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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航向太平洋 出师不利: ...

  •   出师不利:
      1月23日早上,船长把大家都叫到一起郑重地说:“今天中午饭以后我们起航,在这里我再告诉大家,我们都是帆船航海的爱好者,环球航行是每一个人的梦想,也是这个梦想把我们聚在这条船上。但梦想归梦想,在我们接下来的航程,肯定会有非常多的困难和危险,而且甚至有可能是极度危险,尤其是中间段,我们能够得到救援的可能性及小,甚至说无法得到任何救援,一旦过了新西兰我们就没有回头的路,而这些危险和困难,其实也是我们此次航行的意义,为此有谁有疑问或者是因其他原因不能走,现在都可以提出来。”
      “我没有问题。”烙铁直接就回答了。
      “对,没有问题。”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坚定地说。
      天气晴朗,微风习习,好天气总是让出航的水手的高兴。“禺强号”要起航了,悉尼的几个朋友来送行。游艇会的韦恩很早就过来,这半个月大家已经成为朋友了,他笑嘻嘻的说:“很高兴认识你们,感谢你们的空调机,今年夏天很凉快,欢迎你们下次再来。”江旭用英文对他说:“不客气,谢谢你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帮助,下次来一定还会停泊到你们这里。”
      几乎每天傍晚都会来船上这里坐一坐的TOM也来了,依然还是那般乐观,他总能带给人欢乐,今天“禺强号”要启航,TOM非要把他每天戴的有点鲜艳的绿色帽子给船长,说要留个纪念,船长很高兴的收下了,TOM说要船长戴上一起合影,船长就戴着这顶绿帽子一起照相,惹得这帮中国人一阵大笑,TOM也不知道大家到底在笑什么,他和大家都很开心,完全看不出来他们将走向的是一个异常艰险的航程。
      李老师和大家握握手,船长说:“谢谢李老师,很高兴在这认识你。”
      “不客气了,我能认识你们也是非常高兴和荣幸,路上小心,有机会我们再见,祝你们一帆风顺。”
      离开泊位,船开到游艇会入口的加油泊位去加油。加油码头是自助的,插上信用卡就可以,也没有工作人员。看到星泽他们在加油,船长从后面向船头走,突然他感觉气味有点奇怪,哪里不对了?猛然他大喊:“停一下,你们加的是汽油吧?”星泽赶紧停掉油枪,一看加油机的文字,真是汽油。“你们加了多少升了?”船长有点埋怨地说。
      星泽看看油表:“加了不到十升,应该问题不大吧?”星泽歉意的说。
      “烙铁!刚才加错了,把汽油加油箱里了,你看看,加了不到十升,有没有问题?”船长问烙铁。
      烙铁过来看了一下说:“200升对10升,应该问题不大,把里面油管开关都打开,把油箱并联,这样应该会更稀释一些。”
      “好吧,加吧,你们也真是,闻也闻得出来,好在发现的早,要不就要回去洗油箱了。”
      见船长还没出航就不爽,几个人相互看看。
      “禺强号”用发动机驶出游艇会的港池,低速驶到港池出口后,烙铁向前推杆加速,船身突然开始抖动,他立即将操纵杆挂到空挡,过了一会再推到前进挡,震动依旧有,他疑问地望着站在边上的船长。
      “怎么回事?”
      “和加错油有关系吗?”
      “应该不会。”
      “可能是挂到东西了,你挂一下倒挡然后再推前进看看。”船长平静地说,因为这样的情况在国内也发生过。
      烙铁向后拉操纵杆,船身有减速的感觉,机器状况没有问题,然后他再次把操纵杆推到前进位置,在向前加速,震动还有,他再次拉到倒挡,反复了两次以后,感觉机器好像没有震动了。“看来就是螺旋桨挂到东西了。”烙铁肯定地说。
      船长站在船尾低头看发动机推出的水流,“怎么没有看到有什么飘出来,走走看吧。”船长疑惑地说。
      驶出平静的游艇会的外锚地,后边是悉尼歌剧院和渐渐远去的悉尼大铁桥,丁晓大声的喊:“再见啦悉尼!”
