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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红烛拜牌 药香红烛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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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点不着。
谢衔月披着一件浅灰斗篷坐在床边,脚尖碰着地,手里捏着火折子,看那点火星扑了两回,又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灭。小院刚收拾出来,桌椅还带着木屑味,药柜空了一半,墙角放着一只旧药炉,炉肚里塞着干艾草。窗纸新糊过,糨糊味和雪气混在一起,屋里冷得像刚开封的井水。
谢辞鸢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我来。”
谢衔月把火折子往身后一藏:“不用,我能点。”
“手在抖。”
“冻的。”
谢辞鸢看着她。
谢衔月撑了一会儿,自己泄了气,把火折子递出去:“行吧,你点。它欺负我。”
谢辞鸢接过火折子,护着火星凑近烛芯。红烛终于燃起来,火苗小小一簇,照亮桌上的旧木牌。牌位是谢辞鸢亲手刻的,木头旧,边角磨得发圆,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字刻得很深,刀痕里还留着一点木粉。
谢衔月看见那几个字,嘴边的笑收了些。
她扶着床沿站起,腿还软,刚走半步就晃。谢辞鸢伸手扶她,她没逞强,顺势靠过去,手指抓住谢辞鸢袖口。
“姐姐,我这样拜,会不会不太像样?”
“像。”
“你都没看。”
“看了。”
谢衔月低头看自己。她穿的是很普通的红衣,不是旧法里那身绣海棠的嫁衣,也不是玄阴旧礼的玄色衣裙。布料是山下裁缝铺赶出来的,针脚算不上细,袖口略宽,腰带也软,系上后还有点松。可红色落在身上,屋里便热了一点。
谢辞鸢也换了红衣。她白发未束高,只用旧红绳的一截绕住,脸色仍苍白,眉眼却比山门雪里柔和。她胸口旧伤藏在衣襟下,偶尔呼吸不稳,手会在袖中蜷一下。
谢衔月看得清楚。
“姐姐。”
“嗯。”
“你疼吗?”
谢辞鸢把茶放到桌上:“疼。”
谢衔月反倒松口气:“那你别忍着。”
“好。”
“也别骗我。”
“好。”
谢衔月看她答得太快,皱眉:“你这也像骗。”
谢辞鸢弯了弯眼:“那我慢点答。”
谢衔月被她逗得想笑,笑到一半又咳了两声。谢辞鸢立刻扶住她,把热茶送到唇边。茶里放了江蓠给的药粉,闻着一股海腥苦味。谢衔月刚喝一口,脸都皱起来。
“江蓠真狠。”
“她说一滴也不许剩。”
“她人都不在,还管这么宽。”
谢衔月盯着茶盏,很想把它推远,又想起江蓠那张冷脸,只好捏着鼻子喝完。谢辞鸢从袖里拿出一颗梅子,放到她掌心。
谢衔月眼睛亮了:“你藏了多少?”
“够你吃。”
“这话我爱听。”
她含住梅子,酸甜味压过药苦,眼里那点委屈散了些。外间风吹过窗纸,红烛晃了晃。谢辞鸢拿起两截红绳,一截旧,一截新。旧的那截颜色浅了,边缘磨得发毛,是从旧法里带回来的凡间红绳;新的那截颜色鲜亮,银纹很细,绕在谢辞鸢指间,温温热热。
谢衔月伸手摸了摸:“这是给我的?”
“嗯。”
“会不会太亮了?”
“怕?”
“谁怕了。”谢衔月把手伸过去,“系吧。”
谢辞鸢低头给她系红绳。动作很慢,像怕碰疼她。红绳先是被缠在小指上,盘上手背,绕过腕骨,带着谢辞鸢的私心,谢衔月感到一点暖意钻进皮肤,带着许多细碎的声音。有人喊姐姐,有人骂药苦,有人笑着说加钱。她眼前闪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抓住谢辞鸢。
谢辞鸢停住:“阿蘅?”
