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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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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迟五点半就醒了。
地下室里分不清天亮没亮,他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是开机日。神经紧的一蛄蛹就从床上纵了起来,破铁架床“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刺耳。
摸着黑开了灯,他妈破灯泡还要闪两下才亮得起来,沈迟敢怒不敢言,万一说它两句坏了怎么办,心想等自己有了钱一定要把这个破灯给换了。
昏黄的光照出这个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架、一张折叠桌、80公分的小型冰箱。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本就小的桌上还推着一摞剧本和几本翻烂了的手册,墙角的棚里盆里还泡着昨天那件臭的皱眉的T恤。
他快速的洗漱完重新换了件干净衣服。昨天穿的那件灰长袖他叠好放回去,从衣柜里翻出唯一一件没有起球的黑色卫衣套上。
这件卫衣是他去年生日林栀在网上给他买的,一百多块,但他没舍得常穿,只留着见导演或者试镜的时候穿。
局促的站在镜子前拉了拉衣摆,看着镜子里的人,黑眼圈比昨天还重,嘴角有块皮因为上火出血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他用手搓了搓,没搓掉,算了。
出门之前沈迟从抽屉里翻出那枚银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戴上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戒圈内侧刻着一个“栀“字,是林栀送他的时候让人刻的,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见。温情的看了两秒,把手指蜷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推门出去了。
仿佛这个戒指是一个道德底线可以时刻提醒自己。
十月的横店早上凉得扎人。慢悠悠的走在巷子里,路灯还亮着,早点摊刚出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一大团。
沈迟路过一家煎饼摊犹豫了一下,没停,他想留点肚子万一陆衍那边有什么安排,中午要一起吃饭呢。
等沈迟到片场的时候天刚亮透,林屿也到了,她今早开车过来的,本说去接沈迟一起,但沈迟拒绝了,坚持两人到片场汇合的想法。
《归途》的主要拍摄地在横店民国影视城,一条搭好的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仿民国时期的铺面,药铺、茶馆、绸缎庄,招牌都是手写的繁体字。最中间那个戏台子是整个景区的核心,木结构,刷了暗红色的漆,台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锦绣阁“三个字。
沈迟站在这条街上,徘徊了几趟,把戏台和周围的位置都认了一遍。林屿跟他说过陆衍有提前到场走位的习惯,所以他们也特意来早了四十分钟。等沈迟走完第三趟的时候,发现戏台旁边确实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个子很高,站在戏台边上低着头看手机,头发是深棕色的,被风吹得有点乱。光线还不算太好,沈迟隔了大概二十米,只能看到一个侧脸轮廓。
他怔怔的停下脚步,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感觉闷闷的。
不愧是老外的生活作息,才什么时节就穿羽绒服了,憨斑鸠不分春秋。
林屿给沈迟看的资料照片是精修的,上面的那个人在照片里端正、清冷、像被放在玻璃罩子里的展览品。
但面前这个活人是散漫的,站在晨风里看手机,偶尔把滑到额前的头发拨一下,气质是如此高贵,儒雅。
沈迟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是该走过去打招呼还是该先假装没看见。犹豫的工夫那个人抬起了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往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沈迟和陆衍对视了。
那一瞬间沈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背了一晚上的资料、记了三遍的喜好讨厌、想了半天的第一句话说什么,全部清零了。他只看到陆衍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一个很小的弧度,像认出了他,又像只是礼貌地表示“我看到你了“。
然后陆衍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走了过来。
沈迟下意识的把左手插进了卫衣口袋里。那枚银戒指硌着他的手指,内心慌乱紧紧的攥着它,好比攥着一根不至于让自己沉下去的救命稻草。
陆衍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来。距离大概一步半,沈迟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道和一点咖啡的苦气。
陆衍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看他,温和的笑着问:“你是沈迟?”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确定。
沈迟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嗓子开口:“陆老师好,我是沈迟。”
“别叫老师。“陆衍把羽绒服拉链拉上了,“叫名字就行。你来得挺早的。“
“习惯了,拍戏怕迟到。“沈迟亦步宜邹的说。说完这话下意识抿了一下嘴,自己都没注意。
陆衍不着痕迹的看了他一眼,两人相对无言,半晌,陆衍再次开口有了动作,他转身指了指戏台:“你走位了吗?要不要上去试试?“
沈迟跟着他上了戏台。木板踩上去会响,底下是空的,所以脚感有点悬浮。沈迟站在台中间,环顾了一圈,戏台对面的街景都看得很清楚,包括陆衍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你第一场戏在这唱。“陆衍走到戏台边缘蹲下来,低头看了看台板和底下支架的距离,“你唱戏那段有动作吗?“
“有一段甩袖,一个转身,然后被截断。“
“转身的时候小心点,台板有两块接缝,容易绊脚。“
沈迟浅浅一笑,道谢。他确实没有注意到那块接缝,因为上面有个不平的小凸起,他没有这么矫情,摔一跤也就摔一跤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拍的时候绕开就行。
沈迟不是一个擅长表达自己情绪的人,但陆衍却蹲下去看那块不大也不算小的缝隙,像是在替他检查。是很仔细的在看。
“我记住了。“沈迟不冷不淡的说。
陆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嘴角怎么了?“
沈迟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的痂,开始语无伦次:“应该是前两天拍别的戏磕了一下。”
陆衍下意识的问:“疼吗?”
