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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嫌隙 回到檀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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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檀京,赵怀自然是先回宫里交旨。赵明溪便将从孙逢那里审出来的供状给赵怀看,里头涉及了好几位朝廷大员,都是平日里与他走得近的,包括柳承善。赵怀有些惶恐,赶忙请罪道:“娘,这几人平日里与我多有来往,只是我从未知晓他们背后干的这些事情。”
赵明溪笑道:“你是我儿子,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这回在外面行事,想必又见了些世面,你来说说,这桩大案该如何处置?”
赵怀低头,此事该如何处置,他这几日也一直在思考,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在白圭书院典籍库所看到的女学子的预试卷,于是他道:“科举本是为了打破士族垄断,在民间选拔人才,乃是为天下计,为生民计。柳承善等人,弄权舞弊,打压女学子,有违天理,罪不容诛。但此事牵连甚广,涉及好几个州县,几百官吏,若是挨个查处,恐怕会动摇国本。所以,我以为,应当对首恶柳承善从重处罚,诛其九族尚不为过;其余涉事的五品以上官员,也都重罚;五品以下官吏,轻罚;对主动自首的官吏准其戴罪立功;被检举者罚俸降官;如实检举官吏之百姓加以赏赐。如此,朝廷纲纪可得维护,州县也可得安稳。”
赵明溪闻言,似乎并不高兴,反而叹了一口气:“你想这些,想必也费了不少心力吧?”赵怀轻声道:“我只是想为娘分忧。”赵明溪这才笑了一下:“你比你妹妹强太多了,那丫头只会喊打喊杀,从来不深思。既然你都想好了,那此案便由你去处理吧。”
赵怀接旨,又为自家妹妹辩解道:“妹妹她只是疾恶如仇,在中书省历练些日子就会好的。娘不必担忧。”赵明溪又笑了笑:“好了,你去吧。”
赵怀回碧海宫更衣后,不敢休息,直接带了几个人又去了刑部提取案卷,了解了案情之后将对此案的处罚布置下去。
刑部大牢关的多是些朝廷大员,此刻除了柳承善,被孙逢交代出来的几个官员也被关在这里。这些人看到太子来了,纷纷喊冤,求太子救命。赵怀看着昔日满面春风穿红着紫的官员,此刻面如死灰哭爹喊娘,心中又是一惊。他只见过身边的人越过越好,还没见过,原来一朝跌落,竟是如此凄惨。
赵怀定了定心神,这才将圣旨宣读了一遍。这些人中,柳承善是首恶,其余人都是京中要员,自然也不能轻放,都是要重罚以儆效尤的。
一旁一名官员听了圣旨,得知自己必死无疑,甚至连累了父母妻子也要受罚,情急之下一把扑在牢门上,手伸出栅栏便要抓赵怀,口中喊着:“殿下,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身边随从眼疾手快将那人的手打了过去,可赵怀还是被吓到了,说不清是那双手还是那句话,于是赶忙厉声道:“你胡说什么?什么为了我?尔等自作孽不可活,这个时候还要胡乱攀咬,是何居心?”
最里头住单间的柳承善闻言,笑了笑,起身道:“太子殿下,老臣想和您单独谈谈。”
赵怀点了点头,刑部大牢的人便将柳承善那扇牢门打开,让赵怀进去了。
赵怀皱眉,看着眼前还在尽力维持体面的柳承善道:“你要和我谈什么?若说什么为了我的话,便免开尊口吧。”
柳承善笑道:“殿下,没有人会为了别人,都只是为了自己罢了。有些人还会和您谈论天下、苍生,您也不必理会,都是放狗屁罢了。”
赵怀背着手垂眸:“你到底要说什么?”
