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雾镇禁行 祭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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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周围站了七个人。
三老四少，有男有女，其中两个是半大的孩子，脸还没脱去稚气，但表情却和大人一样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隐约的期待。
其余村民没有围过来，都站在各自家门口远远看着，像是遵守某种默许的规矩，不说话，也不靠近，就像是这个村子的影子一样。
第一个走上石台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削的身形，穿着打了补丁的布衫。
他没有犹豫，走到石台前，把右臂平放在那个浅凹槽里，然后闭上眼睛，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何英的心揪紧了。她刚想冲出去，周行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稳，“等一下。”
“等什么？他要——”
“你看他的手。”周行之低声说。
何英定睛看去。那男人的右臂放在凹槽里，但手指是张开的，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回应。
几息之后，那石台表面开始浮起一层暗红色的纹理，像血管一样沿着台面蔓延，缓慢地朝那男人的手臂爬去。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闪过一瞬的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他的嘴唇停止了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抑住的气音，然后猛地抽回手臂，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我……”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哆嗦着，“我做不到。阿莲她说她不想走，她说她还没看够这个月亮……”
围观的村民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开口：“福生，你莫要糊涂。你老婆的病拖了三年，你自己说的，只要她能安生走，你什么苦都愿意受。现在她去了那边享福，你不用再花钱抓药，你还有啥舍不得的？”
那叫福生的男人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睛通红，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倔强：“我是……我是想让她好，可她刚才跟我说，她怕黑。她说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那底下。娘，我下不去手了。”
老妇人的拐杖猛地顿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胡说！那是你日思夜想想出来的假话！菩萨给的路你不走，回头你老婆在那边受苦，你担得起吗？”
福生没有反驳，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再也没有往前迈一步。
何英握紧的拳头松了松。她忽然明白了，原来邪神的蛊惑的力度也不是如此强悍。而且它要的是一个持续生效的“信念”，一个自愿者内心深处毫无动摇的交付。
只要献祭者在最后一刻产生了哪怕一丝怀疑，那石台上的仪式就会被中断。
但接下来的两个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第二个走上去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她走上石台的时候，整个人的步伐都带着一种轻盈的急切，像是等了很久终于轮到了自己。
她把襁褓放在石台中央，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一串模糊不清的词句。那襁褓里裹着的分明是个婴儿，安安静静地睡着，浑然不知自己正被放在一座祭台上。
周行之再也没法等了。他直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快而沉，走到石台边，一把将襁褓抱了起来。
那女人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那副虔诚的表情瞬间崩裂，换成了一种又惊又怒的神色：“你干什么！放下我的孩子！”
周行之没有放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张小小的、熟睡的脸，然后抬头直视那女人的眼睛：“你的孩子有先天不足，活不过三岁。你听说的，对吗？”
女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把他放在这里，是为了换他一个‘完满的来世’。”周行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可你问过他吗？他愿意用这一辈子去换一个看不见的来世吗？他连三岁都不到，他连‘来世’是什么都不懂。”
女人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伸出手，想要把孩子抢回来，但手臂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她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含混不清：“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大夫说没救了……我婆婆说只有这条路……她说她当年就是这样把孩子的爹送走的……”
边元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蹲下身，声音很轻：“你婆婆当年送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你见过他回来吗？”
女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水糊了满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第三个献祭者已经走到了石台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的脸很干净，眼神清亮，不像前两个人那样带着迟疑或急切，反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他看了一眼抱着孩子的周行之，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泣的女人，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拦不住的。”
他伸出手臂，稳稳地放在凹槽里，闭上眼睛。
暗红色的纹理再次从石台表面浮现，这一次比之前两次都要快，像是早就等在了那里。那些纹路顺着少年的手臂爬上去，在他的手腕处缠绕、收紧，像活着的藤蔓。
何英冲过去想把他拽开，但手还没碰到他的肩膀，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她弹开了，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被边元青扶住。
“别碰他！”周行之喊了一声，“他已经完成仪式了。我们碰不了他。”
何英焦急地盯着那少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沉浸在某种舒适的温暖之中。
但何英注意到了他的眼角有一滴泪。
很小的一滴，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落进石台的纹路里。
那滴泪落下的瞬间，暗红色的纹理骤然停滞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然后，那些缠绕在少年手臂上的纹路开始松动、褪色，从鲜红变成暗褐，再变成灰白，最后像干涸的泥壳一样一片片剥落下来。
少年睁开了眼睛。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剥落的灰白碎片，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她让我回去。”
何英愣住了：“谁？”
“我妹妹。”少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滴泪的痕迹还在他脸上，“她说……她说她在那边等了三年，但她不想要我来陪她。她说她喜欢看我活着的样子。”
少年从石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朝村口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沉重东西。
石台周围的村民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那些站在家门口远远观望的人里，有人开始低声抽泣，有人转身回了屋，有人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些红绳结摇晃着，有几根忽然断裂，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是终于完成了它们不该完成的使命。
何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哭泣的村民，忽然明白了这个副本真正的逻辑，求神拜佛，将自己的所有都托付在一个未知的东西，是为了什么？
人类在神明面前会变得诚恳，那些在往日里说不出的想法，在神明面前变成了愿望。
那么这个boss的力量建立在人类的“后悔”之上。
每一个自愿献祭的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丝从未被承认的悔意。那悔意被邪神压住了、藏起来了，但从来没有消失。只要有人能替他们把那丝悔意唤醒，他们就能从献祭里挣脱出来。
而周行之、边元青和她，恰好就是那三根刺进这个闭环里的针。
周行之怀里的婴儿忽然醒了，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小刀子划破了沉重的帷幕。
蹲在地上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泪水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像是终于从一场没有尽头和日光的噩梦中醒来。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扑到周行之面前，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自己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婴儿的哭声渐渐平息了。女人低着头，把脸贴在孩子温热的额头上，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周行之退后一步，站到何英和边元青中间。三个人并肩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月亮的暗红色一点点褪去，恢复成正常的银白。
老槐树的树冠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疲惫的、像是终于被叫醒的怅然。
石台上残留的暗红色纹路一寸寸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红绳结。
远处，天边泛起了一层青灰色的光。
天快亮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