“不疼,快好了。“
陆衍“嗯“了一声便不再问。他靠着戏台的柱子站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条消息,然后抬头看了眼天,像在等什么人。
沈迟就站在离他旁边两三步远的地方,空气里有一阵短暂的沉默,但不尴尬,像两个刚认识的人之间该有的那种安静。
助理小周跑过来的时候带了两杯咖啡。陆衍拿了一杯,然后指了指沈迟的方向:“那杯给他,热美式。”
小周把咖啡递过来的时候沈迟接住了。纸杯是烫的,握在手心里暖意透进来。他低头看了看杯壁,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写着两个字:加油。字迹流畅,笔锋不重,看着像随手写的。
沈迟端着那杯咖啡站在戏台上,晨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卫衣帽子上的绳子荡了荡。他抬头看陆衍,陆衍正背对着他站在戏台另一边跟小周说话,侧脸线条在晨光里很清楚。沈迟把咖啡捧到嘴边喝了一口,热美式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喝咖啡,他有胃病,咖啡对胃还是有一定的刺激性。
陆衍忙着和助理交谈,没有在理会沈迟,识趣的他端着那杯咖啡走下了戏台,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来。
剧组的人陆续来了,化妆师喊他去换衣服化妆,手里的咖啡只抿了几口,沈迟也不想再喝随手找了个垃圾桶丢了。快速的跑向化妆间。
这是沈迟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装饰和妆容。化妆的时候他紧张的闭着眼,化妆师在他脸上扑粉遮嘴角的痂。
沈迟也开始逐渐放空,他一个小透明,可以被选上当个主角已经是万幸,他第一次感到了尊重。那种感觉好似是对自己的看中以及看好。脑子里反复闪回刚才在戏台上那个画面,陆衍蹲下去看台板接缝,然后站起来说“转身小心“。
沈迟其实挺好奇的:陆衍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这种好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透露出的好。
他想睁开眼,化妆师却说“别动“,沈迟又乖乖的闭上眼睛。
正式拍摄在上午十点。
第一场是戏班子被查封的戏。萧如晦在戏台上唱《戏子敬酒》的选段,唱到一半沈鹤年带兵闯进来,一声“谁准你唱的“把戏拦腰截断。
沈迟换好戏服站在台后的时候,手心纸冒汗。他演了三年龙套,上过很多次台,但从没在这样一个全组百来号人盯着的情况下,站在戏台正中间唱开场。
努力的深吸一口气,听到导演喊“各部门就位”,灯光师在调光,摄像推着机器走位,现场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声和布景棚顶上偶尔的鸟叫。
“Action。“
锣鼓响起来。沈迟从台侧走出来,水袖一甩,开口唱:“力拔山兮气盖世——“
他的声音不算多专业,但练了半个月的唱段,调子和情绪都对了。转了个身,水袖划出一道弧线,目光越过戏台往下扫,台下的群演扮演的看客在喝彩鼓掌,一切按剧本走。然后沈迟转身,面向戏台正门的方向,唱到“时不利兮骓不逝“的时候——
门被推开了。
陆衍穿着军装走进来。
沈迟的戏服是深灰色的长衫,而陆衍那身军装是墨绿色的,肩章在光线下反着一点金属的光。他走进来的步子不快,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被现场收声器收得很清楚,一步、两步,像踩在节拍上。
陆衍走到戏台正前方停下来,抬头看台上的沈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面。
“谁准你唱的?“
台词落下来。沈迟卡了半秒,他被陆衍那个眼神带进去了。但他迅速调整回来,按剧本接住了。他收了水袖,站在台上居高临下看着陆衍:“官爷,这戏班子是交了租的。“
陆衍也就是沈鹤年,上了两步台阶走到台边,仰着头看他:“你叫什么?“
“萧如晦。“
陆衍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冷得让人觉得下一秒他就要拔枪:“萧如晦。行,你继续唱。“
沈迟站在台上,被这个笑钉在原地。他不知道这是角色的反应还是陆衍自己的反应,因为剧本里这里写的是“沈鹤年面带讥诮“,陆衍的笑刚好就是讥诮,不多不少。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过了,准备下一场。“
沈迟在台上站了两秒才动。慢悠悠的走下台的时候陆衍已经转身往监视器那边去了,军装的背影挺拔,肩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小小的光斑。
沈迟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的抖,其实不止手,他全身都在抖,刚才唱戏的时候情绪侵入进去没有任何察觉。
走下戏台后,小周跑过来递了瓶水:“沈老师喝口水,陆老师说你刚才开口那句节奏特别好。“
沈迟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道谢。眼睛红通通的往监视器那边看了一眼,陆衍正弯着腰跟导演看回放,侧头说了句什么,导演笑了。
陆衍直起身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往沈迟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整个片场的距离,两人就这样无端对视。
