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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一个考验 营中爆发痢 ...

  •   伤兵营的情况刚刚有了一点点起色,新来的草药和热水让几个重伤员的状况稳定下来。楚昭每天在土洞和外面取水点之间来回,清洗换药,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伤口。日子在重复的忙碌和刺鼻的气味中缓慢流逝。

      然后,新的麻烦出现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士兵来伤兵营附近呕吐,或者捂着肚子匆匆跑过。接着,土洞里也开始有人上吐下泻,发烧,浑身无力。症状蔓延得很快,不过两三天功夫,营地里病倒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走路虚浮的,脸色蜡黄的,时不时就得跑到角落干呕的。操练的队列变得稀疏,巡逻的士兵也显得有些萎靡。
      军医来看过,开了些常见的止泻退热药草,熬成又苦又涩的汤剂分下去。但效果不大,喝下去的人还是不见好,反而有更多人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营地里渐渐弥漫开一种紧张又低迷的气氛。空气中除了原有的气味,又添了一种不好形容的、带着酸腐和病气的味道。呻吟声不再仅仅局限于伤兵营,其他帐篷里也时不时传出压抑的痛苦哼声。

      楚昭在照顾伤兵时,也注意到了这些新来的病患。她仔细询问他们发病的时间,吃过什么,喝过哪里的水。又观察他们的具体症状。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性状,发热的规律,腹痛的位置。问得多了,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这不像寻常的着凉腹泻。发病集中,症状类似,蔓延迅速。很可能是通过共同的饮食或饮水传播的。营地里粮食来源统一,但饮水……她想起那些从附近河里直接打上来、有时候还带着冰碴的生水,还有士兵们随意取用、很少彻底清洗的水囊。
      一个不太妙的猜想浮了上来。

      她找到负责营地后勤和杂务的校尉。那是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粗壮汉子,说话嗓门很大,正在指挥人搬运一批新到的粮草。
      楚昭拦住他,尽量简洁清晰地说明了自己的观察和猜测,并提出了建议:立刻检查并清理主要取水点,将出现症状的士兵集中隔离,严令所有人必须将饮用水彻底煮沸后才能饮用,同时彻底清扫营区,尤其是厕所和垃圾堆放的地方。
      校尉停下动作,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沾着药渍的旧衣服和明显与大晟人不同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视和不耐烦。
      “大晟女人懂什么?”他嗤笑一声,声音粗嘎,“营里喝水向来如此!定是这几天倒春寒,兄弟们肠胃受了凉,闹肚子罢了!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扰乱军心!”
      他说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转身继续对着搬粮的士兵吆喝,根本不再看她。

      楚昭站在原地,看着校尉宽厚的背影。沟通失败了,对方甚至懒得听完她完整的理由。身份和性别的偏见,在这里是一道坚硬的墙。
      但她知道时间不等人。这种病如果真是水源问题引起的,拖得越久,倒下的人会越多,甚至会引发更严重的疫情。到那时,别说她这个小小的医女,整个军营都可能陷入瘫痪。
      不能等。也等不起。

      她没有犹豫,转身朝着营地中心,燕北主帐的方向走去。
      主帐外守卫森严。两名持戟卫士看到她靠近,立刻横戟拦住,眼神警惕。
      楚昭在距离帐帘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提高声音,用清晰而稳定的北燕语,对着帐帘方向说道:
      “将军!营中疫病,并非寻常风寒肠胃之疾!病从口入,乃是水源不洁所致!若不及早隔离病患、严令所有饮水必须煮沸,三日之内,营中可战之力恐折损过半!此非危言耸听,请将军明察!”
      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穿透帐帘,传入帐内。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守卫的士兵惊愕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女俘竟敢直接到主帐外高声进言,说的还是如此耸动的话语。
      帐内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帐帘猛地被从里面掀开。
      燕北大步走了出来。他似乎正在处理军务,身上还穿着那身深青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未合拢的羊皮纸。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眉峰压得很低,目光如出鞘的刀锋,瞬间锁定了站在帐外的楚昭。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可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冰冷和不容置疑,“妄言军情、动摇军心,是何下场?”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冻硬的地面上。

      楚昭挺直了背脊,迎着他几乎能将人刺穿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她的手很稳,声音也没有颤抖。
      “民女所言,句句基于观察与医理。”她清晰地回答,每个字都咬得很准,“若我说错,延误时机,致使疫情不可控,或判断有误,任凭将军处置。”
      她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对上燕北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审视与寒意的眼睛。
      四目相对。
      周围的守卫屏住了呼吸,连风声都似乎小了些。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被拉得很长。
      燕北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剥开她的皮肉,看清她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衡量她话语里每一分的真实与胆量。那双总是平静漠然的眼睛里,此刻有冰冷的风暴在无声地盘旋。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下了决断。
      “好。”
      他说。
      “给你十个人,照你说的做。”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若三日后,疫情未控,或如你所言折损过半……”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像悬在头顶的利刃,清晰无比。

      楚昭心中一松,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微微泄了些许。她立刻躬身,应道:“遵命。”
      有了燕北的命令,哪怕只是十个临时拨给她的普通士兵,行动立刻变得不同。虽然那十个士兵脸上也带着将信将疑和不情愿,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按照楚昭的指示行动起来。
      在营地边缘清理出几顶相对独立的帐篷作为隔离区,将症状明显的病患全部移入,派专人看护,禁止随意出入。所有取水点被严格控制,架起数口大铁锅,日夜不停地烧煮开水,并派兵把守,确保每个人都只能领取煮沸后的水。营地各处的垃圾、污物被彻底清扫,用石灰处理,原本脏乱的角落变得干净。
      楚昭亲自在各个关键点之间奔走,监督指导,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检查落实情况。她几乎不眠不休,眼睛里很快布满了血丝,但动作和指令始终清晰明确。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一天,新增的病患似乎没有减少。
      第二天,新增的人数开始下降。
      第三天,几乎不再有新的严重病例出现。隔离区里的病人,症状也开始减轻,发热退去,呕吐腹泻次数明显减少。
      营地里那股低迷紧张的气氛,随着每天升起的水汽和渐渐恢复秩序的操练声,一点点消散了。虽然疲惫依旧写在每个人脸上,但那种对未知疫病的恐慌,已经悄然退去。

      三天期限到了。
      营中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非战斗减员,疫情被牢牢控制在了初期阶段,并且迅速消退。
      燕北没有召见她。
      但楚昭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不一样了。伤兵营里那些北燕士兵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戒备和漠然,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谨慎的认可。她在营地里走动时,遇到的盘问少了,甚至偶尔会有士兵对她点头致意。那十个拨给她的士兵,后来见到她时,态度也恭敬了不少。
      她依旧每天去伤兵营,做着她该做的事。只是行动间,似乎多了那么一丝微小的、无形的空间。那空间不来自谁的明确许可,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共识,源于她刚刚通过的那场关乎许多人安危的考验。
      燕北没有再出现在伤兵营洞口,也没有就疫情的事说过只言片语。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但楚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在燕北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或许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或许有用”的战俘医女。他看到了她的判断,她的胆量,她在绝境中争取并行使那一点点权力的方式。
      这变化很细微,却实实在在。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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