柳承善道:“我只是想要提醒殿下,可曾明白陛下为何用李叔筠查公主的人,又为何让您来查处我们?您可知,为何您这些年在宫里、在中书省表现如此优越,陛下为何到现在还不立储君?您平心而论,公主她哪一点能比得过您,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儿这天下便应该交给她吗?殿下,老臣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呐。老臣这番话,都是肺腑之言,请您深思,为您自己,也为天下深思啊。”
赵怀愣了,柳承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柳承善知道,自己的话在赵怀心里起了作用。从孙逢那些信件牵涉他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做好了准备。诛灭九族又如何,就用这九族为祭,换一个对母亲、对妹妹彻底失望的太子,也算不负他柳承善此生。
过往数年,柳承善这一派人,虽然确实与太子走得近,私下被人叫作太子党,实际上,太子并不是他们的党首。每每谈起储君相关事宜,太子总会假装听不见或寻个别的话题跳过去。就在这样的相处中,柳承善便彻底摸清了赵怀这个人的小心思。
他因为生父不详,因为是母亲落难时候意外怀上的孩子,所以一度不得母亲喜欢,所以骨子里充满了自卑,他期待母亲的关注与赞赏,却又不敢与天之骄女一般的妹妹抢任何东西,包括母亲的宠爱。这是一个矛盾的孩子,他要么会郁郁终生,要么只能放手一搏。
没有人敢去戳破这位太子的心思,那无异于戳破女帝的旧伤疤,自寻死路。但现在柳承善要死了,便无所顾忌了。“老臣话只能说到这里了,殿下请回吧。”
柳承善所说的三个问题,赵怀也曾暗自思索过。可他总是愿意去欺骗自己,这样便好像母亲是喜欢自己的,是器重自己的。不立储君又如何,母亲年华正盛,原也不必着急的。妹妹年纪小,除了骄矜一些也没什么问题,这几年性格已经好很多了。就算将来真是妹妹继承皇位,自己尽好本分辅佐妹妹就是了。有什么好担忧、害怕的?
自己在心里这么想想本是无妨的,可一旦被人戳破,这些安慰自己的话便如同梦幻泡影,倏忽间烟消云散了。比起妹妹,娘就是不喜欢他。哪怕他再好,也比不过妹妹的。
再次回宫复旨之后,赵怀回到碧海宫自己的寝殿,感到十分无力。于是他屏退身边所有人,一个人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埋头痛哭。
方行舟这两年训练了不少优秀的隐卫,赵明溪便体恤他年纪大了,不再让他值夜班。方行舟却不放心,每日下值之前必要将整个皇宫巡视一遍才走,这会儿正巡视到碧海宫。看到赵怀一个人在台阶上抱着头,虽然看不到眼泪,方行舟却也知道这是人在伤心难过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但他不会安慰人,哪怕是日夜朝夕相伴的赵明溪,更何况这个从未说过一句话、从未抱过的儿子。
方行舟鲜少有烦恼,唯二的烦恼便是赵明溪身边男人越来越多和赵怀这个没办法相认的儿子。这两个烦恼,没有解决的方法。
看赵怀哭得伤心,方行舟不放心走开,于是便悄悄落在了赵怀身边,陪着他坐了一会儿。赵怀感觉到身边有人,抹了抹泪水才抬头看去,见是方行舟,还乖乖地喊了一声“方师父”。方行舟有空的时候,也来教赵怀练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方行舟自然不会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赵怀的肩膀。赵怀此时正需要找人倾诉,可他实在无人可以倾诉,方行舟这个“哑巴”来得正是时候。于是赵怀便问方行舟:“方师父,你说,我娘到底喜不喜欢我啊?我记得我小时候,她是不喜欢我的。可现在,有什么事,她也会交给我去办,比起妹妹,她似乎更喜欢让我替她办事。但是……但是,我还是感觉,她不喜欢我。”
方行舟:“……”方行舟满脑子都是赵明溪,何曾关注过自己这个儿子。此刻冷不丁听到儿子跟自己抱怨赵明溪,方行舟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竟然是觉得如果当初不瞒着赵明溪就好了。
于是这对不能相认的父子,驴唇不对马嘴的一个倾诉一个聆听,赵怀将自己记忆里的赵明溪审判了一遍,方行舟在脑子里给赵明溪全数开脱了,且丝毫没感觉自己这个当爹的才是罪魁祸首。
直到门外传来小小姑娘的喊声。赵怜和陈从容两个小家伙倒是跟赵怀十分亲近,毕竟赵怀更温柔一些,对小孩子更有耐心。赵惜是个急性子,伺候不了小祖宗,每每乐呵呵地来看两个妹妹,然后把人弄哭,然后把人送去哥哥那里哄。
几日不见赵怀,赵怜和陈从容都十分想念这位大哥,所以听闻大哥回来了便吵着要来看大哥。赵怀闻声,赶紧把自己脸上的泪痕抹去,露出笑容,就在台阶上等着两个小家伙自己投怀送抱。方行舟自然是悄悄来悄悄走了。
“怜儿,从容,吃过晚饭了吗?”
陈从容软软糯糯:“吃过啦,大哥哥!”
赵怜盯着赵怀的眼睛:“哥哥,你眼睛怎么红彤彤的,像兔子。”
赵怀眨了眨眼,笑着用头顶了顶赵怜的下巴:“哥哥是兔子,你是什么呀?”
赵怜被赵怀蹭得痒痒,笑道:“我是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