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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故人将忘 故人将忘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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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蓠把一碗粥端来时,谢衔月正靠在谢辞鸢怀里发抖。
粥很稀,米粒熬开了,里面兑了半盏淡青色药汁,闻着不算苦,却有一股海盐和草根混在一起的涩味。谢衔月盯着碗看了会儿,脸皱起来:“师父,你管这个叫吃的?”
江蓠把碗放到床边,眼皮都没抬:“只有这个,你也可以不吃。”
谢衔月立刻伸手:“吃。”
谢辞鸢扶住她手腕。那只手还在抖,腕骨细得硌人,皮肤下有细碎银纹游过,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谢衔月自己也看见了,指尖蜷了一下,又装作没事,抬眼冲谢辞鸢笑:“姐姐,我现在是不是挺吓人?”
谢辞鸢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唇边:“不吓人。”
“你这话不可信。”谢衔月咽下一口,眉心皱着,“好淡啊。”
江蓠冷声道:“你刚回来,还想吃什么?烧鹅?”
谢衔月眼睛亮了一点:“能吃吗?”
“不能。”
“那你提它干什么呀。”
江蓠捏着药布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给她缠腕脉。药布绕过银纹时,那些碎光往皮肤下缩,谢衔月疼得吸气,嘴上还不肯服软:“轻点嘛,师父。”
江蓠手劲松了半分:“知道疼就闭嘴。”
谢衔月看着她,声音忽然低下来:“师父,你还记得我多少?”
屋里静了一下。
竹帘外潮水撞着石阶,药炉咕嘟冒泡。谢辞鸢握着勺子的手停住,粥面晃出一圈细纹。
江蓠把药布打结,结打得很平:“记得你欠我很多药钱。”
谢衔月笑了笑:“这个也算啊?”
“算。”江蓠收拾药箱,指尖在银针匣上碰了一下,“还记得你怕苦,记得你小时候把乌苦藤藏进海姜屉里,害我找了半日。记得你叫……”
她停住。
谢衔月垂下眼。
江蓠嘴唇抿紧,又重新开口:“记得你叫谢衔月。”
这四个字落得很慢,像一枚针扎进硬皮里。江蓠说完,额角冒出一点汗。
谢衔月抬头:“师父。”
“别这么叫。”江蓠拿起药碗,声音有点哑,“我听得烦。”
“哦。”谢衔月乖了一息,又小声道,“那药钱能少算点吗?”
江蓠瞥她:“不能。”
谢衔月往谢辞鸢怀里缩:“姐姐,她真小气。”
谢辞鸢低头替她擦掉唇边粥渍,眼底热得发疼:“嗯。”
江蓠骂了一句,转身开门。药童站在外头,探头往里看:“先生,屋里那位姑娘要不要记入病册?叫什么来着?”
谢衔月的手在被下收紧。
江蓠把药童推出去:“不用记。”
“啊?”
“今日医馆闭门。”江蓠把门关上,回头看向谢辞鸢,“你们不能待太久。越多人看见,忘得越乱。要告别就快些。”
谢辞鸢抱紧谢衔月:“她走不了。”
“走得了。”谢衔月抓住她衣襟,撑着坐直,脸白得厉害,“我能走。姐姐,我想去见他们。”
谢辞鸢看着她。
谢衔月呼吸还乱,眼睛却清醒了些。那些归来的碎片仍在她眼底翻动,一层一层,偶尔闪出陌生的光。她用力握住谢辞鸢的手:“我怕晚了,他们连为什么难过都忘了。”
江蓠递来一只小药瓶:“吃了。撑不住就回来,别逞英雄。”
谢衔月接过,倒出一颗药丸放进口中,苦得整张脸都皱了:“师父,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江蓠看着她:“我记得这句。”
谢衔月怔了一下,笑意软下来:“那挺好。”
东海去太虚的潮阵开得很急。
谢辞鸢抱着谢衔月踏出潮雾时,素雪峰正在下雪。雪不大,落在石阶上,薄薄一层。谢衔月披着江蓠塞来的青灰斗篷,整个人窝在谢辞鸢臂弯里,脸上血色少得可怜,嘴里还含着药丸。
“姐姐,放我下来。”
“不放。”
“泠峰主看见,会觉得我娇气。”
“她不会。”
“你又知道?”
