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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酒后的真言 燕北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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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朝廷派来了使者,犒赏边军,顺便带来一些封赏和补给。军营里为此举行了简单的宴会。作为主将,燕北必须出席,与使者周旋,接受敬酒。他虽然一贯克制,但这样的场合,推杯换盏是免不了的。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散。楚昭在伤兵营忙完,正准备休息,隐约听到主帐方向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主帐外灯火通明,亲兵肃立,气氛却有些异样。帐帘掀开,两个亲兵正一左一右,搀扶着燕北从里面走出来。燕北的脚步有些虚浮,身体微微晃动,大半重量都压在亲兵身上。他低着头,看不真切表情,但那股浓烈的酒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
亲兵看到他出来,脸上都带着些紧张和为难。
楚昭走上前。一个亲兵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低声道:“楚医女,将军喝得有些多……”
楚昭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松手:“交给我吧。”
亲兵有些迟疑,但看了看燕北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小心地将他的手臂交到楚昭手里,退到了一旁。
燕北的手臂很沉,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紧绷的肌肉和过高的体温。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楚昭一眼。眼神有些涣散,不像平时那样锐利清明,带着酒后的迷茫和迟钝。他没有说话,任由楚昭搀扶着他,脚步踉跄地走回主帐内。
帐内还残留着宴席的气味,酒气混杂着食物的味道,有些闷人。炭火依旧烧着,倒是暖和。楚昭扶着他走到榻边,想让他躺下。
燕北却不肯躺,只是坐在榻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沉重。酒气随着他的呼吸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楚昭转身想去给他倒点水。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命令,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沙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来的、破碎的呢喃。
“我父亲……死在我眼前……”
楚昭的脚步猛然顿住,背脊瞬间僵直。
她缓缓转过身。
燕北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紧握的、指节发白的双手。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冷硬清晰的语调,而是沉浸在某种深重梦魇中的、无意识的倾诉。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楚昭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也无法离开。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一道最深、最血腥的伤疤,一个构成了眼前这个男人所有仇恨与坚硬的根源。
燕北没有看她,仿佛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完全沉入了那个多年前的、永无尽头的夜晚。
“那次……说是联合巡边……大晟那边,带队的是个姓陈的将军……父亲认识他,一起喝过酒……父亲说,那人看着豪爽,是个可以信一分的……”
他的声音渐渐连贯起来,却更加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走到鹰愁涧……两边是悬崖……父亲在前面……和陈将军并骑说话……我在后面,隔了十几步……”
他忽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箭就从后面射来了……”
他的声音骤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
“不是从对面……是从我们侧后方……是那个姓陈的亲兵……箭很快……父亲……父亲没回头……箭就从后面……钉进去了……”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肩胛骨下方一点的位置,仿佛那里也中了一箭。
“他晃了一下……从马上摔下来……我冲过去……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燕北终于抬起头,看向前方虚空中的一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通红一片,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迷茫和绝望。酒精剥去了他所有冷硬的外壳,露出了底下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抓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嘴里全是血……他就那样看着我……像是……像是想不通……又像是……很失望……”
“他以前总说……教我说……‘对人要留一线’……‘战场之外,还有人性’……”
燕北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然后……他就死了。死在我怀里。身体慢慢变冷。”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楚昭,仿佛她是那个他永远找不到答案的质问对象。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楚昭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捏得她骨头生疼。
“你说……你说我该恨谁?”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像是困兽的哀嚎,“恨那个放冷箭的杂碎?恨所有大晟人?还是……还是恨我父亲教我的那些……那些没用的东西?!”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里迸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对自己信念崩塌的愤怒。
楚昭的手臂被他捏得剧痛,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抽回手。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被背叛、失去和仇恨彻底撕裂的荒原。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几乎无法呼吸。
她能说什么?安慰是苍白的。辩解是徒劳的。她甚至无法直视他眼中那份深重的绝望,因为她的故国,她身上流淌的血脉,正是造成这一切痛苦的根源之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燕北眼中的疯狂和质问渐渐被巨大的疲惫和空洞取代,抓着她手臂的力道也微微松懈。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着她手臂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的却滚烫。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一字一顿,仿佛要用这句话穿透他所有的混乱和痛苦。
“将军,你父亲教你的,没有错。”
她感觉到手下的手臂猛地一僵。
“错的是那个背叛的人。”她继续道,目光毫不闪避地迎着他通红的眼睛,“错的是战争。”
不是所有大晟人。不是那些空洞的大义或仇恨。是那个具体背叛者的卑劣。是战争这台吞噬一切美好的、永不满足的机器。
燕北死死地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或动摇。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他眼中的赤红和暴戾,像退潮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疲惫和悲伤。那悲伤如此巨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抓着她的手,一点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他不再看她,重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沉重。
楚昭收回手,手臂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她没有离开,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燕北没有接,也没有动。
楚昭将水杯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又取来一条薄毯,轻轻披在他肩上。他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灵魂已经飘远,只剩下一个被往事击垮的躯壳。
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陪着。
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酒气未散,但那股沉重的痛苦和悲伤,比酒气更浓,更滞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楚昭以为他可能就这样坐到天亮。
燕北忽然动了动,身体微微向一旁歪倒。楚昭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让他慢慢躺倒在榻上。
他闭着眼睛,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那些画面。就在楚昭为他拉好毯子,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忽然极低地、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轻得像是梦呓。
“……别走。”
楚昭的动作僵住了。她低头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痛苦紧绷的侧脸,心中那根早已绷到极致的弦,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拨动出沉重而哀戚的颤音。
她没有走。她重新在矮凳上坐下,守着炭火,也守着榻上那个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出所有脆弱和伤口的男人。
帐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帐内的温暖,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来自过去的冰冷和血腥。而某些更加复杂、更加无法切割的东西,也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生根,将两个人的命运,更深地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