陆衍没有笑,但朝沈迟认可的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眼神全是赞许”你刚才不错“。
沈迟把水瓶盖拧紧,接受不了这么炽热的目光,逃避的低下头。
他站在戏台侧边的阴影里,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脚前半步远的地面上,把青石板晒出一层暖意。沈迟往前迈了半步,站进那片光里,左脚那双靴子尖落在光影的边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不知道心里翻涌的那股情绪是什么。
他好像有点高兴,或许是种认可。
他有点高兴的看了陆衍一眼。
沈迟的心里有两个邪恶小人在互相打架,右边的他在想:沈迟,你在干什么。但是另有一个声音说:我就是高兴,怎么了。
当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沈迟在卸妆。一个人安静的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化妆师在帮他拆头套,拆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
没有备注,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消息内容只有一个字:“别贴创可贴,不透气。嘴角的痂,买点清火栀麦片,好得快。“
沈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全新的聊天记录,今早刚加的。他白天随手备注的“陆衍“。小周在他们拍第一场的时候拿他手机扫了一下陆衍的二维码说“陆老师说加个微信方便对台词“,他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小周就扫完了。
他皱着眉盯着屏幕,本不想多说话。但还是打了四个字“好的谢谢”。
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化妆师说“头套拆完了,洗头去吧“,他站起来去了洗手间。龙头里的冷水冲在头皮上的时候,闭着眼,水流顺着脸颊流下来,脸上的化妆品糊了一脸,眼睛被不知哪个刺激到干辣辣的疼。
沈迟关掉水龙头,拿毛巾包住头擦了一把,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嘴角那块痂在灯光下浅褐色的一小片,其实不贴创可贴也不会怎样。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快掉了。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机。陆衍没有再发消息来。
快速的擦干头发换了衣服走出片场的时候,横店的夜又开始了。烤串摊的烟升起来,带着孜然的香味,卖水果的推车停在路边,橘子在灯下黄澄澄的。
沈迟从那些烟火气里穿过去,卫衣口袋里的手机是烫的,他隔一会儿就想掏出来看一眼,但每次掏出来都没有新消息。
走了半条街他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丧气的把手机又拿起来。他打开和陆衍的对话框,看着那条“别贴创可贴“,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他其实很想问,“你是从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又为什么会选择我当男二号?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在他买彩票没中的第236回,沈迟就警告过自己。
最后沈迟还是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继续往地下室的巷子里走,因为他怕有些话一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最后,沈迟自暴自弃的用被子蒙住了头。睡过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继续演,或许陆衍真是的只是觉得自己还是个不错的料子,选择了自己,或许人家就没这种意思呢,纯靠自己和林屿在这里脑补胡思乱想。
人家陆衍什么人没见过,什么真情没体验过,要他这种的干嘛,纯属恶心自己吗?
第二天沈迟果然起得更早,跑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卖咖啡豆的店。认真的站在货架前面挑了半天,选了最贵的那包曼特宁。
付款的时候心尖尖疼了一下,一百二,够他好两天的饭钱了。但是当他抱着那包豆子走出店门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我才不要欠他的人情呢。
就是这个代价有点大,一杯咖啡换了一包咖啡豆,沈迟肉疼的闭着眼懊恼,觉得自己真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心疼的往片场走,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那包豆子抱在怀里隔着卫衣能感觉到一点重量。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字,曼特宁,深度烘焙,产地苏门答腊。
俗话说得好,放长线,钓大鱼,值得的吧。他只要不被换,把这部戏好好的拍完,好好的播出,拿到相应的报酬也算成功了。别的不多想了。
人还是不能太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