谢辞鸢低头:“她知道你回来会高兴的。”
谢衔月安静下来,手指轻轻勾住谢辞鸢袖口。
素雪峰梅林边,泠玄素站在雪里。她穿着一身素白道袍,发间银簪冷得发亮,脸上神色很淡。可谢辞鸢走近时,看见她袖中的手攥得很紧。
“师尊。”
泠玄素的目光落到谢衔月脸上,停了很久:“回来了?”
谢衔月从谢辞鸢怀里探出一点,规规矩矩道:“泠峰主。”
泠玄素眉心动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谢衔月眨眨眼:“那……师尊?”
谢辞鸢低声道:“阿蘅。”
“哦,不对。”谢衔月扯了扯斗篷,有点窘,“我现在脑子乱,您别介意啊。”
泠玄素走到她们面前,抬手替谢辞鸢把散乱白发理到耳后。她的手很冷,指腹擦过谢辞鸢鬓边时,停了一息。
“瘦成这样。”
谢辞鸢喉间发紧:“师尊。”
“别说话。”泠玄素看向谢衔月,“你也是。”
谢衔月乖乖闭嘴。
泠玄素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雪符,系在谢衔月斗篷内侧:“太虚山门不好走,戴着。”
谢衔月低头看符:“您还记得我?”
泠玄素的眼底像落了一点雪:“记得你说,若你回不来,让我别拦着她找你。”
谢衔月指尖轻颤:“我说过这话啊?”
“说过。”
“那我还挺会托事。”
泠玄素看了她一眼:“也挺会惹事。”
谢衔月笑了一下,笑完咳了起来。谢辞鸢立刻扶住她。泠玄素没有伸手,只把一小瓶护心丹放进谢辞鸢掌心。
“去吧。”
谢辞鸢看她:“师尊不问我们去哪?”
“你们已经回来过。”泠玄素抬眼望向山门方向,“这就够了。”
雪落到谢辞鸢肩上,很快化成一点湿痕。她低头行礼,谢衔月也跟着弯腰,动作歪歪斜斜,被谢辞鸢扶了一把。
泠玄素忽然道:“谢衔月。”
谢衔月抬头。
“这名字不错。”
谢衔月眼睛红了,嘴上却道:“嗯,我也觉得。”
她们下山时,陆青吟已经等在半道。
碧筠峰的药箱被她背在身上,青衣下摆沾着雪泥。她看见谢辞鸢怀里的谢衔月,眼眶一下红透,冲上来又在两步外停住。
“你……”
谢衔月抬手:“陆师姐。”
陆青吟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你还知道叫我陆师姐?”
“知道啊。”谢衔月靠在谢辞鸢怀里,笑得有点虚,“你以前老给我开苦药。”
“我那是救你。”
“嗯,顺便苦我。”
陆青吟又哭又笑,走近替她按脉。按到一半,脸色变得难看:“这脉怎么这样?谢辞鸢,你又干什么了?”
谢辞鸢还没开口,谢衔月立刻道:“不怪姐姐,是我回来的时候没长好。”
陆青吟瞪她:“你还护着她?”
“习惯了嘛。”
陆青吟气得抹眼泪,从药箱里翻出一只小瓷瓶塞给谢辞鸢:“一日两回,若是咳血,兑温水。别用灵力硬压,听见没?”
谢辞鸢点头:“听见了。”
陆青吟看着她满头白发,嘴唇抖了一下:“你也得吃。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心脉亏成什么样。”
谢衔月侧头看谢辞鸢:“姐姐,你也吃药啊?”