“没事。”谢衔月喘了一口气,“它们还在闹。”
“疼就停。”
“别停。”她低头看那根绳,“闹也得系。散着更烦。”
谢辞鸢替她打好结。结不算漂亮,和很多年前一样,歪在腕侧。谢衔月看了半晌,忍不住笑:“姐姐,你系绳子的本事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谢辞鸢摸了摸结:“我重系。”
“不许。”谢衔月把手背到身后,“就这样。丑得很好看。”
谢辞鸢眼底红了一点。
谢衔月心里也酸,忙拿起另一截红绳:“该我了。”
她给谢辞鸢系得更慢。谢辞鸢腕上旧痕很多,红绳旧裂留下的痕迹、锁心狱留下的细疤、剜心后牵连出的淡金余痕,都在烛火下隐隐浮着。谢衔月指尖碰上去,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姐姐。”
“嗯。”
“这些以后会淡吗?”
“会。”
“那我多看几眼。”
谢辞鸢没拦。
谢衔月把红绳系好,低头在那几道旧痕上碰了碰。她的唇很凉,谢辞鸢手腕却抖了一下。
“疼?”
“不疼。”
谢衔月抬眼:“这句我信。”
她们一起走到桌前。旧木牌前摆着一盏清水、一碟桂花糖、一只缺口小碗。小碗是谢辞鸢从旧物里带来的,边缘磕过,洗得很干净。谢衔月看着它,忽然想起许多碎片,父亲买糖糕的手,天岁城雨夜的门槛,还有谢辞鸢很小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
她喉咙发紧。
“爹爹会生气吗?”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不会。”
“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也晚。”
谢衔月看她:“那我们一起挨骂?”
“嗯。”
“行。”她吸了吸鼻子,拉着谢辞鸢跪下,“爹,您要骂就骂我们两个。别只骂姐姐哦,她这人不太会还嘴。”
谢辞鸢侧头看她。
谢衔月小声道:“怎么了?我替你撑腰啊。”
谢辞鸢低声:“多谢。”
“客气。”
她们对着木牌拜下去。额头贴近地面时,谢衔月闻到木板上的尘味和红烛的暖油气。她没拜天,也没看窗外。命册也好,仙门也好,玄阴灯册也好,都在很远的地方。眼前只有一块旧木牌,一个还在发热的手掌,一根系得歪歪斜斜的红绳。
第一拜落下,谢衔月心口那些乱撞的碎片安静了一点。
第二拜,她听见谢辞鸢呼吸发颤。
第三拜起身时,她伸手扶住谢辞鸢,谢辞鸢也扶住她。两人差点一起坐到地上。谢衔月先笑出来,笑得咳了一声。
“我们俩真有出息。”
谢辞鸢扶她坐到床边:“歇一会儿。”
“礼还没完呢。”
“还有什么?”
谢衔月看向她,耳尖慢慢红了:“拜你啊。”
谢辞鸢怔住。
“也拜我。”谢衔月把声音压低,“不拜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拜你,也拜我。行不行?”
谢辞鸢看了她很久,慢慢点头:“行。”
这一次她们没有跪到地上。谢衔月坐在床边,谢辞鸢半蹲在她面前。红烛照着两人的影子,影子贴在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谢衔月伸手捧住谢辞鸢的脸,很认真地看她。
“谢辞鸢。”
“嗯。”
“我回来了。”
谢辞鸢眼眶发红:“嗯。”
“你也还在。”
“我在。”
“那就礼成了。”谢衔月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偏过脸咳了一下,“是不是太草率?”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掌心亲了一下:“不草率。”
谢衔月被那一下烫得缩手,又没真缩开。她看着谢辞鸢的白发垂在自己腕边,心里那些碎片轻轻碰撞,疼,却有了归处。
“姐姐。”
“嗯。”
“我想抱你。”
谢辞鸢起身坐到她身边。谢衔月靠过去,手臂环住她腰。隔着红衣,她摸到谢辞鸢心口那道旧疤的起伏。谢辞鸢呼吸顿了一下,又慢慢放松。
“这里还疼吗?”
“疼。”
谢衔月把脸贴过去:“我也疼。”
“哪里?”
