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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布市垄断的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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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寒冬已过，初春的晨曦洒在四方洛阳城的西城门上。
凌照飞手持折扇，牵着匹随主人一般风骚俊俏的高头大马，在西门外和陈煜道别。
江陵商行的产业遍布全国，他自然不能时时待在洛阳。
“皇帝周遭几无可用之兵，去年余氏灭族之后，朝中文武再无可与高氏匹敌之人，高显忠挟天子令诸侯的趋势已日渐显现，你此去需万分小心。”陈煜叮嘱。
这陈二公子一身英气，脸部的线条比初来洛阳时又冷硬几分，愈发显得英气稳重，话不多，却字字有力，这一年来，朝堂的暗流涌动、可能出现的机锋皆藏在这句话里。
凌照飞轻飘飘地道：“放心，我已熬过最艰难的时期，现今江南、莱州俱已称王，高氏不敢对我轻举妄动，我投靠哪一方对他都是威胁。再说，我也不是冒失之人。”
他瞟一眼安置于西门不远处的流民棚：“倒是你，这些你打算怎么处理？”
经过除夕高显忠的一通折腾，西门外的流民棚已绵延近两里，每日施粥是不小的粮食开销。尽管已经派一部分流民在周边开荒自种了，但人数少，且远水解不了近渴，收成下来之前，全部都得靠洛阳城放粮。
陈煜皱了皱眉，却还是坚定地道：“养着。”
“广积粮，高筑墙。你这样下来可积不到粮啊？而且，世子那边已遣散了不少流民，那厮能同意给你拨这么多粮？”
陈煜周身沐浴在晨光里，看了眼高大威严的西城门。
“不是我乱发善心，我不能与那个东西比。抛开仁义道德不说，他能遣散流民，我却不能。姓曹的女人在洛阳城盘踞二十余年，手下兵力亲信众多，现在全都是他的麾下。而我，只守着郑氏那点兵力远远不足，父亲也不可给我多拨兵。”
陈煜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这绵延的流民棚：“我有法子练兵。只要能熬过这个时候，等起事那日，这些人就是我的兵。”
有什么法子练兵？凌照飞心下疑惑。但陈煜不说，他也不多问。
唉，凌照飞叹息。
无怪陈煜那么恨贩运粮食的二道贩子，贩出去的可都是他未来的筹码。
凌照飞不再多说，正要跟陈煜道别，却发现这家伙突然盯住了流民棚，顺着这货的目光，他看见了石头和小泽。
唔，赵小娘子在那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撞陈煜的刀尖上了。
陈煜手下心腹见状，忙禀报说，是城西一家布坊在流民群里招女工。
“回将军：一个女人和两个男的，在物色织工，说是要拖家带口、手脚勤快的女人，属下看他们手续齐全，便让他们进去了。”
凌照飞听罢暗自欣慰，这人只有一个女人，而他看见了小泽，说明赵小娘子没亲自现身，狐狸就是狐狸，不冒这个险。
但是她开布坊，怎么会去流民棚里招工？咦！她不会是要在洛阳城开低价布坊？那可有热闹看了！
而陈煜脸色却愈加冷硬了三分：“这些人，打上流民的主意了！”
还要拖家带口的，生怕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不肯卖力干活吗？
凌照飞心下不悦，笑道：“有何不好？有人给他们发着工钱，你也好省下一家的口粮。”
“若非如此，我怎会允许这种人在我手下盘剥流民？”陈煜生硬地说。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人心里装的是天下，是上九流，是黎民，哪会懂他们下九流的商道？
——经世济民，分工有序。
凌照飞翻身上马，浅浅作了个揖，顺着官道向北绝尘而去。
余瑶的摸查也有了结果，洛阳城各大坊肆里居然无低价布匹。
怪不得家家布坊布铺都以养多少名高级绣娘织工为骄傲，就像会计师事务所挂了多少名注册会计师一个道理：
产品无法证明我们家好不好时，我就用“人才”向你证明。
余狐狸不傻，此事明显有蹊跷。
她问了棉娘，棉娘只说是坊市里的成规，无人卖贱价布，至于为什么？以及卖了之后会怎么样？棉娘便不知道了。
余瑶查遍了东西两市商规以及洛阳城官府治市规定，也问过衙役，并无一条规定不能卖贱价布。
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天生就缺乏对美感的认知神经，画什么都是先画个圆。
如果让她卖什么绉、绫、绨、绢、罗这些她名字都记不全的高端布匹，或者什么苏绣、蜀绣等或传意、或传神的贵气织绣品，那她还不如现在就把布坊布铺卖了，还能减少点损失。
什么潜规则？不就卖个廉价布吗？能有什么？
大不了关张！
余狐狸拍板，城西的布坊里，棉娘和两个初级织工带着五个流民妇女就这么开工了。
