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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特嘉弗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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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比前一天到得还早。街边的早点摊今早一如既往的支了起来,蒸笼的白气在路灯下面一团一团升着。
熟练的穿过那条青石板路走到戏台边上,惊奇的发现陆衍还没到。片场只有两个场务在搬道具,一个看到他打了声招呼说“沈老师今天更早啊“,沈迟随意说了句“睡不着就来了”。
沈迟局促的站在戏台边的台阶上,把那包咖啡豆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
包装袋被攥了一路,边角都皱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发现上面全是英文,对于他这个英语大学勉强考过的人来说。还是太为难他了。
看了半天只认得个牌子和“深度烘焙“几个字。买的时候没细看,现在琢磨着要不要把包装撕了换成几个小袋子装,这样看起来像是自己带的,不是专门去买的。
正专心琢磨着,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头,陆衍从街口那头走过来,他今天没穿羽绒服,换了一件贴身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看着就觉得很干净帅气。
一手端着个白色陶瓷杯,里面好像是热水,空气中漂浮着几缕热气,另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路不快不慢,像是来走模特步的。
沈迟看着那个身影从晨雾里走近,像一个慢慢拉近的镜头。文艺人具有文艺感,这就叫帅。沈迟虚心的把咖啡豆往背后藏了一下,但陆衍已经看到了。
陆衍也不戳破,只是一脸坏笑的问:“手里拿的什么?”
沈迟低下头,小声的嗫嚅几句,在嘴里叽里呱啦的,声音太小,陆衍听不清,只是静静的等待着,沈迟认命的把咖啡豆从背后拿出来递过去:“路过一家店,看到有卖咖啡豆的,看你好像挺喜欢咖啡的,就想着顺手买一包。“
陆衍接过咖啡豆,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低头看着沈迟。
顺手?
纤细的五指拇指摩挲着包装袋,然后就低头一直看着沈迟。晨光从陆衍的背后斜过来,照得他半边脸的轮廓很干净。陆衍没有笑,但眼神里仿佛装着什么东西,很淡,像水底下的暗流。
“你路过一家专门卖曼特宁的店?“陆衍把包装袋翻过来,指着背面一个标签,“我依稀记得这家店在城南,你住城北,怎么路过的?“
沈迟被接二连三的问题搞的脑子都卡住了。看着陆衍手里的包装袋,沈迟开始瞎编,张口就说:“我……早上跑步,跑得远,看见买的。”
陆衍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没忍住似的:“你跑步,跑得真远啊,然后还有精力买咖啡豆。“说完,陆衍不打算在继续逗沈迟只是珍视的把包装袋收起来放进了自己风衣口袋,“谢了。回头给你冲一杯尝尝。“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陆衍往化妆间方向走了。风衣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扬了一下,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边角。沈迟就这么盯着陆衍恼羞成怒的撅了一下嘴,随后抬起手搓了搓自己的红通通的脸。
陆衍这个人真的就是个坏蛋,超级无敌坏的那种。
但陆衍也说了:“回头给你冲一杯尝尝“虽然送给他了就是他的了,但好歹自己也能有口服,蹭上两口。想想也还是稳赚不赔的。
沈迟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早晨的冷空气,往片场里面走。
谁懂直男装GAY的无措感。
陆衍背台词的时候沈迟会在幕后看着,导演喊完咔后,假装路过,眼巴巴的给陆衍递润喉糖,假装贴心的说“陆老师嗓子不舒服的话含一颗”。
陆衍疑惑的接过去看了他一眼,礼貌的说了句“谢谢“,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一转,把吃剩下的装进了沈迟的服装口袋里。沈迟也真的没想到陆衍会这么过分,真的.......包死包埋包抬啊。
夜戏的时候风大,沈迟也多带了一件外套,在陆衍从监视器那边走回来的时候递过去说“风有点大,你穿我的吧”。
陆衍看了看他手里那件薄外套,又看了看沈迟身上自己那件,说“你穿着吧,我不冷。”沈迟举着外套手停在半空,陆衍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谢了,但下次还是你自己穿吧,天冷。”
沈迟把外套收回来抱着,愣在原地站了几秒。
陆衍可真不好接近啊!