      “禺强号”驶向悉尼的湾口,接近湾口南角的霍恩比灯塔时,领航员江旭从舱门口探出头看了一下,对掌舵的宁屿说:“航向133。”宁屿大声回答 “航向133 OK。”
      高高的涌浪,将船艏抬起,涌浪过后再重重地落下,拍起成排的浪花,航速7.5节,满帆的“禺强号”像一匹刚出马厩的战马,倾斜着向空旷的大海飞奔,远方是距离6100海里的目的港,但每个人都清楚,这6100海里,是人类勇气的巅峰之路。

      傍晚,进入夜航准备,丁晓和宁屿值班,其他人都睡觉了。
      睡梦中,船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是水的声音,多么熟悉,可是为什么这么近呢,在身边吗?他突然惊醒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昏暗的船舱,什么也没有,大家都在睡着,也许是做梦吧。
      突然,“船长!船长!”宁屿急切的呼喊将他惊醒,他还没有来得及问情况。宁屿就大喊:“船长!船里有水!”他猛地坐起,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惊呆了,昏暗的船舱已经成了水池,随着船的摇摆荡起了浪花,原本放在楼梯下面的鞋子都飘在水上随着波浪荡来荡去,他就像躺在水面上一样,难怪刚才听到水的声音。他大喊一声:“船进水啦,快起来!”
      烙铁和江旭从前舱淌着快到膝盖深的水冲出来。“烙铁!接大的水泵!”船长喊。
      江旭没有说话直接冲进后舱。
      “宁屿,启动发动机把船开平一点。”船长仰头向上喊,然后和烙铁掀起床垫在床底的箱子里拿水泵。
      江旭趟着水跑进厕所,把手伸到水池下面的小门里,在水里摸到水池和地漏的通海阀门,发现是开着的,应该是从那里进来的。他大声地喊:“是厕所地板的通水阀没有关!”
      “那还好!”船长大声地回答。
      “把船开平,地板以上的水也能流出去。”江旭大声喊。
      “好!”
      烙铁取出水泵,星泽将水管递到甲板上,船舱里一阵忙乱,烙铁又扯着电线接到机舱里的电瓶上。水泵转了,几个人瞪着眼睛地瞧着透明管子里的水一点点的向上升。“烙铁,这个可能不行吧?”“是不太行,好像扬程不够,等一会过了高点就会有虹吸效果了,应该会好一些。”好一会水才过了舱口的高度,水顺着管子流向舱外。
      水慢慢下去了,刚才漫上来的水一通逛荡把机舱底部的油污都荡出来了,现在水下去了,但地板上搞得黏糊糊的,翻开的床垫和错位的地板,昏暗的船舱里面一片狼藉。收拾过后,江旭和烙铁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
      星泽开玩笑说:“烙铁,你在澳大利亚抱个冲浪板都没有冲浪,这下到船舱里冲浪了。”
      “嘿嘿,星泽你别说,如果再晚点可能就不是冲浪而是潜水了。”烙铁边干活边回答。
      一阵紧张的折腾,舱里面干活的几个人都很不舒服。天完全黑了,船长说:“你们都休息一下吧,丁晓和我今晚值班吧。”
      “我没有问题。”丁晓爽快地说。
      这真是出师不利,是“禺强号”第一次遇到紧急情况,如果刚才不被宁屿发现,水漫过电瓶那就会引起短路,通讯导航系统都不能用了,发动机也不能启动,只能靠手持备用的导航和通讯系统了。
      星星布满了夜空,海上一排排白色的浪花,船尾的远方,还可以看见被悉尼的灯光映射发亮的云层,前方,漆黑空旷无际的大海,等着他们的是狂风、巨浪、冰冷和无助,还有支撑起他们意志的梦想——合恩角。

      船舱的灯亮着,为了防止影响上面驾驶人员在黑夜中的视线,舱内的灯罩把朝向舱门这边用红色的胶带贴上,白色的朝内,这是船长想起小时候,看公交车司机头顶后面的灯就是一半红一半白而做的。船随着海浪摇摆着,橱柜上的碗和盆发出稀里哗啦的噪音,自动找平的炉台怪异地晃动着,仿佛有人在操纵着它。……
