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长歌清啸

148、审视 陪两个小祖

　　陪两个小祖宗玩了一会儿，赵怀便觉得有些累了，当晚早早休息了。第二日却觉得身子沉重，起不来床。请了太医来看，说是累着了，也受了惊吓，要休息些日子。赵明溪亲自来探病，知道他这几日檀京、并州城、阳夏县三处奔波，还去了刑部大牢，没准儿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便让他好好休息。
　　赵怀看赵明溪亲自来看望自己，心中很是感动，感觉自己又被爱了，病当即便好了三分。

　　赵怀因病退出了中书省，赵惜却终于再次回到了中书省。
　　刚回中书省那会儿，赵惜便感到很不习惯。一则是她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几年前的事儿了，二则是现在她父亲李叔筠就在这里。这几年，李叔筠一直在赵惜面前表现得十分严厉，赵惜甚至有些害怕他。
　　刚来中书省，赵惜时刻谨记母亲的教诲，多听多看少说话。这几年赵明溪明里暗里一直在限制朝臣拉帮结派，所以中书省的人也不敢对太子和公主太过殷勤。而赵惜本来就是爱热闹的，前几年因为犯了错被母亲惩罚在宫里专心读书，身边没有人前呼后拥，她已经十分落寞了。原本以为回到中书省便能回到当年朝臣都哄着自己的样子，没想到中书省的人也都对她爱搭不理了。
　　在中书省待了两天，所有人都来去匆匆，只当这位公主不存在，赵惜心中十分难受。按照以前，赵惜早该闹脾气了。可吃了几年冷饭，她也成年了，是个大人了，也知道自己不该闹小孩子脾气，竟然自己把自己哄好了，第三天便跑去找李叔筠和冯静年，让他们给自己安排个活计干，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行。
　　李叔筠听了便将眼一瞪：“陛下让你来中书省是端茶倒水的？”赵惜瘪嘴，低头，不敢说话了。有人唱红脸便要有人唱白脸，冯静年赶紧缓和气氛：“殿下必然是觉得大家都忙着，她一个人闲着，过意不去。这样吧，殿下觉得自己能做些什么？”
　　赵惜只想着让两位丞相给自己安排事情，干什么都行，只要别闲着让自己胡思乱想，却没想过自己能做些什么，于是将问题抛回去：“冯师父觉得我能做些什么？”
　　冯静年笑着道：“殿下，旁人觉得您能做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您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又真的能做什么？这样吧，您就在中书省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们便让您去做。”
　　赵惜又胡思乱想了一天，当日给自己揽了个书记员的差事，遇到需要两位丞相合议的大事，她便都能在旁听着。李叔筠见赵惜主动揽了这么个差事，颇有些欣慰，知道这孩子心里还是有数的，知道自己来中书省是为了什么。
　　如此，没过多久，便赶上了并州大案，牵涉到京中和地方上许多五品大员的裁撤和重新任用，朝廷的局面几乎是要重新洗牌。赵怀只去刑部大牢处罚了京中几个官员，剩下的事情他病了也就管不了了，便都只能交给中书省两位丞相来做。
　　于是中书省每日合议的，便多了一项官吏任免之事。官吏之任免，向来是由朝臣提名，中书审核后确定一个名单，再由皇帝决策用与不用。所以，一连数日，中书省和尚书省吵吵嚷嚷的都是为了官员的提名问题。听得赵惜一个头两个大，户部说甲好，吏部说乙好，刑部又说甲不好，工部又说乙不好，礼部又悄悄提出个丙，兵部要掀桌子说都不咋样。
　　这一日，合议刚散，赵惜便趁着人都走了，自己抱头无能狂怒了一通，这一幕被不方便行走永远落在最后的李叔筠看到了。李叔筠不由得笑了笑，这几年对赵惜的磨炼还是有成效的，不然这丫头必然等不到人走，兵部掀桌子之前她就要先掀了。
　　趁赵惜还要整理记录的文案，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李叔筠便去找了冯静年，将自己刚刚看到的情景讲给了冯静年。冯静年当年便是赵惜最开始的老师，这丫头什么样子没见过，李叔筠一说，他脑海里便能浮现出刚刚的画面了，于是也跟着笑。李叔筠却不笑了，叮嘱冯静年道：“陛下的心思，你我都清楚。所以我也就不跟你打弯弯绕。我没办法提点公主，便劳烦冯兄，她有什么疑惑，你多指点一些。”
