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长歌清啸

97、士死 周围亮起火

　　周围亮起火把，最亮的地方，闪出三匹马来，马上坐的人，自然是赵明溪、林肃和周瞭。此地算是赵明溪的地盘，所以，赵明溪在中间。
　　赵明溪望着夏侯烈，笑道：“夏侯兄，许久未见，我等前来送你一程。”
　　夏侯烈看了这三位一遍，当时便悔不当初。若是稍微听一听何轩的话，也不至于如此了。“是吗？那还真是辛苦你们了。送我，你们就不怕陪我一起上路吗？”
　　夏侯烈搭弓，一弦三箭，赫然打算带这三位一起走。冷不丁地，却有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竟然射中了夏侯烈的弓弦。夏侯烈被断弦震了一下，虎口生疼，三支羽箭无力落地。
　　赵明溪笑道：“你会射箭，难道旁人便不会了吗？”
　　白小草，潜伏数月，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候，一鸣惊人。能在黑暗之中射断旁人的弓弦，夏侯烈也不得不佩服这人。
　　白小草从一旁驱马来到了赵明溪身边。夏侯烈见是个女子，险些一口气将自己憋死。又是女子！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强悍的女子！赵明溪算一个，卢元拙也不错，又来一个白小草。
　　来武的看来是没用了。夏侯烈不得不另想他法。白小草的出现，让他想起了卢元拙。他还有人质。
　　刚刚混战之中，何轩见势不好，心知夏侯烈应该是在劫难逃，没必要白搭一个卢元拙去死，所以便想要放了卢元拙。这一举动却是被夏侯烈的亲信发现了，亲信二话没说将何轩捆了和卢元拙一起带着去通知夏侯烈了。夏侯烈杀红了眼，不用亲信煽风点火，过往的那些谗言便在他脑海中自动浮现。“萍水相逢，杯水之恩，怎么会换到忠心。”
　　自诩绝胜的何轩，因为一杯水下了山，在一片湖前丧了命。卢元拙亲眼看到何轩的头颅在自己面前滚远，三魂吓飞了七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人拖着一路拼杀，到此刻，命还牢牢地攥在夏侯烈手里。
　　直到亲信将她拖到夏侯烈面前，夏侯烈掐着她的脖子同赵明溪讨价还价：“赵明溪，放我走，不然，就算你和周瞭、林肃不能给我陪葬，这女人却必死无疑。”
　　“元拙？”怪不得几个月未曾收到卢元拙的消息，原来她出事了！以往，卢元拙也有几个月不与檀城联系的情况，所以，这回根本没人想到，素来谨慎的卢元拙会出事。
　　听到赵明溪的声音，卢元拙的视线终于聚焦。她终于再次看到了自己那一别两年的主君。卢元拙没有哭，她扣着夏侯烈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臂道：“主君，一别两年，向来可好啊？”夏侯烈并不介意这个时候让这君臣二人叙叙旧。
　　赵明溪变了颜色，怒道：“夏侯烈，你敢伤我元拙？！”夏侯烈冷笑：“为何不敢？”林肃在旁边添油加醋：“哎呀，夏侯兄一世英名，这是要栽在女人手里咯。”周瞭却是看向了赵明溪。说实话，他以前也看不起女人，可和赵明溪数次打交道，让他对女人有了不小的改观。不止赵明溪，她手下的女将女兵还有女官，个个都是不输男人的英豪。这般情景，周瞭很想知道会如何收场。
　　生死当前，夏侯烈终于不再轻视女人。此刻，卢元拙这个女人的命，甚至可以和他夏侯烈画等号了。
　　夏侯烈将卢元拙挡在自己身前，护住了自己的要害。对方现在有个神射手，夏侯烈也终于体会到了被羽箭指着的滋味儿了。
　　卢元拙借着灯火看着赵明溪，突然便笑了起来。她的君主，正在面对一个自古以来没有人能做出最佳选择的选择题。作为君主最得力的臣子，正是结束一切的关键。夏侯烈察觉到手中的抖动，还以为她是怕的发抖，不屑道：“果然是女人，这种时候只会害怕到发抖。”
　　卢元拙满不在意夏侯烈在说什么，她轻声道：“夏侯烈，你想不想知道我在檀王心中的分量？想的话，松开我，让我和她说几句话。”
　　夏侯烈当然不会放开手，只是微微松了些力道，让卢元拙能大声顺畅地说话：“说。”
　　卢元拙深吸几口气，喊道：“主君，人固有一死，元拙之死虽轻，元拙之生却足够重。愿主君，来日得成大业，修成女史，莫要忘了元拙。元拙去也！”
　　听到这些话，所有人都以为卢元拙会自尽，夏侯烈也如此以为。电光火石之间，夏侯烈甚至已经准备卸了卢元拙的下巴，防止她咬舌自尽。可偏偏，卢元拙将刚刚趁乱捡到藏在袖中的箭矢握在了手中，反手便要插进夏侯烈喉中。
　　“元拙！”
　　卢元拙还是死了。她前半生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后半生是雍容华贵的贵妇人，连踩死一只蚂蚁的活儿都做不来，更何况是杀人，还是杀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将。
　　在那根不知道射到哪里已经伤了箭头的弓箭扎进夏侯烈喉咙之前，夏侯烈先扭断了这位一生体面的女子的脖子。
　　不知道场面是怎么乱起来的，似乎是有人拽住了赵明溪这才没让赵明溪冲出去，但很多人冲了出去。也许有人是为了卢元拙，但更多的人，是为了抢战功。杀死夏侯烈，就算是普通小卒，也可以赏千金，封万户侯。