      漆黑的大海上,船头被海浪掀起,拍起的浪花被红色和绿色的航行灯映成彩色的水雾,白色的船尾灯照亮了延伸远去长长的尾流,高高的桅顶航灯随着船的摆动在空中画着弧线,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像一口锅盖在头顶上,星光的尽头是依稀可见的海平面。
      “海上看星星真是神奇,在城市里根本看不到,我女儿每次到外面如果看到星星她都会指着星星对我说:“爸爸,看,星星!”回去以后一定带她到海上看星星。”丁晓看着天空说。
      “是呀,现在城市都在打造不夜城,强烈的光污染加上空气中的颗粒污染物,在城市里几乎完全看不见星星,自然界本该有的东西成了都市人的奢侈品,而我们的孩子都成了城市生长的工业品。真要想看要专程花钱去看,但偶尔看一看和生长环境是两码事,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北京郊区,那时没有那么多的灯,记得有一个叔叔会讲故事,每天晚上我们两个楼的小孩都聚在楼中间一个平台上,他可以讲好多故事,也讲天上的星星,什么是银河和牛郎星织女星等等,现在想起来,不仅很美好,更能让孩子们感受到大自然的神奇,唤醒他们的求知欲望。”
      “我小时候也是,夜晚满天的星星那是像太阳升起一样自然,哪像现在都成了稀罕了。”
      “应该就是这些自然美好的环境,才让孩子们生成了探索的意识,我们这些喜欢户外运动的人都有这个共性。”
      一个晚上20节的侧顺风,让“禺强号”跑出了一百多海里。大海上开船最美妙的就是黎明前后这段时间,空气中的水汽都沉积在海面,天空尤为清澈,黎明前会感到天在发亮,但不是视觉上看到发亮,不知不觉星星减少了,启明星更亮了,渐渐地天空开始呈现透明,不是亮而是透明,黑夜航行的紧张感会瞬间消失。
      值了一夜班的丁晓看左前方宝蓝色的天空微微露出淡淡的橙黄色,就对船长说:“船长你来把舵,我下去拿相机。”
      “好,你去吧。”船长起身接过舵。
      丁晓拿着他的相机从船舱上来,走到桅杆边上。“现在是不是有点早呀?”船长问。
      “不早,日出前的颜色变化是非常美的。”
      “对,这段时间的变化用文字有点表达不出来,我好像也没有见过有哪些人表达的那么清晰。”
      “可能是因为没有写作的人见过纯海上的日出吧。”
      “哈哈,没错,最关键是值完夜班看到的黎明,是光合情感的结合。”船长笑着说。
      “摄影的核心是光,而不是物,如果仅是物,那就是照相,光可以讲出物的故事。”
      “深奥。”

      湛蓝的天空如水洗一般的清澈,二十节清冷的海风强劲地吹着,“禺强号”倾斜着船身在海面上飞驰,高高的船帆,像一把白色的利刃,划开墨蓝色大海上迎面扑来的一排排海浪。离开悉尼的第三天,之前因为很久没有在海上的缘故,大家都有些不舒服,也就没有做饭。今天看到大家都有些适应了,船长就想做一锅绿豆饭,再炒一个菜。大米和绿豆放好了,他走到卫生间旁边的“水库”,就是原来的淋浴间,里面放了一百个方形的塑料桶,每个桶里是十升矿泉水。他从上面取出一个桶提到橱柜旁,打开桶盖,同时仰头朝甲板上喊:“开稳一点,我要做饭了!”随后,他两手端着桶往锅里倒水,盖子小,水流的不快。突然船向右舷猛地一个幅度大于三十度的倾斜,他穿着拖鞋的脚站在光滑的地板上向后滑动,滑动的过程小腿拌在身后舱口的楼梯下部,上身如自由落体一样向后翻了下去,他双手依然端着那个十升的水桶,后背重重地撞到工作台的边沿,之后连人带桶跌入工作台下面。
      他不知道摔倒时是不是发出了什么声音,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从工作台下面出来,可是船是向□□斜,他是面朝上窝在工作台下面,怎么努力也挪不动身体。
      江旭听到动静赶紧从前舱走过来,看见卷缩在工作台下面的船长,慌忙大喊:“丁晓!开稳一点,船长摔了!”
