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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伤兵营 在缺医少药 ...

  •   押送的士兵在营地边缘一处低矮的土坡前停下。坡上挖开一个不大的洞口,用粗糙的木框勉强支撑着,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混杂着寒风从里面涌出来。那是血液干涸后的铁锈味,伤口溃烂的腐臭味,还有排泄物和汗馊味混杂在一起的、几乎形成实质的恶臭。

      洞口很小,需要弯腰才能进去。士兵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朝里面指了指,又推了楚昭一把。
      楚昭踉跄一步,踏进洞里。
      光线骤然暗下来,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这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土洞,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一些,但极其低矮压抑,人在里面几乎无法完全站直。洞壁是潮湿的泥土,渗着水汽。地上胡乱铺着些发黑发霉的干草,就算作床铺。
      而真正让人心惊的,是挤在里面的伤兵。
      或躺或坐,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呻吟声、粗重的喘息声、痛苦的咳嗽声,还有压抑不住的低声呜咽,交织成一片沉重而绝望的背景音。空气污浊不堪,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几乎能尝到喉咙里。
      油灯只有三两盏,挂在低矮的洞顶,火苗微弱地跳动,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借着这点光,能看到许多伤兵的情况糟得吓人。胡乱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发黑,有些伤口裸露着,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流脓。断腿的人草草用木棍固定,姿势扭曲。还有人发着高烧,脸颊通红,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
      这里不像治疗的地方,更像一个缓慢腐烂等死的洞穴。

      楚昭的心沉到了底。比她预想的更糟。没有干净的床铺,没有像样的器械,甚至看不到任何储备的药品和干净的饮水。条件恶劣到超出了她之前的想象。
      但她没有时间恐惧或抱怨。本能和生存的需求压过了一切。她必须立刻做点什么,为了这些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也为了自己那悬于一线的“有用”价值。
      她目光扫过,试图寻找情况最危急的。
      一个靠坐在洞壁边的少年兵抓住了她的视线。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打湿了凌乱的额发。他的目光涣散,呼吸急促而微弱。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腹部。那里插着一截断裂的箭杆,箭头深深埋在身体里,只露出一点点染血的木质尾端。伤口周围的衣服被血浸透,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他的一只手无力地搭在箭杆旁,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看到楚昭走近,他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了一下,嘴唇颤抖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挤出几个字。
      “救……救我……”
      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抓住了楚昭沾满尘土的裙角,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垂死者最后的本能。

      楚昭立刻蹲下身,手指小心地避开伤口,轻轻按压他腹部周围。触手一片冰凉湿黏。出血暂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箭头的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感染和内脏损伤随时可能致命。
      她抬头环顾。土洞里除了伤兵和污秽的草垫,什么都没有。没有干净的布,没有清水,没有药。
      没有犹豫,她咬紧牙关,抓住自己内里衣衫相对干净、也是唯一还算干净的下摆,用力撕扯。粗布撕裂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并不明显。她撕下长长一条,叠了几层,又撕下一条。
      然后她起身,走到洞口附近唯一一个看守模样的士兵面前,用尽量平缓清晰的北燕语,请求最基础的止血草药和烈酒。士兵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洞里惨状,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扔给她一小包粗糙碾碎的草药粉末,和一个不大的皮囊,里面是刺鼻的烧酒。
      工具只能就地取材。她找到一把伤兵随身携带、勉强还算干净的短刀,用烧酒反复冲洗刀刃和自己的双手。冰冷的液体刺激着皮肤,带走些许污秽,也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回到少年兵身边,深吸一口气,用烧酒浸湿撕下的布条,开始小心地擦拭他伤口周围已经凝结发黑的血污和脏物。少年兵疼得浑身剧烈一颤,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硬撑着没有晕过去,眼睛死死盯着楚昭的动作,里面全是求生的渴望。
      清理完周围,她将止血草药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用撕下的布条一层层、尽可能紧密地缠绕包扎,施加均匀的压力。每一圈缠绕,都需要用力勒紧,少年的身体就随之抽搐一下。完成包扎时,楚昭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少年兵终于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半昏迷状态,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
      楚昭没有停。她站起身,甩了甩沾满血污和草药的手,目光再次扫过土洞,寻找下一个生命体征最微弱的目标。