陆青吟气道:“她何止要吃药,她该被绑回碧筠峰泡药缸。”
谢衔月低声道:“那我要陪她泡。”
“你们两个真是……”陆青吟说不下去,抬手抱住谢衔月。她抱得很轻,像怕一用力就把人碰碎。谢衔月愣了愣,慢慢抬手回抱她。
“陆师姐。”
“嗯。”
“你别哭啦。”
“闭嘴。”
“哦。”
陆青吟松开她,低头擦脸。再抬头时,她眼里闪过一瞬茫然:“我刚才……我刚才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谢衔月脸上的笑淡了。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
陆青吟看见两人神色,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急忙抓住谢衔月袖口:“不对,我记得。我记得你。我记得。”
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丢了。
谢衔月点头:“嗯,我听见了。”
山下雾再次起时,陆青吟还站在雪里,手里攥着空药瓶,眼泪没有停。
玄阴灯窟比谢衔月记忆里更冷。
她被谢辞鸢扶着踏上黑石阶时,灯窟外的旧部齐齐跪下。人很多,玄衣铺了一地,兵刃碰在石面上,声音低得像潮水压在地下。
殷玄度跪在最前。
她瘦了些,左肩还缠着旧伤布,抬头看见谢衔月时,眼神一下空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出来一声:“少主。”
谢衔月扶着谢辞鸢的手紧了紧。
这个称呼落到身上时,很多碎片一起涌来。灯册,旧名柜,赤砂工役,南宫副册,血座,玄阴花田。她眼前黑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谢辞鸢托住她腰:“阿蘅。”
谢衔月缓了口气,朝殷玄度伸手:“起来。”
殷玄度没动:“属下迎少主归灯。”
“别跪了。”谢衔月声音发哑,“我现在站都站不稳,你跪着我还得弯腰扶你,多累啊。”
殷玄度眼眶红了,低头把额头抵在石阶上:“属下失礼。”
“你再不起来,才是真的失礼。”
殷玄度这才起身。谢衔月伸手扶她,殷玄度明显想躲,又硬生生停住。两人的手碰到一起时,殷玄度肩膀抖了一下。
“少主,您……”
“活着。”谢衔月弯了弯嘴角。
殷玄度看向谢辞鸢。
谢辞鸢点头。
灯窟里的旧灯一盏盏亮起,又有几盏忽地暗下去。旁边有旧部小声问:“那位是……谁?”
殷玄度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吓人。
谢衔月拦住她:“算了。”
“少主。”
“不是他的错。”谢衔月看着那名旧部惶恐的脸,心里反倒静了一点。
殷玄度喉间发紧:“属下记得。”
谢衔月看她:“那你替我记几件事。”
“是。”
“赤砂工役继续安置,南宫账册别丢,东海契照旧。夜烬令你拿着,别还我。我不回灯窟坐那个位置了。”
殷玄度脸色一变:“少主?”
“我累了。”谢衔月摸了摸腕上红绳,银纹贴着皮肤发亮,“以前那些名,顾夜安也好,夜烬主也好,都有人记过,也有人怕过。往后玄阴归你们自己走。”
殷玄度眼泪掉下来:“属下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谢衔月看她,“我当年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您还会回来吗?”
谢衔月沉默了一会儿。
灯窟深处风声很低,旧灯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映出一点青黑。她看着殷玄度,也看着那些跪在石阶上的旧部。很多人眼里有茫然,有悲意,却未必记得自己为何悲。
“若你们还记得,就在灯册里留一页空白。”
殷玄度喉咙发哑:“写什么?”
“什么都别写。”谢衔月笑了笑,“空着就行。”
殷玄度低下头:“是。”
谢衔月伸手,把她扶起来。这一次殷玄度没有躲。
离开玄阴时,谢衔月回头看了一眼。灯窟门口,殷玄度站得笔直,身后一排旧灯明明暗暗。她抬手挥了挥,动作很轻。
谢辞鸢问:“舍不得?”
“舍得。”谢衔月靠回她肩上,“就是有点酸。”
“哪里?”
“心里。”
谢辞鸢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嗯。”
最后一程去的是玉衡峰。
沈惊鸿在案库里。卷宗堆了半屋,窗外天色发暗,案上油灯烧得很低。他一身玉衡峰深青道袍,袖口沾着墨,眼下全是疲色。谢辞鸢进门时,他正把一份卷宗封入木匣,匣面写着南宫案定卷。
“谢辞鸢?”
他抬头,看见谢衔月,眉头皱了一下:“这位是……”
谢辞鸢心里一沉。
谢衔月倒不意外,扶着门框站稳:“沈少主,久仰。”
沈惊鸿看着她,眼底茫然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刺痛。他按住案沿,指节发白:“我是不是该认识你?”