      他小心的从工作台下面把船长拉出来,船长弯着腰,扭动着身体,他想扶船长坐下,可船长根本直不起腰,他只好扶着低低的向下弯着腰的船长。
      巨大的冲击使他的气管像被塞子塞上一样,一丝气也吸不进去,仿佛接下来就要死了,他使劲地吸着,希望能冲开堵住气管的塞子,但就是吸不进空气,想说什么但口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周边的一切都安静了,海浪似乎已消失,船已经不再摇摆。船长蜷缩着,他想站直身体,但闭住的呼吸让他直不起身。
      他感觉仿佛过了很久,慢慢的气管有了一丝缝隙,胸腔里发出空气在气管缝隙中流动嘶嘶的声音,缓了好一会,终于可以呼吸了。
      “你怎么样?”江旭担心地问。
      船长弓着身体说:“没事。”
      他试着直起腰,但呼吸依然不顺畅,他感觉和以前骑摩托摔断肋骨时的感觉一样。
      江旭在摇摆的船里拉着扶手搀扶船长坐到床上,烙铁和星泽过来,宁屿也从舱门探进半个身子。
      “船长我们扶你躺下。”烙铁说着就托住船长的后背向船上放。这个过程船长的脸上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船长非常勉强地躺在了床上:“船长你怎么样?”
      “可能是伤到肋骨了,和以前骑摩托车摔的感觉差不多。”船长费力地说。
      “我看要给船长夹住,免得摇晃他受不了。”烙铁很有经验地说。
      他四面看了看,就把床头的厚垫子取下来,然后从工具箱中找出螺丝挂钩拧到旁边的柜子上,另外两个拧到床板上,用绑带把垫子和船长的身体拉紧,形成一个窄窄的槽,把船长夹在里面,这样船在摇晃的时候就不会滚来滚去的。
      几个人看着烙铁在上下忙活。“我看这个床舒服,也不怕摇晃了,烙铁你也给我做一个吧。”星泽调侃地说。大家都笑了。船长憋着小声说:“没摔死却笑死了,一笑就痛。”
      “您看是继续走还是返回澳大利亚检查一下?”江旭关切地问到。
      “没事,先继续走。”
      “好,有什么问题再说。”
      “江旭,看来我暂时是没办法值班了,你安排一下。”船长忍着痛对江旭说。
      船长是担心,一旦返回澳大利亚,家里人可能就不同意继续走了,那样就错过了这段航程的窗口期,可能这次航行就吹了,这么多人的决心,大家一生的愿望,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就断送了。
      船长当过兵,而且因为航海还住了几个月台湾的监狱,他不知听谁讲的,一个男人要有三个经历才是完整,当兵、蹲监狱和航海,自己说他是全了。他觉得他应该生长在战争年代或更早,早到大航海时代,他就可以驾驶帆船去发现世界,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发现的了,啥事打开电脑动动手指就搞定了,也没有原始战争年代那种冲锋陷阵血染征袍的豪迈,他感觉没有意思。后来接触到帆船,他就幻想着驾驶帆船去环球,在他看来,那是多么豪迈伟大的事呀。不过这次真遇到麻烦了,但虽然身体动不了,心劲却一点没有减少,对他来说只有身体难忍但不是心里难过,他相信自己不会有问题。

      塔斯曼海的风浪还真是名不虚传,这几天风很大,船上下颠簸的厉害,偶尔船头跃起后会重重地拍在海上,人在床上躺着恨不得给抛起来,好在有烙铁做的夹板,另外就是这几天刮北风,船总是向□□斜,才让他安稳地躺在床上。
      两天后的上午,江旭在操作台看天气预报,之后对船长说:“刚才看了一下天气预报,新西兰南部的天气不好,有五十节的大风和大雨,而且持续近一周的时间,我们应该躲不过去,我建议我们走新西兰的库克海峡。”
      “好吧,航线你定,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停新西兰检查一下也好。”
      江旭在海图前,把航线重新设定,将原先的140度改为98度,他抬头向外面喊:“烙铁,改航向98°,我们走库克海峡去惠灵顿。”
      “好,航向98度。”
      烙铁盯着罗经向左转动舵轮,星泽将前帆和主帆都收紧了一些,船从之前的侧顺风变为接近横风,船比之前倾斜了,在横浪中产生了大幅度的上下,还好不是跳跃,船速明显加快了很多,航速12节,海浪从上风面拍打着船舷,不时将船托起。
      宁屿准备接班,在摇摆的舱内靠坐在控制台上穿航海服,脖子上扣着一对白色的耳机,脑袋随着音乐摇晃着,眼睛看着船长。船长与其说现在是躺在床上也可以说捆在床上,从他脸上随着船大幅度的摆动而松紧变化的眉头就可以看到他在忍着每一次摇摆所产生的疼痛。
      挂在控制台的卫星电话响了,宁屿接起来:“喂,你好!”