下午的戏拍完之后有一段休息时间,演员们在棚里等着换下一场的布景。陆衍坐在角落里翻剧本,沈迟坐在他三米外的地方,隔着一盏落地灯的光。
这边的沈迟正琢磨着要不要过去聊两句,但陆衍在认真看剧本,想了想也没想好用什么理由搭话,便放弃了。
却没想到,陆衍先开了口。头没抬,眼睛还在剧本上:“萧如晦第四场那段独白,你觉得那个“可惜“是说给谁听的?“
沈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陆衍在问他戏。他回想了那场戏,认真思索了一番才说:“……说给他自己的。“
陆衍把剧本放下,转过脸来看他,疑惑的问:“为什么?“
他明知道自己是卧底,明知道沈鹤年总有一天会发现,但他还要演下去。那个“可惜“是他跟自己说的,他知道这场戏迟早要散。“沈迟说完这话,自己也顿了一下。这话像在说萧如晦,但说出来之后,他发现也在说他自己。
陆衍看了他几秒。灯光落在沈迟侧脸上,把他眼下那片青色照得更明显了。陆衍收回视线,低头翻了翻剧本:“你这个理解倒是有趣。那场戏你的词没问题,但节奏可以再慢一点,让他觉得你不是在说给沈鹤年听,是说给自己听。“
沈迟点了点头。他们之间隔着一盏落地灯,光从中间分开,一边照着陆衍的肩膀,一边照着沈迟的膝盖。棚外有人在搬道具,咣当一声响,沈迟被那声响震得回过神来。沈迟从桌上拿过自己的水杯,起身接水。
他和陆衍演了好几天的戏了,有些时候跟陆衍聊天的时候,沈迟总觉得自己是在和萧如晦说话,并不是和陆衍说话。
难道是自己带进剧本里去了,这可不行,后期就是沈鹤年为爱殉情了。
这两天因为戏场排的比较紧,两位主演就被剧方安排在一起住了,他俩想靠这个赚钱最好的方法就是一定要熟悉彼此,连内裤穿什么号的都要熟悉那种。
陆衍虽然演技好,但是总觉得在情这方面还差得太多,沈迟就更不用说了,演技也还说得过去就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个直男,出戏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两个榆木疙瘩怎么麦麸,怎么赚钱?
那天沈迟收工之后换了跑鞋,在距离酒店不远处的河堤边上观察。秋天晚上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
惬意的蹲在河堤边的栏杆旁边,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河中还有很多蚊子卵,看的沈迟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摇着头咂着嘴,就开始做热身活动。
做到一半才发现,身后跑来一个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陆衍。
手上的动作停下,陆衍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从堤坡上跑下来,耳机线从领口里垂出来。看到沈迟的时候笑着放慢了速度,摘了一边的耳机,喘了一口气,询问:“你也在跑?“
“对,吃完饭就过来了。“沈迟动作规范的压着腿。
陆衍上下看了他一眼。沈迟全身上下最好的就是跑鞋,林栀知道他有这项爱好也就一直没剥夺,大学最相爱的那年好几个月没吃饭的省钱给沈迟买了一双跑鞋,后来沈迟知道后心疼的抱着林栀说以后不用这么傻,他自己会买,后来跑鞋算是沈迟全身看得起眼的东西。陆衍朝着沈迟肩上一揽,拍了拍身边的栏杆:“一起?“
沈迟跟上去的时候心跳得比跑步还快。陆衍跑得不快,配速很稳,两个人并肩沿着河堤跑了一段。
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经过,隔一会儿就换一段光影。沈迟跑在陆衍的左边,能听见旁边陆衍的呼吸声,均匀、不急不缓,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迟也不是话多的人,只是默默的换气,在吐气。沈迟喜欢跑步,但不能多跑,浅尝为止就行。步伐一致,两心连移。
两人大概跑了十多分钟,河堤拐了个弯,水面变宽,月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沈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放慢了一点脚步,偏过头:“陆老师,你也喜欢跑步?“
陆衍停下脚步,吐了口气,随意说:“还行,偶尔会跑。”
“你呢?经常跑?”