“很多地方。”她闭上眼,“有些不是这身子的疼。乱七八糟的,一阵一阵来。刚才拜牌的时候,心里又酸又空。现在抱着你,就没那么乱了。”
谢辞鸢把她揽进怀里:“那就抱着。”
红烛烧得更稳了。窗外有雪粒打在纸窗上,沙沙轻响。药炉里艾草慢慢烧出暖味,混着桂花糖和梅子的酸甜。谢衔月抬头,看见谢辞鸢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她熟悉的东西,疼,怕,失而复得后的不敢眨眼。
她伸手摸了摸谢辞鸢眼角:“姐姐,你别这么看我。”
谢辞鸢问:“怎么了?”
“我会想亲你。”
屋里静了一瞬。
谢辞鸢低头靠近她。谢衔月心跳快起来,手指攥住红衣衣襟。这个吻落得很轻,先碰到唇角,再慢慢贴住。药味还在,梅子甜味也在。谢衔月闭上眼,感到谢辞鸢的手停在她背后,隔着衣料护住她,像怕她散,又像怕弄疼她。
她松开衣襟,转而抓住谢辞鸢的手,带到自己心口。
“你听。”
掌心下心跳乱得很,却一下一下都在。谢辞鸢眼睫颤了颤。
谢衔月也把手贴到她心口:“我也听。”
两个人挨得很近,红绳在腕间交叠,银纹温软,不再刺眼。谢衔月听见两个心跳混在一起,一快一慢,慢慢对上呼吸。她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不是落进红绳,不是碎在旧法里,也不是谁记忆里的影子。
她在这里。
谢辞鸢也在这里。
谢衔月眼睛发热,嘴上却道:“姐姐,你心跳好吵。”
谢辞鸢低声:“你的也吵。”
“那正好,谁也别嫌谁。”
“嗯。”
她们靠在红烛边,亲吻变得更深,也更慢。谢衔月一开始还怕疼,后来发现谢辞鸢比她更怕。每当她吸气,谢辞鸢便停下来看她。她被看得又酸又想笑,抬手遮住谢辞鸢的眼睛。
“别老看,我又不是瓷做的。”
谢辞鸢握住她手腕:“你疼要说的。”
“知道啦。”
“别忍。”
“哎呀,知道。”谢衔月凑过去亲了她一下,“你再问,我就不让你动了。”
谢辞鸢终于不问了。
床帐放下时,红烛还亮着。帐内光线柔下来,谢衔月看不清屋里的木牌,只能看见谢辞鸢近在咫尺的脸。白发垂落,擦过她肩颈,痒得她缩了一下。谢辞鸢停住,她又把人拉回来。
“没事。”
“嗯。”
“姐姐。”
“我在。”
“再近一点。”
谢辞鸢照做。
谢衔月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她没有擦。谢辞鸢吻到那点湿意时,动作停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稳。
这一夜没有旧法的门,也没有追来的雪光。只有红烛,药香,木牌前的桂花糖,和两根新系的红绳。
夜深时,谢衔月窝在谢辞鸢怀里,指尖还勾着她的红绳。她困得眼皮发沉,嘴里还不肯安静。
“姐姐。”
“嗯。”
“明天能吃烧鹅吗?”
“问江蓠。”
“她又不在。”
“她留了药单。”
谢衔月叹气:“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谢辞鸢轻轻拍着她背:“后日也许能吃粥里加糖。”
“你哄小孩呢?”
“嗯。”
“那我吃。”谢衔月闭着眼笑了一下,“姐姐。”
“嗯。”
“我真的回来了。”
谢辞鸢低头贴住她发顶:“嗯。”
“你别再找了。”
谢辞鸢喉间微紧:“好。”
谢衔月迷迷糊糊抬手,摸到自己腕上的红绳,又摸到谢辞鸢腕上的那根。两根线贴在一起,暖得像小小一捧火。她终于睡过去,呼吸轻而稳。
谢辞鸢睁着眼,看红烛一点点矮下去。窗外雪停了,院里很静。旧木牌在烛光里立着,桂花糖甜味淡淡散开。
她低头看怀里的人。
谢衔月眉头还微微皱着,睡梦里也像怕谁又把她带走。谢辞鸢伸手,把那点褶皱轻轻抚平。
“晚安,谢衔月。”
怀里的人蹭了蹭她,含糊应了一声。
谢辞鸢眼底慢慢热起来。她抱着谢衔月,听着她的呼吸和心跳,终于在这间凡间小院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