      “我是陈铮,你是哪位?”
      “我是宁屿,你好!”
      “我们找了一位外科医生,问一下船长的情况。”
      “好,船长在床上,我和他讲。”
      “你好,我问一下,船长有没有外伤?”
      “没有外伤。”
      “有发烧吗?”
      “没有发烧。”
      “是否有呼吸困难?”
      “没有呼吸困难,但就是不敢大喘气,吸气的时候肋骨部位痛。”船长说。
      “是里面疼还是能感觉到具体地方疼?”
      ”不是里面疼,有感觉是肋骨的区域带着后背疼。”
      “有没有咳嗽?”
      “没有利害的咳嗽。”
      “呼吸有没有胸内疼?”
      “没有,是整个后背疼。”
      “你们有没有云南白药?”
      “我看一下。”宁屿赶紧去查看药品目录,回话说:“没有”
      电话那头的医生说了一串什么药和抗生素的名字,宁屿想了一会说,“没有。”
      “你们船上的医护人员培训了多长时间?”张医生问。
      “培训?应该不是培训,只是去简单了解了一下,五天吧。”
      “五天!那我知道了,你们注意不要有二次受伤,因为伤到的地方已经没有支撑力,所以会伤得很重。”
      “好,谢谢!”
      “眼前情况应该还好,但你要注意观察,特别是注意有没有呼吸困难和咳血现象,千万注意避免二次受伤,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好,谢谢大夫!”
      宁屿穿好他特别喜欢的航海服,低头问船长:“船长我值班了,没事吧?”
      “没事,你去吧。”
      宁屿一只脚踏在楼梯上,另外一只脚踩在水池的桌沿,伸手向上推开舱门,海浪的哗哗声和一阵清新的冷气吹进船舱。
      船长被捆在床铺上,觉得那是万分别扭,不要说翻身,就是稍微换一下姿势都非常困难,只能直挺挺夹在床垫做成的夹子里。为了让他起来,烙铁在舱顶装了一个绳子,用手拉着坐起来,但这绝非易事,任何身体的动作都带来右侧后背的剧痛,所以他只能老实地躺着,头顶用来起身的绳套,随着船的摆动而荡来荡去,像是随时准备好的上吊绳。他两只手举着本厚厚的书,就是他起航前在唐人街买的。
      船倾斜着,船长半睡半醒的感觉有人在他身边,他睁眼看见宁屿俯在身边,看见船长醒了,宁屿说:“船长你别动,我要拿鸡蛋。”他小心地打开船长头顶的百叶窗柜门,取出一盒鸡蛋。“你买的书还真排上用场了。”宁屿笑着说。
      “宁屿你说,我有的时候好像真有怪怪的感觉,就是准备什么就会发生什么,好久以前我出差去广州,没事出发的时候装了两片创可贴,结果手指被火车门夹了,两片创可贴都用上了。好像还有其他的事,反正怪怪的。”
      “您别多想,只是偶然而已。”
      宁屿一脚踏在楼梯上,一脚在地板上,身体正好处于竖直状态,因为船现在倾斜有30°。船长不会动了,他现在是船上的大厨每天给大家做饭,不过今天看来大家又要吃煮鸡蛋了。每天值班回到他的铺位,宁屿都要路过船长的中舱,如果船长睡觉或闭着眼睛,他会注视船长一会,看着船长的眉头会随着船的摇摆锁紧,知道船长这是在强忍着疼痛,他很心痛船长。
      躺了两天了,看今天风浪小一些,船长拉着烙铁给他准备好的“上吊绳”起床,然后手拉顶棚的扶手,来到舱口下面,扶着楼梯把手爬到舱口,伸出头向外面看,星泽和烙铁在值班,看见船长在舱口,就大声说:“船长,你小心点,别再摔了。”