　　冯静年笑够了，立马一本正经地道：“李兄放心，我毕竟是公主的老师，自然要为她解惑的。”李叔筠笑了笑，自己转着轮椅走了。
　　没过多久，赵惜从议事厅出来了，冯静年便将她叫了过来，问道：“公主刚刚听他们说了那么多，可有什么想法？”
　　赵惜怀里还抱着文案，站在冯静年的公案之前，皱着眉道：“我头都要听大了。冯师父，我想不明白，他们推举的人，说他们好呢，好像个个都是经天纬地的大才，说他们不好呢，又好像全无可取之处。我分不清到底谁应该用，谁不应该用。也想不明白，他们如果真的那么多不好，为什么还有人愿意举荐。更想不明白，大家到底在吵些什么，都是为了朝廷举荐人才，怎么就要吵得那样面红耳赤。”
　　冯静年笑了笑：“人无完人啊，公主殿下。谁可用，谁不可用，怎么用，现在对你而言还太难决策。第二个问题，我可以请公主去想一个人，公主若能想明白这个人，第二个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赵惜疑惑：“谁？”冯静年道：“李叔筠。”赵惜心直口快：“他有什么好想的？”虽然涉及公事时赵惜口口声声称李相，赵惜在心底里还是有些讨厌李叔筠的。
　　冯静年轻轻敲了敲桌子，赵惜这才又噘了噘嘴道：“是，学生知道了。想就想。但是，还请师父指教，要如何想？”冯静年道：“公主读史书时，如何想书中人，便如何想他。”赵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冯静年又道：“第三个问题，你这几日早些下值，随机去六部一个衙门，随机跟一位五品以上大员，悄悄跟着，不要惊动他。跟几日，公主也许就能明白了。”
　　赵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冯静年笑着道：“好了，去将今日的文案归档吧。”赵惜这才想起自己怀里还抱着东西，赶忙道了谢，去归档了。
　　当晚下了值，赵惜便去跟人了，今日被盯上的是吏部侍郎。这位侍郎下了值先是回了家，很快又换了常服出来，跑去酒楼喝酒去了。而在酒楼等着的却是工部今日和他吵得最凶的那位尚书。偷听旁人说话的事情非君子所为，所以赵惜当日的跟踪行动便结束了。她还要回去想李叔筠。
　　李叔筠……
　　赵惜以前也有想过这个人，怎么可能从未想过。九岁之前，她只知道这个名字，旁人总说她父亲叫李叔筠，所以这个名字和父亲紧紧相连，是她心心念念的人。九岁那年，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她为父亲不来见自己寻过无数借口，可相见的那一刻，父亲用沉默否认了一切。那时，李叔筠这三个字，便是无情的惹人讨厌的父亲。这个代号，一直持续到现在。
　　然而，两年前赵惜离开了中书省，李叔筠却成了中书省的左相。赵惜便对李叔筠三个字有了新的理解。这人不是个好父亲，却是个好丞相，行事果决，办事铁面无私。两年前的科举舞弊案，是李叔筠负责处置的，当时有一名官员的女儿和赵惜年纪相仿，进宫求赵惜为自己父亲开脱，结果赵惜被李叔筠狠狠骂了一顿。总结，还是很无情的一个人。
　　那时候的赵惜还小，很多事情看不明白，但既然已经给李叔筠打上了无情的标签，赵惜便觉得不必再去细想这个人了，他是长辈，是国之重臣，敬畏着就好了。可今时今日，赵惜长大了，跳出女儿和公主的身份，她应该去重新审视李叔筠了。
　　从爱人、父亲、上官、臣子，很多角度去重新审视。作为赵明溪的爱人，现在两个人还有没有爱，不好说，赵惜反正是看不出；作为父亲，赵惜想来想去，还是讨厌；作为上官，此人为官公正，为民作主，对待下属也是恩威并施，称得上御下有方，虽然有时显得过于无情，但他其实是个有能力的好官；作为臣子，他似乎是最能懂得赵明溪心意的人，总能恰如其分恰到好处地替君分忧。
　　总而言之，这人有些方面还是十分可取的。于是，赵惜便懂了，人原本便是复杂的，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与坏人，有的只是立场不同。
　　而追踪五品大员几日之后，赵惜更加深刻地体会了这一点。立场真的很重要，有些人在一件事上立场不同，会据理力争，可跳脱出这个立场，两个人还可以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有些人在一件事上立场相同，私下里却是谁也看不上谁。
　　想明白这些的赵惜，便不再为议事厅里的争执而头痛不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