　　那一晚的鳌山湖畔，喊杀声不绝于耳。赵明溪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檀军大营之中。陈三娘、白小草为首的女将女兵，站在两旁，齐刷刷地望着大帐中间已经面目全非的卢元拙的尸体。
　　当时她距离夏侯烈太近了，将士们冲上去几乎将夏侯烈蚕食殆尽，卢元拙也没有幸免。还是殷其雷当时反应快，拼死将卢元拙的尸体抢了出来。
　　赵明溪起身，来到卢元拙面前。卢元拙的音容笑貌，恍如昨日。陈铭宇知道卢元拙是体面人，早就带着人给她收拾了身子，这会儿也勉强是个全乎人。可是……赵明溪摸着她凹陷下去的肋骨，恸哭不已。帐外，武十洲、孟云容、殷其雷等人闻声，也不免落泪。
　　顺州军和凉军的大营之中，欢庆之声不绝于耳。林肃也很高兴，眼下最大的敌人已经解决，天下在他眼中便是唾手可得，如何不高兴。周瞭却没有那么高兴。
　　夏侯烈是死了，可林肃和赵明溪都不是好惹的。周瞭是草莽出身，却不是没脑子的人。他隐约觉得，天下总会一统，可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自己。是时候为自己寻一条退路了。

　　顺州大营大庆十日，檀军大营便大悲十日。到第十日，按照决战前的约定，三王要各自撤兵。林肃吸取夏侯烈的教训，不肯轻易冒进，乖乖撤出了漳河以北。周瞭既然萌生了退意，自然也不多纠缠，翻过仙峰岭回了凉州。
　　走之前，周瞭还是去找了赵明溪一趟。他想知道，如果卢元拙没有找死，赵明溪那种情景下会如何处理。
　　赵明溪额间系着麻布条，她还在为卢元拙戴孝。“我会如何？要么，无视元拙的性命，直接下令三军擒杀夏侯烈；要么，接受夏侯烈的条件，放他走。前者，会伤很多人的心；后者，你们也不会同意，反而要骂我不愧是妇人，果然妇人之仁。那是元拙的必死之局，也是我的必死之局。我破不了的局，是元拙替我破了。凉王兄，得此爱卿，明溪之幸啊。”
　　周瞭叹了一口气：“身为君王，能让臣子以身破局，也足见你是个很不错的人。”
　　赵明溪眼角又泛起泪花：“若是可以，我宁愿元拙不要如此。元拙的命，要比夏侯烈重得多。”
　　见过赵明溪之后，周瞭又去见了林肃，问了他同样的问题。林肃毫不犹豫：“大业当前，岂惜一人性命。事后多给些抚恤金不就好了。”
　　周瞭在回到自己的大营后，却是仰天舒了一口气。如果是他，他会为了自己的兄弟，不惜与盟军反目。没错，只有这位俘虏自己去死，才是唯一的破局之法。可是……若是可以，宁愿不要如此。男人尚且有妇人之仁，为何妇人不能成不世之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