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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暴风雪 百年雪灾, ...

  •   冬天真正来临了。边关的冬天总是严酷,但这一年,老天似乎格外冷酷。一场酝酿了数日的暴风雪,在某个傍晚毫无预兆地、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边境地区。

      起初只是风变大,雪片变密。很快,风就像发了狂的野兽,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来,卷起地上厚厚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移动的白色墙壁。天空和大地混成一色,全是让人睁不开眼的茫茫白。雪不再是飘落,而是像沙石一样被狂风横向抽打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力量。
      能见度迅速降到几乎为零。营地里原本清晰的路径被积雪瞬间掩埋,低矮的帐篷在狂风中东倒西歪,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旗杆被吹断,杂物被卷上天空。温度急剧下降,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霜。
      通讯断绝,道路彻底被封死。军营变成了一座被白色狂暴海洋包围的孤岛。

      燕北在风雪初起时就意识到了危险。他立刻下令,所有人员撤回帐篷,加固营帐,集中燃料和食物,清点人数。他自己带着亲兵,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狂风,巡查营地各处,指挥士兵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加固帐篷,尤其是伤兵营和存放紧要物资的地方。
      楚昭在听到第一声异样的风吼时就冲向了伤兵营。那个半地下的土洞在暴风雪中显得格外脆弱。她组织还能动弹的伤兵互相搀扶,用能找到的毛皮、毡毯裹住重伤员,将他们分批转移到营地中心几顶最坚固、位置相对避风的大帐里。阿禾紧紧跟在她身边,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小脸吓得煞白。楚昭将他安顿在最安全的一个角落,用厚毯子裹好,叮嘱他绝对不要乱跑。
      风雪越来越大,转移伤员的行动变得异常艰难。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迈不开步,积雪很快没过了小腿。楚昭和其他士兵几乎是连拖带拽,才将最后几个重伤员挪进大帐。她自己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头发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冰霜。
      燕北巡查到这里时,正看到她最后一个钻进大帐,用冻得通红的手奋力拉紧帐帘。两人在呼啸的风雪中对视了一眼,燕北浑身落满积雪,眉峰肩头都是冰凌,眼神却依旧锐利沉着,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又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查看的地方。

      这场暴风雪持续了一天一夜,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军营几乎被积雪掩埋,帐篷被压垮了好几顶。存粮在迅速消耗,燃料更是紧缺。最要命的是,严寒无孔不入,即使躲在帐篷里,也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冷意正一点点渗透进来。
      燕北将有限的粮食和燃料集中管理,定量分配。楚昭负责照看集中在几个大帐里的伤兵,确保他们能分到最基本的口粮和一点取暖的炭火。她和燕北不约而同地将自己那份口粮又分出一半,留给伤员和身体最弱的人。他们自己每天只能靠一点点干硬的饼子和雪水维持。
      两人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燕北要不断巡查,防止帐篷被彻底压垮,组织士兵轮流清理主要通道的积雪,还要安抚军心。楚昭则要照顾伤兵,处理冻伤,想方设法利用有限的草药和材料维持他们的生命。
      他们在巡查或忙碌的间隙偶尔相遇。在能见度极低的风雪中,有时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擦肩而过。没有时间交谈,甚至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但每一次目光短暂的接触,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疲惫,同样的紧绷,和同样的、绝不放弃的坚定。

      第三天夜里,风雪似乎达到了顶峰。狂风将帐篷布吹得如同鼓面般剧烈震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存放最后一点粮食和燃料的帐篷被积雪压塌了一角,抢救出来的物资所剩无几。
      燕北和楚昭在一个相对完整、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旧小帐篷里碰头,清点最后的储备。两人都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发紫,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帐篷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寒风从缝隙钻入,发出呜呜的怪响。
      燕北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巴掌大、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又解下腰间仅剩的半皮囊水。他将干粮掰开,将明显大得多的一块递给楚昭。
      他的手冻得有些不稳,声音也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沙哑低沉。
      “吃下去。”他说,目光落在她憔悴不堪的脸上,“你不能死,营里伤兵需要你。”
      楚昭看着那块干粮,又抬头看他。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瘦削得吓人,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像钉在风雪中的标枪,不容动摇。她没有推让,伸手接过。入手冰冷坚硬。
      然后,她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不能完全御寒的旧外衣裹紧,伸手拿过旁边一条相对厚实、原本用来盖物资的旧裘皮。那是燕北刚刚从倒塌的帐篷里抢救出来的。
      她没有将裘皮披在自己身上,而是展开,手臂绕过燕北的肩膀,将裘皮盖在了两人身上。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将军也不能死,”她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异常清晰,看着他的眼睛,“全军需要你。”
      裘皮不大,勉强能盖住两人蜷缩起来的肩膀和上半身。粗糙的皮毛带着陈旧的尘土气息和一点点残存的暖意。

      两人靠坐在冰冷的帐篷支架边,裹在同一张旧裘皮下,分享着最后一点食物和饮水。干粮硬得硌牙,需要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才能咽下。水冰冷刺喉。
      没有人说话。极度的寒冷和疲惫让他们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帐篷外是地狱般的风雪咆哮,帐篷内是死寂的寒冷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楚昭的指尖冻得麻木,无意中碰到了燕北同样冰冷的手背。那触碰很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谁也没有移开。仿佛那一点点来自于另一个活人的、微弱的体温和触感,是这无边严寒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燕北的手指动了动,翻转过来,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和虎口布满厚茧,粗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楚昭没有挣脱,反而蜷起手指,回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同样冰冷、同样粗糙、同样疲惫不堪的手,在厚重的裘皮下,紧紧交握在一起。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是静静地握着,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也传递着无声的、绝不言弃的支撑。

      时间在寒冷和风雪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握着手,在狂风怒号和刺骨严寒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和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那令人窒息的、仿佛要将天地撕碎的咆哮,逐渐变成了低沉的呜咽。雪片也不再是横向抽打,开始缓缓飘落。
      楚昭的意识有些模糊,疲惫和寒冷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志。她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依旧有力,没有松开。
      就在她眼皮沉重,几乎要陷入昏睡时,耳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嗓音,带着风雪磨砺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坚定。
      “我们会活下去。”
      声音很轻,几乎被帐篷外残余的风声掩盖。但楚昭听到了。那声音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入她即将冻结的心湖,激起了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她没有睁眼,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身边那个坚实却同样冰冷的肩膀上,握着的手,更紧了些。
      是的,会活下去。为了帐篷外那些等待他们去守护的生命,也为了此刻紧握在一起、不肯向绝境低头的这两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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