天岁城的废墟、甚至是刚刚交错而过的三个人,都被群山彻底吞噬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不再回望。右腿的伤口已经彻底冻僵,连痛觉都剥离了。
      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衔月。
      等着我。
      沾着巨兽鲜血的锈铁贴着她的脊背,风穿过剑刃的缺口,带出一种极细微的呜咽。她迎着飞雪,一步一步向那座倒插在天地间的绝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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