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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变相解脱 ...

  •   秦潞洋察觉到不对劲的一瞬间,车窗上便染上了点点血迹。

      他没有思考。思考太慢了。

      右脚从油门弹到刹车踏板上,速度之快,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小腿的肌肉猛地收紧,整条腿像一根被突然拉满的弓弦,把刹车踏板一脚踩到了底。

      !完了

      刹车系统迟了零点几秒才反应过来,但这零点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的身体因为急刹猛地前倾,安全带勒进肩膀和锁骨,好似血溶于肉。

      火辣辣地疼。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地震了一下,车头开始向右偏——他下意识地往左打方向,但一切都太晚了。

      轮胎开始尖叫。

      那种声音他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听过。

      不是电影里那种短促的吱——,而是持续的、尖锐的、像某种濒死动物发出的哀嚎。

      橡胶在柏油路面上剧烈摩擦,烧焦的气味从车底涌上来,顺着空调出风口钻进鼻腔。

      车上的两人愣住了。

      秦潞洋更是快速地拉开车门,起身下车查看情况。

      随后,副驾驶的宁未迟也回过神来,仓促跨下车。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却急速收缩,像镜头在对焦一张意想不到的画面。

      意想不到的脸。

      蒋清!

      他怎么会忘记这一茬!

      宁未迟靠在车门边,看清场景才感到大惊失色。

      眼前一片虚幻。

      一张失去血色的脸正对着他。

      他本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堵住了声带。

      手机原本只是握着,此刻变成了攥着。

      十根手指像十根柔韧的树根,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上去,嵌入每一个缝隙,扣住每一道边缘。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痕。他没有感觉到疼。

      上下唇轻轻磕碰,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不是冷,是从体内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震颤,像有一根弦被命运的手指猛地拨响了,余波一直荡到唇边,碎成了细密的、无声的波动。

      “你,你,撞到人了!”宁未迟半天发出了几个降调词语。

      秦潞洋开始发抖。

      不是冷颤,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

      先是手,十根手指像秋天的枯叶,在方向盘上方细密地颤动着。然后是小臂,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

      全身都在颤动,手指跟着一起震,连后视镜里挂的那串平安符都在轻轻摆动。

      平安符蒋清是一年前去庙里求的,红色的布面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上面绣的字模糊了,隐约能看出“平安”两个字。

      平安看着胡搅蛮缠。

      “你,你,先别动他,先打120。”

      那声音痴痴的。

      视线瞬间移动到了救护车上。

      他在想一件事。

      不是怎么处理这件事,不是要赔多少钱,不是会不会坐牢,不是以后怎么办。

      他想的是一个很小、很具体的事情——刚才那个人看他的最后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干干净净的、空白的茫然。

      他想,那个人被撞飞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会不会看见车窗后他?

      他又想,如果那个人死了,自己这辈子该怎么办?

      不是不在意,只是手掌朝上,纹路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地图。

      那只手在等着他。

      车上只有医生和机器的轰鸣声。躺在床上的那人纤细的手腕上吊着沉重的吊瓶。

      宁未迟瞳孔紧紧盯着自己手心中央。

      那是自己抓的。

      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在伤口处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薄膜。和那道细细的口子黏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手中上那片干涸的血痂,陷入了沉默之中。

      但是秦潞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是躲避责任,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光下面。他不配被这种光照射,不配站在这里,不配拥有这副完整的、还能站立的身躯。

      那个被抬上担架的人才是应该被光照着的人,那个人的身体应该被光笼罩、被光护送、被光温柔地托举着进入那扇白色的门。

      正是蒋清。这才是他。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仰面躺着,后脑勺枕着担架上薄薄的软垫,头发散开来,露出额头上一道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

      那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血已经不再涌了,护土用纱布压住了那里,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像一朵缓慢绽放的烟花。

      车厢里的光线是惨白色的,医疗专用的那种白,冷而锋利,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

      把他面部的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梁、唇峰、下颌线。

      像一幅素描被放在了强光下,连最细微的明暗变化都无所遁形。

      蒋清醒过来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告诉他,那个人被送到市人民医院了。

      有人告诉他,那个人还有意识。

      有人告诉他,伤在腿上和头上。具体多严重还不清楚。他不知道这些信息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为了安抚他才说的。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这些话,也许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也许全程没有人跟他说过任何一个字,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跪在地上,和那片人形空白说话。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看见他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

      是他的脸,两个人对视了?

      是一个模糊的车头形状,还是那张藏在挡风玻璃后面的他的脸?

      他希望那个人没有看清他的脸。

      不是因为害怕被指认,而是他看见了。

      那个人。

      语出无言。

      再次醒来的时候

      他看见了。

      白色的灯。亮得刺眼的白色的灯,一盏,两盏,三盏,一排,从天花板上照下来,亮得像无数个太阳。

      有人在他头顶跑来跑去,绿色的衣服,白色的口罩,金属的器械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场急促的、没有旋律的音乐会。

      为他而来。

      他在动。

      他在一张床上,床在移动,很快,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头顶,像一排被快速拉动的、亮着的、白色的星星。

      有人在跑。他的左手边有人在跑,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跑得很快。

      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飘起来,像一个飞奔的白色气球。

      那个男人低着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是决心,是专注,是“我会救你”的无声的承诺。

      果然。世上只能相信党和国家。

      他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有声音了。 “我……” 那声音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被吓了一下。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声音,那是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像沙子磨过玻璃的声音,薄薄的,小小的,随时会碎掉的。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停下。

      他的嘴又张开了一点,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很干,裂开了,血腥味再次涌上来,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我不……想……死。”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第一个字几乎只是气音。

      第二个字有了声音。第三个字破了音。

      第四个字——最后一个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声音在他嘴里碎成了无声的咳嗽。

      麻药效果明显。

      他又晕了过去。

      脑袋中一滩浆糊。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不真实。

      颜色还在,形状还在。物体与物体之间的边界却模糊了,像一幅画被人用画笔在画面上抹了一下。

      所有的线条都失去了原本的锋利,变成了柔软的、晕染开的色块。

      对面的那堵墙——那堵乳白色的墙。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奶油,表面起伏着,流动着,随时都会塌下来。

      那他应该是饿了吧。

      他想不起一切了。

      床边矗立着四个人。

      蒋薇宁。许施黛。秦潞洋。宁未迟。

      它们是?

      应该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不可估量的存在。

      “宝贝,你醒了?我是妈妈呀。”

      没想到啊,这么年轻呢。

      “她也是你的妈妈呀。”蒋薇宁在用一种新奇的方式向他介绍她的所爱。

      在蒋清出事的第一时间赶来的许施黛已然倒在了她的怀抱中。

      绵绵的看了她一眼。

      “我叫?”

      “蒋清。”

      宁未迟在秦潞洋前抢着发声。

      “你好哦,我当然就是你的朋友啦。”

      但是还是很抱歉让你受苦。

      一头粉黑毛晃晃悠悠。

      那个肇事者一言不发。

      任凭蒋薇宁向他保证不追究他的责任。

      他也不能担保蒋清是否依旧认识自己。

      “嗯,他呢,是你最重要的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源于他那一瞬间的惊讶和不知所措。

      对啊,他一定是一个很重要,很好的男孩。

      秦潞洋顿住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可是更贴合的是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蒋清的脸歪了歪,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没什么感觉,现在还是不熟吧。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眼睛像一场灿烂的星光璀璨。

      “谢谢你,我也是。”

      当然,很高兴认识你。

      ——— 正文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变相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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