      “没事,我觉得活动一下会好得快,要不然也快憋死了。”
      “行了,你就在那站着,别上来了。”
      “好,我就在这了。”

      第九天上午,禺强号进入库克海峡,天气晴朗,海面上滚滚白浪,真是碧海清风。星泽掌舵,宁屿控船帆,只听得宁屿兴奋的叫喊:“太快了,船速18节。”在船舱里都听到船划开海面的哗哗声。
      惠灵顿海湾的进口在进入海峡的10海里处,航道长度4海里,宽度700米,之前外海的偏北风被库克海峡北侧500米高的山遮挡,但又在南北走向的窄口中挤压喷出,使得风速更大并且在航道入口处变为北风,进港变为正顶风。
      本来“禺强号”应该贴近库克海峡北侧的山根行驶,那样就可以避过强劲的北风贴近湾口转进去,但船速很快,星泽他们开的又很痛快,当船长在操控台海图上发现时,船已经错过最好的进入航道的转向点,而此时风速达到40节。
      船长从舱口探出身体向外看了一下,冲着宁屿他喊:“怎么没有贴近山脚,现在就不好进去了。”
      “哇!刚才没有注意,谁想这么快就过去了。”宁屿说。
      “落帆吧,用机器推进去。”
      “好。”
      星泽打开发动机,将船头迎风。前帆的卷帆器在旋转,之前卷进去的绳索被一圈圈的拉出,前帆在大风中发出让每个航海人感到心颤的啪啪的声响,帆卷的很慢,因为风在帆上的力量很大所以帆缠得很紧,这样每圈卷进去的少,卷帆器一圈圈缓慢的旋转,卷帆器的转轴马上就快露出来了,可前帆竟然刚卷到一半多,卷帆器的绳子碰的一声断了,随之已经卷了一多半的前帆瞬间打开,巨大的前帆在风中大幅度剧烈的抖动,高耸的桅杆也剧烈地震动,整个船身都在震动,前帆后角的二十毫米粗的前缭绳如同甩动的鞭子,随着帆的抖动甩来甩去。
      星泽大声地喊:“宁屿,赶快把前撩收紧一点!”宁屿扑到绞盘边抓住还没有完全甩出去的撩绳,还没等把绳索拉紧撩绳就抖断掉了,此时的前帆就如同一面大旗在空中扇动,在砰砰的巨响中,帆的中部撕开一条两三米长的口子,帆后角的金属板不受控制地在船上打来打去。在他们还没有稳过神的瞬间,甲板上的舷窗被击穿,海水直接喷进船舱。
      “赶紧走顺风!”船长憋着气喊着。
      听到甲板上一阵混乱,烙铁几个人冲上来。
      江旭接过舵将船头转向下风,凶猛的前帆顺从地飘到船头外面,但一百平方米的帆在四十节风中的抖动所产生的巨大震动依然对“禺强号”产生着威胁,桅杆在哐哐巨响中强烈的震动,船体也跟着震动,烙铁和宁屿挂好安全带弯腰拉着护栏钢索冲到船头。烙铁本以为绳子断了接上就可以了,但看到原来卷帆器的绳子是从根部拉断的,就是之前预留的圈数少,而此时是非正常的条件下,所以绳子拉到头了,帆还没有卷起来,至使把绳索拉断。
      前面不远就是岸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整理卷帆器的绳子了,只能用手去盘卷帆器的转轮把前帆收进来。海浪无情地扑上船头,每一个浪都把他们两人盖过,卷帆器平时是由绳索带着转动,现在用手去盘受风的船帆,力量非常大,并且在尖尖的船头,只能有一个人能使得上劲。海浪把船头每一次抬起都是两三米高然后砸进浪里,冰冷的海水也随之盖过他们。
      船继续顺着风行驶,江旭努力控制船走正顺风,并接近顺风过帆的临界点,这样主帆就会稍微遮挡一下前帆受到的风,减少一点前帆的受力,让他们好把帆卷起来,再者提高船速,减少船和风的相对速度。眼看距离对岸越来越近。
      江旭掌着舵,嘴里喊着:“快点!快点!要到岸边了!”