余瑶的要求很简单，织品要敦厚，结实耐用，繁杂花样设计一概不要；染色要染大众颜色，用物美价廉的染料，不准提升染色成本。
古代是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家家户户女子都会纺布，棉娘她们不用狠教，只需说些对织品的要求和注意事项，五个流民妇女很快就学会了。
没过多久，布铺里摆上了城西布坊的织品。
价格低廉的没法说。
有人刚上前询了价，就确定要买，及至看见敦实耐用、颜色又不容易过时的货品，几乎是狂喜。布匹刚上架，就被抢购一空。
很快，整个西市都知道新开了一家布铺，布匹结实，价格奇低。
对，是奇低！不是低廉、也不是亲民，在看惯了高价布匹的洛阳城人民眼里，这家布铺的价格就是奇低！
布铺的货架上上来一匹，就抢购一匹，没买着的人在门口排起了近百米的长龙。
看得余瑶心里直打鼓。
别说是她，就连石头和小泽都目瞪口呆：既然低价布匹这么畅销，为什么之前洛阳城没有人卖呢？
小陆方惟闻言，下午没去私塾，径直跑铺子里来了。
大家伙你瞅我，我瞅你，都等着余瑶拿主意。
在一众人等的灼灼目光下，一片迷茫的余家小狐狸来回踱步，将这件事的首尾反复在心里过了三遍。
卖贱价布很赚钱，官府不曾规定洛阳城不得卖贱价布，然而市场上却没有人卖贱价布。
那么，只能是……
余瑶顾不得其他：“石头大哥、阿惟，你们俩去查坊市间没有长期卖低价布的，不是明面上的，暗地卖的那种！邹大哥，劳烦你带小泽去打听打听，这洛阳城高价布匹卖的最好的都是哪几家？”
一种构思雏形在余瑶脑海里展开，她似乎明白了，洛阳城布市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卡特尔！
用经济学来讲，这就是一个卡特尔！类似于21世纪的欧佩克（石油输出国组织）。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垄断了洛阳城的布市，将布匹定了一个奇高的价格，所有想在洛阳城卖布的人，都必须遵守这个价格。洛阳城没有低价布，所有人都不得不掏高价买布，而这个垄断布市的人，不但能获取高额的价差，还能获取巨大的客流。
那么，洛阳城里，高价布匹卖的最好的人，就一定是垄断布市的人！
只不过，欧佩克能掌握定价权，是利用市场供求关系；这个垄断洛阳布市的，用的怕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怪不得洛阳城家家户户都以养了多少名高级绣娘为荣，不疯狂提高织绣品品质，怎么与那些垄断商竞争？
她就这么一直坐着，坐着，整整一个下午，脑袋里思绪翻涌，说不清在想些什么。
“掌柜的，今天还有货吗？”伙计打断了余瑶脑中惊涛骇浪般的思绪，“外面的人越排越长了，赶都赶不走。”
铺子外排队买布的长龙越来越长，不少人都背着竹篓，手里拿着铜板。
但是现在在余瑶看来，这些铜板都不是钱，而是格林机枪的子弹，正等着向她扫射过来。
然而，她忽地注意到，这些背篓提筐排队的人，几乎无一例外，衣服洗得发白，身上打着厚厚的补丁，鹑衣百结，甚至捉襟见肘，焦急的等待着布铺上布。
已经快要收市了，这些人明知在今天买不到布，依然不肯离开。
她无端生出一种带着悲悯的责任感。
她关张了，这些人该到哪里买布？
一位衣衫破烂的老妇人忽然扑到余瑶跟前：“掌柜的，行行好！就卖老身半匹布吧！老身的两个孙子衣服早都烂的不成样子，有半月都没出门了！女菩萨，发发慈悲，就卖老身半匹布给孙子做件能出门的衣裳吧！”
余瑶心里一涩，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今儿不会有货了，回去吧。”
“女菩萨别走，老身有钱……有钱……”
老妇人一边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拿出个帕子，一枚一枚的数出沾满油污的铜钱，一边喃喃地向余瑶重复：“有钱……我有钱……”
余瑶胸中一酸。她从老妇人怀中挣出来，面无表情地对伙计道：“拉她起来。”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到内间。
老妇人忍不住放声痛哭。
伙计心想，这赵掌柜别看是个姑娘家家，心狠起来是真狠。她之前跟着余瑶做过镖师，看到这般情形，虽颇有微词，却仍是一刻不敢耽搁，将老人劝离了布铺。
邹定方和小泽回来，正好撞见门外凄惨的一幕。
布价高企的洛阳，这种情况绝非个例。
邹定方悄无声息地将一把银钱放在老人口袋里，进入内间，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余瑶。
“什么？是雅贵布行和江陵商行？”
“对，这两家商行卖的布匹占东西两市的八成以上，几乎全城的布匹都是从他们两家走的货。这两家走货量不相上下，细论的话，江陵商行大商户多，走货量可能更多一些。”这在洛阳城不是什么秘密，邹定方很快就打听出来了。
江陵商行？是凌照飞在垄断洛阳城的布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