      时间在撕扯布条、倾倒烧酒、敷药包扎、低声安抚和压抑的痛哼声中流逝。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微弱,添了两次油。楚昭不知道自己处理了多少人。五个,还是七个?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不同的伤口,不同的痛苦,相同的绝望眼神,以及自己手上不断重复的动作。
      她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烧酒里,又因为反复用力撕扯和包扎,变得红肿麻木,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有时候甚至痉挛着无法立刻伸直。衣服上沾满了血污、草药粉和泥土,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也蹭得一道黑一道红。寒冷从潮湿的泥土地面钻进膝盖,又顺着脊椎往上爬,但她几乎感觉不到,全副精神都绷在眼前一个个需要处理的伤口上。

      洞外的天色,从浓黑,一点点透出些微灰白的光。最寒冷、最黑暗的黎明前时刻到了。土洞里的呻吟声似乎比之前微弱了一些,至少那几个被她处理过的最危急的,呼吸声虽然粗重,却还持续着,没有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楚昭靠坐在冰冷的土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手指蜷缩着,微微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疼。她闭上眼,只想这样坐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

      洞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油灯熄灭,而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从外面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晨光。
      楚昭警觉地睁开眼,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洞口,逆着外面渐亮的天光,只能看到一个挺直而沉默的轮廓。他站的位置,恰好能俯瞰整个土洞内部。
      是燕北。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洞内的景象。那目光移动得很慢,从东到西,掠过一张张或昏睡或痛苦呻吟的脸,最后,在那名腹部中箭、此刻因药效和疲惫昏睡过去的少年兵身上,停留了比别处稍长的一瞬。
      楚昭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靠在土壁上,静静地看着那个逆光的轮廓。她太累了,累得生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下意识地保持着最基本的警觉。
      燕北什么也没说。脸上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一种惯常的沉静。他看了片刻,或许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便转过身,迈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脚步声被外面的风声掩盖。
      像一阵沉默的风,来过,看过,又走了。

      楚昭以为这只是将军例行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巡视。在这个冰冷的军营体系里,上级查看下级的状况,天经地义。
      然而,没过多久,洞口又出现了响动。
      两个士兵走了进来,抬着东西。他们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将一个半满的粗麻布袋和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小木桶放在洞口干燥些的地面上,不发一言,转身就走,仿佛只是完成了某项无需多言的运输任务。
      楚昭愣了一下,扶着土壁,挣扎着站起身,走过去。
      麻布袋里是几种晒干的草药,比她之前拿到的那种更齐整些,虽然依旧粗糙,但种类多了两样。小木桶里是热水,真正的、冒着白色蒸汽的热水,不是冰冷的雪水或浑浊的溪水。
      她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几息。然后,她蹲下身,用木桶旁挂着的一个破旧木瓢,舀出一些热水,先仔细清洗了自己红肿麻木、沾满血污的双手。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珍贵的暖意和洁净感。她又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脸颊接触到热水,微微发烫。
      接着,她打开草药袋,辨认了一下,取出适用的,走到几个伤情较重的士兵身边,将他们之前过于简陋、已经被血污浸透的敷料小心拆下,用热水擦拭伤口周边,换上新的、更对症的草药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专注,也很平静。
      这不是奖赏。没有言语,没有认可,更像是对一件刚刚证明了自己初步功能的工具,补充了必要的消耗品,以便它能继续运转,产生价值。
      但楚昭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微松动了一丝。不是喜悦,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她证明了,在这里,她暂时还有用。这份“有用”,换来了这一点点生存资源的倾斜。
      热水带来的暖意很短暂,疲惫依旧沉重地压在四肢百骸。但楚昭望向洞口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
      这个肮脏、痛苦、充满死亡气息的土洞,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处立足之地。地狱般的起点,或许也是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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