      如果船无法回头,不可能让船开到山边的礁石上,在往前,就要向右转,而且还不能到边上走不了的时候再转向,一定要留有充足的距离。船继续向岸边飞驰,江旭已经准备好了,迫不得已只能顺风过帆,他大声喊:“丁晓!你们准备好收主撩绳,实在不行我就顺风过帆啦!”。“好!”星泽和丁晓都站在舱口的位置,做好了收紧前撩的准备。
      顺风过帆就是顺风转向,转向时,受到巨大风压的主帆会从船的一侧转到另一侧,主帆顺风换舷的过程会产生巨大的冲击力,容易损坏滑轮组或者横杆与桅杆的链接轴,在帆船航行中是尽可能不用的,但现在如果前帆没有卷起来,只能顺风过帆走向下风方向继续整理前帆。
      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可是又不能再有人上去,只能看着海浪一次一次地盖过他们红色的航海服。烙铁骑在船头窄窄的三角位置,像骑马一样双腿夹着船舷,宁屿挤在护栏边上用手抓住卷帆器的杆子,烙铁转进来一圈,宁屿就抓紧不让它放出去。海浪将船头抛起来,两个人都快腾空了,然后再砸下去,海水顺着脖子向里灌,但两人顾不上那些了,用手全力去转动卷帆器。巨大的前帆,一点点地卷收起来,哐哐的声音变成巴塔巴塔越来越小,这头猛兽终于被驯服,桅杆和船身停止了抖动。
      “宁屿,你来抓住转盘,抓住,千万不能松手。”烙铁向宁屿说。
      宁屿挤过来,用手紧紧抓住转盘。烙铁从身上解开安全带,他没有其他的绳子可用。他把安全带绕在绞盘上,另一头拴在船头护栏上系紧,检查了一下没有问题,就回头大声地喊:“好啦!好啦!卷好了!”
      江旭大喊:“小心!转迎风!换舷!”
      船在向左迎风偏转,由于之前的顺风船速很快,船向上风偏转的也很快,丁晓和星泽站在舱口,拼命地拉主缭,横杆在他们头上呼啦呼啦地从右舷转到左舷。
      船转向上风,江旭打开发动机,在发动机的同时作用下向湾口航道驶去,由于航道两侧是山,所以航道内是正顶风,风速达到了四十节,用发动机加帆顶风进去。
      惠灵顿港务对讲机呼叫“禺强号”,星泽接起话筒,对方问船长情况怎么样,星泽看了看船长,船长让星泽告诉他状态没有太大问题,对方问:“是否需要救护车?”
      “需要救护车。”星泽没有问船长就直接回答。
      “你问问港内风速多少?”船长对星泽说。
      对方回答:“港内30节,航道入口40节。你们是否需要船帮助。”星泽翻译给船长。
      船长想了想说:“需要,告诉他们我们的船帆扯坏了。”星泽告诉对方以后,对方回答:“好,我们派一艘海岸警卫队的船出去接你们。”
      船长主要考虑进港航道太窄,而且是正顶风,因为我们前帆已经撕裂了,仅靠主帆很难折来折去进去,一旦发动机出现问题,我们可能就上岸了,那就毁了,所以他说请海岸警卫队来帮助保护一下。
      “禺强号”刚进入航道,迎面驶来一艘浅黄色的机动艇,对讲机联络是海岸警卫队接我们的船,对方问是否需要拖带,船长告诉星泽不用拖带了,我们用自己的动力进去。对方表示同意,说在我们前面引领,如有需要他们会随时过来。
      顶风航速只有两节,在这窄航道中航行了一个多小时,航道向左转,这样就有了迎风的角度,船速立刻达到五节。海岸警卫队的船一直引领着“禺强号”到达游艇会入口,大家挥手喊:“谢谢!”他们用对讲机说:“祝你们船长早日康复!”,之后摆摆手就分开了。
      在游艇会门口,几个人落下主帆,烙铁掌舵缓缓的进入浮桥停泊区,一位工作人员在向我们招手,接近的时候,烙铁挂倒挡减速,突然他大喊一声:“没有倒挡了!”他低头再次拉动变速杆,依旧没有,烙铁没敢这个速度拐进泊位,那样肯定会把码头或船撞坏,他只能稳住舵继续向前滑行,每个人从来没有觉得船会这样快,而且是一点减速的办法都没有。最后船直接顶到了码头最里面的浮桥,好在速度已经减低了很多,没有造成什么后果。
      码头上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我们,其中有几位穿绿衣服的,船在码头上系好,船长忍着痛先蹲在船舷上,然后放下一条腿踩在码头上,再放下另一条腿,稍微弯着腰,穿绿色衣服的是医生,他把血氧仪的夹子夹在船长的手指上,看了看读数,然后简单问了一下情况,就带船长到码头上面去了,跟在后面的急救人员还拿了一个卷起来的担架。
      船长跟着医生上了救护车,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救护车,一会到了医院。国内来新西兰工作的小安已经在医院等候了,见到船长笑着说:“船长,看你现在状态还不错,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你好小安,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但还是不能躺下睡觉,别的没有问题,没有想到在这里见面,。”
      “是呀,听到你的消息紧张了好几天。”
      医院不大,病人也不多,带船长过来的医生请船长到里面的诊室,把船长交给医生说了几句,然后对着小安说:“有什么问题就和医生说。”小安把他说的话翻译给船长,船长站起身很感谢地说:“谢谢你们!”