沈迟抬手用纸擦了一下头顶的汗,随手给陆衍递了一张: “……断断续续跑,不规律。“
这倒是实话,有时候拍戏太累了,就不跑了。
他们慢跑了一段,沈迟调整了一下呼吸,好像不经意地问:“你平时除了拍戏,还喜欢干什么?“
陆衍沉默了几秒,像在考虑怎么回答:“看老电影。“
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了。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好巧啊“的语气说:“我也喜欢老电影。“
他怕陆衍细问,赶紧追加了一句:“特嘉弗的片子我特别喜欢。“
陆衍的步子慢了一步。他偏头看向沈迟,表情在路灯下看得不太分明,但沈迟直觉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河堤上的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把沈迟卫衣的帽子吹得晃了晃。
“特嘉弗哪部?“陆衍问。
沈迟的喉咙哽了一下。林屿给他的资料里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背了:“《长命锁》。“
陆衍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下来。疑惑的转过头来看着沈迟,月光和路灯从侧面打在他脸上。
脸上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睛亮得让沈迟心慌:“那你觉得结尾那个长镜头,想表达什么?“
沈迟的脑子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确实了解过“特吕弗”三个字,也看了“四百击”这个片名,但他才没这么深入的了解这部片子结尾的长镜头是什么意思。因为根本就没认真的看。
河堤上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沈迟站在那儿,心跳从胸口一直震到指尖。
脑子里只闪过几个字:“翠果,打烂他的嘴。”早知道就不多说话了,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沈迟知道自己正在暴露。喜欢的人都可以在几秒之内给出一个答案吧。
自由、反抗、逃亡,什么都行。但沈迟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说谎的人最怕的就是被问到没有准备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陆衍的眼睛还看着他,在等。
“自由。“沈迟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有点涩,“他想表达的是自由。“
他没把握,他甚至不知道《长生锁》结尾到底是什么镜头。他只是在赌,赌“自由“这个回答足够大足够空,空到不会被戳破。
陆衍看了他三秒。河堤上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沈迟能听到水声在脚下很低的地方淌着。陆衍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随即哼笑一声。
然后陆衍说:“你刚才抿嘴唇了。“
沈迟的手瞬间攥紧了。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嘴,但手指碰到嘴唇的时候又猛地收回来,这动作本身就已经招了。
陆衍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前跑。他跑出去几步之后没有回头,只抛过来一句话,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没问你《长生锁》结尾是什么。我是问你那个长镜头想表达什么。这部片子结尾是安托万跑向大海,被镜头固定在沙滩上,你说自由也对,但不全面。
更多的是解脱,面对这个世俗的解脱,她活出了自我。
沈迟跑不动了站在河堤上,看着陆衍的背影越跑越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河堤转弯的地方。水声哗哗地淌,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的银鳞。
沈迟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蹲了很久,膝盖很酸,腿也麻了,风把后背吹的凉透了。沈迟吃力的站起来往回走,跑鞋不错,好在脚底不疼,踩在柏油路面上能感觉到一些石子的形状。
沈迟慢慢的走回酒店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摸黑坐在床沿上。
沈迟不换衣服的就随意往床上一躺。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重,像一个被困在一口枯井里努力截取氧气的囧患。
沈迟想起来林栀在病房里笑着递橘子给他,他其实一直没敢分清林栀到底还爱不爱他,在一起这么久嘴也没亲过几次,就拉拉小手。
沈迟也是一个刻板的人,要是发生关系了,那他这辈子也就只有林栀一个人了。
疲惫的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不清楚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摸到枕头底下那枚银戒指,攥在手心里。戒圈内侧那个“栀“字硌着他的指腹。
“你到底要什么。“
他问的是自己。黑暗里没人回答他。
那天晚上沈迟做了个梦。梦里他自己站在河堤上,风大得站不稳,陆衍站在三米外看着他,说“你抿嘴唇了“。
他想说“不是的“但是嘴张不开,像被粘住了。然后他看到陆衍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嘴角,嘴角那块痂已经掉了,长出了新皮,粉色的,薄薄的。
陆衍说:“别骗了。“
沈迟在梦里想问他:那我不骗了,你还在这儿吗。
但他没问出来就醒了。手机屏幕亮着,早上六点。一条新消息,备注是“陆衍”。
“今天降温,多穿件衣服。“
沈迟攥着手机就这样看着那条消息很久。然后自负的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才坐起来穿衣服,穿外套的时候他往卫衣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
展开来发现,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笔迹有点化开了,是昨天那杯咖啡上贴的那张,他撕下来忘了扔。
把便利贴重新叠好放回去,推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阴了,真的降温了。
沈迟缩了缩脖子,往片场走,步子比前几天慢了一点,鞋底在路面上蹭着,磨出了一点细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