谢衔月笑道:“认识一点也行,不认识也行。”
沈惊鸿看向谢辞鸢。
谢辞鸢道:“她是谢衔月。”
这名字出口,屋里灯火轻轻抖了一下。沈惊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色白了许多。
“南宫地牢里那个孩子。”
谢衔月的笑停了一下。
“赤砂岭夜烬主。”沈惊鸿声音低下去,“也是你找了很多年的人。”
谢辞鸢点头。
沈惊鸿坐下,像终于撑不住。他把手放到南宫案定卷上:“我记得案子。可我方才差一点忘了案子里最要紧的人。”
谢衔月走到案前,低头看那只木匣。木匣封得很严,封条上盖着玉衡峰印。
“别因为我就忘了案子。”
沈惊鸿抬眼。
谢衔月指尖点了点木匣:“他们做过的事,要留下。那些孩子,那些工役,那些被换骨的人,不能跟着我一起淡了。”
沈惊鸿看了她很久,拿起笔,在定卷旁另写一行小字。谢辞鸢站得近,看见他写的是:南宫罪案,证据俱存,不因涉案苦主名姓淡缺而改。
谢衔月轻声道:“多谢。”
沈惊鸿放下笔:“我能做的不多。”
“够了。”
沈惊鸿看着她,又看谢辞鸢:“你们要走?”
谢辞鸢道:“嗯。”
“去哪儿?”
谢辞鸢看向谢衔月。
谢衔月想了想:“人少的地方。有药炉,有床,最好还有糖。”
沈惊鸿愣了一下,低低笑了:“这要求不高。”
“是啊。”谢衔月抬手碰了碰红绳,“我以前要的太多也没用。”
沈惊鸿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玉牌,递给谢辞鸢:“玉衡峰的路引。下山各处关卡还认这个。再过几日,未必记得你们。”
谢辞鸢接过:“多谢。”
沈惊鸿摇头:“谢辞鸢。”
“嗯?”
“你若还能回来……”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算了。若不回来,也行。”
谢辞鸢握紧玉牌:“保重。”
走出玉衡峰时,天已经黑了。
山门前雪落得比素雪峰更大。谢衔月靠在谢辞鸢身上,脚步虚,却坚持自己走。红绳在两人腕间发亮,雪落到上面,很快化成水。
谢辞鸢回头看。
远处峰灯一盏一盏亮着。江蓠、泠玄素、陆青吟、殷玄度、沈惊鸿,都在不同地方。有人还记得名字,有人只剩下疼,有人会在明日醒来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却说不出缘由。
谢衔月也回头。风吹得她斗篷贴在身上,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仍乱。
“姐姐。”
“嗯。”
“我以前怕没人记得。”
谢辞鸢握住她:“我记得。”
“我知道。”谢衔月看着山门灯火,眼眶红着,嘴角却弯了弯,“可他们也不是全忘了。你看,药还在,案卷还在,灯册也有空页。陆师姐给的药那么苦,谁忘得了啊。”
谢辞鸢喉间发紧:“嗯。”
“所以也还行。”谢衔月靠近她,“我有点累了。”
谢辞鸢把她抱起来。
谢衔月没有再逞强,手臂环住她脖颈,脸埋进她肩窝:“这回去哪儿?”
“凡间。”
“有糖吗?”
“有。”
“有药吗?”
“有。”
谢衔月闷声道:“那药少一点。”
谢辞鸢抱着她往山门外走。雪落在她白发上,也落在谢衔月灰色斗篷上。山门后的声音一点点远去,灯火也被风雪磨成模糊的黄点。
走到最后一级石阶时,谢辞鸢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谢辞鸢!”
她回头。
陆青吟站在山道尽头,泠玄素也在更高处。沈惊鸿撑着伞,江蓠披着潮医馆的青衣,殷玄度站在黑色灯影里。隔着风雪,他们的脸看不清,声音也被吹散。
谢衔月从谢辞鸢怀里抬头。
没有人喊出她的名字。
可他们都在看她。
谢衔月抬起手,朝风雪里挥了挥:“走啦。”
风把这两个字吹回山门。
谢辞鸢抱紧她,转身走入山下夜色。红绳在两人腕间亮着,银纹满得温软。身后的山门渐渐被雪遮住,名字会淡,灯会远,可那一刻送别的目光还落在背上,带着人间最后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