      “不客气,祝你早日康复!”。
      诊室医生很仔细地问了全部情况,用手触摸伤到的肋骨之后听诊器前后听了一遍,在电脑上噼里啪啦的打字,打印出来签字交给小安,然后说:“你们可以回去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不需要做X光检查吗?”
      “不用,已经开始愈合了,这在新西兰是小伤,橄榄球队员天天伤肋骨。”
      “需要开药吗?”
      “如果他需要,可以开些止痛药。”小安把话翻译给船长,船长对小安说,没有大问题就好,没关系,不用止痛药。
      小安接过诊断证明,对医生说了声谢谢,两人离开了医院。
      船长心里想,多亏没听那几个小子的,要是躺在担架上抬过来那就真丢人了。

      回到游艇会,通关已经办好了,大家都在收拾船,看见船长回来了就问,检查的怎么样?“有三根肋骨骨折,没有大碍,已经开始愈合了。”
      “那就好。”
      “人家也没有开药,只是看看就完事了。”
      小安说:“医生说了,他们这橄榄球队员天天伤肋骨,是小伤。”大家都笑了,星泽说:“应该让烙铁给你砸一个大的。”大家都哈哈大笑。
      “要是像你们说的用担架抬过去,那才叫笑话了。”
      宁屿笑着说:“船长,我们把蔬菜和鸡蛋都扔海里了,结果检验检疫的说澳大利亚来的不限制,还好我剩了一点鸡蛋,可惜了。”
      “嗨,谁知道呀,可惜那些蔬菜和鸡蛋了。”
      大家和小安聊天,他们也是好久没有见面了。
      码头上,烙铁戴着潜水呼吸器,下到水里要看一下螺旋桨的情况,一小会他冒出头说:“船长,麻烦来了,螺旋桨叶完全松了,你把摄像机给我,我拍一下你看看。”
      宁屿从舱里拿来装在潜水盒里的相机递给烙铁,一会烙铁上来给船长看,螺旋桨的叶片已经锁不住了,端盖松掉并且马上就快掉下来了。烙铁说:“要上排检查一下了。”
      “江旭你联系一下游艇会,我们上排检查一下。”
      “嗯,我现在就联系。”
      第二天,当船慢慢脱离水面,船底还在滴水,几个人迫不及待的走过去,面前的螺旋桨把他们都惊呆了。在澳大利亚船厂好好的螺旋桨,现在已经散了,整个螺旋桨松散地垂在轴上,锁紧桨叶的端盖裂开着,六条螺栓没了三条,两条快要掉了,只有一条勉强吃住点劲,谁见了都不会相信就这种状态的螺旋桨是怎么顶着四十节的大风开进惠灵顿游艇会的,真是老天保佑。
      “烙铁,在澳大利亚船厂我还单独拍了照片,一点问题都没有呀,你拿工具来,打开看看。”船长对烙铁说。
      “是呀,奇怪了。”烙铁边说边爬上登船的梯子上去拿工具。
      螺旋桨只剩下一条螺栓轻松拧下来了,三个扇叶就掉下来了,如果不来新西兰停靠,在西风带上发生这种事情,螺旋桨叶脱落甩出来,就会击穿船底,那时候就不仅是问题严重而是后果不堪设想了。
      “烙铁你看可以修吗?”
      “修不了,要去工厂把缺损的补焊,然后用齿轮加工机床加工或者手工磨出来,但铜焊不是融化而相当于贴上去的,强度不保证。”
      那就联系一下修理师傅看看怎么解决吧。
      通过游艇会从当地找来一位维修工,师傅看后说:“齿轮已经都磨损了,这里修不了,即便修了你们环球也不能保证好,只能换一个新的。”
      “那新的要多长时间?”
      “大约需要十天才能到货。”
      船长和烙铁商量,环球才走了不到一半,而且接下来两段都是五千海里没有靠泊,确保稳妥还是换一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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