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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端午惊变 宫宴上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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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宫宴设在太极殿。殿内早已布置一新,朱漆圆柱上缠绕着新鲜的艾草和菖蒲,空气中浮动着草药清香与酒肴香气混合的奇异味道。无数宫灯将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鎏金蟠龙柱在灯火下反射着华贵的光泽。丝竹乐声悠扬,舞姬水袖翻飞,身着各式官服的朝臣们按品阶落座,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一派盛世佳节的热闹景象。
楚昭今日换了一身更庄重的侍女服饰,跟在萧玦身侧,随他踏入大殿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自太后召见和马车那晚后,她在宫中的“名气”似乎更大了些。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她垂眸静立,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收敛成一道安静的影子,只偶尔抬起眼帘,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众人,尤其是太后席位方向。太后今日妆容格外雍容,正含笑与身旁一位太妃说着什么,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
萧玦神色如常,与上前寒暄的同僚颔首致意,在主位下首的席位落座。楚昭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混合着殿内浓郁的熏香。他执起白玉酒杯,与邻座一位武将模样的官员对饮了一杯,侧脸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平静无波,仿佛那晚马车里的对峙从未发生。但楚昭知道不是,这些日子,王府里对她的态度有了细微的变化,连最严苛的林嬷嬷,都多了几分客气。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烈。有大臣起身吟诵应景的诗词,赢得一片喝彩;又有伶人献上新排的驱邪傩戏,面具狰狞,舞步雄健,引得众人引颈观望。楚昭静静站着,左肩伤处已好了大半,只余些许隐痛。她看着这满殿繁华,心里却隐隐绷着一根弦。太安静了,自从太后召见后,宫里再没有别的动静,这不正常。
果然,当又一轮歌舞暂歇,乐声稍缓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摄政王。”说话的是位坐在中段席位的老臣,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楚昭记得他姓王,似乎一直与萧玦政见不合。他起身向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又转向萧玦,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在稍静下来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今日佳节,君臣同乐,歌舞虽好,却都是寻常。老臣听闻,王爷府上新近有位楚姑娘,出身清贵,想必精通诗书礼乐。恰逢此良辰,何不请楚姑娘献舞一曲,以显我朝教化,也为陛下和太后娘娘助助兴?”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萧玦身后,落在楚昭身上。那目光里带着玩味,看好戏,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贱。是要将她,连同她所侍奉的萧玦,一同踩进泥里。
楚昭面色不变,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静静站着,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起。她能感觉到旁边萧玦的气息,没有变化,依旧平稳。她在等。
王大人说完,还捋了捋胡须,笑着看向萧玦,似乎在等他的回应。太后那边也停下了交谈,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脸上依旧是那种雍容的笑意。
萧玦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杯。
杯底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一声“嗒”。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骤然寂静的湖面,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紧。
他没有看那位王大人,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一下,又一下。殿内静得能听见远处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王大人。”萧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带着一股穿透大殿的寒意,“本王府上的人,何时轮到旁人来指派了?”
他依旧没看对方,但话语里的威压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王大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有些挂不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干笑两声:“王爷言重了,老臣只是……只是一片好意,想着佳节同乐……”
“同乐?”萧玦终于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过去,“让本王的近侍如伶人般当众献舞,供人取乐,便是王大人的‘好意’?”
王大人脸色涨红,额角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殿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无声的交锋。太后依旧含笑看着,没说话。
就在这紧绷的死寂几乎要绷断的刹那,一声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强行挤压出来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宫女惊恐到极致的尖叫:“陛下!”
所有目光瞬间从萧玦和王大人身上移开,猛地转向大殿正中的御座。
只见年幼的皇帝不知何时已从座位上滑了下来,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宽大的龙椅里,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白。他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嘴唇张开,大口大口的暗红色鲜血正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前襟。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身子一软,彻底瘫倒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
“陛下!!!”
“传太医!快传太医!!!”
“护驾!护驾!”
尖叫、怒吼、杯盘落地碎裂的声音、桌椅被撞倒的声响……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将刚才还歌舞升平的大殿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海洋。侍卫们从殿外蜂拥而入,刀剑出鞘的寒光在灯火下闪烁。官员们惊惶失措,有的想往前冲,有的往后躲,场面彻底失控。
几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连滚爬爬地冲上御阶,围在皇帝身边。为首的太医手指颤抖地搭上皇帝纤细的手腕,不过几息,那张老脸便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陛下这是……这是中了毒啊!”
话音未落,另一个太医也颤声补充,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这、这脉象……这毒发症状……与、与数月前摄政王爷所中之毒……一模一样啊!”
最后几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大殿里的混乱,在这一刻,诡异地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无数道目光,从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小皇帝身上,缓缓地、僵硬地移开,最终,齐刷刷地、死死地钉在了萧玦,以及他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侍女身上。
相同的毒。
数月前,摄政王萧玦在府中中毒,命悬一线,是这位楚姑娘,这个罪臣之女,以奇术救了他。
如今,端午宫宴,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中了与萧玦当初所中,一模一样的奇毒。
这其中的关联,这背后的指向,让所有人后颈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起来,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和猜疑,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萧玦的脸色,在太医话音落下的刹那,变得异常冰冷。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极致的、深不见底的寒意。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王袍在混乱的大殿中纹丝不动,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扫过殿中每一张或惊骇、或猜疑、或躲闪的脸。
楚昭站在他身后,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和四面八方射来的、如同针扎般的视线。她心脏沉了下去,一直沉到冰冷的谷底。她知道,她和萧玦,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毫不留情地推到了悬崖边缘,推到了这场阴谋风暴的最中心。
大殿死寂,唯有血腥味在灯火通明的空气里,无声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