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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十七岁的夏天   然而, ...

  •   然而,命运似乎总在人们以为触到幸福边缘时,展露它最残酷的冷笑。甜蜜相伴、共同熬过失去至亲之痛的大二那年,徐诗梦的身体在江健鹏无微不至的呵护和陪伴下,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然而,她父亲在西部扶贫工作中因意外山体滑坡牺牲的噩耗,以及母亲在南方因抑郁和心脏病加剧随之而去的双重打击,还是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本就孱弱的心脉上。

      那段时间,徐诗梦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常常在夜里被心悸惊醒,冷汗涔涔。江健鹏几乎不敢合眼,整夜整夜地守着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低声哄着“没事,我在,诗梦,我在”,直到她因疲惫和药物重新陷入不安的浅眠。他辞去了网咖的工作(实际上舅舅早已将那小股份转给了他一部分),用自己攒下和之前舅舅给的、以及父母暗中补贴的“创业启动资金”,大约五十多万,注册了一家小小的科技公司。他选了自己在网咖摸爬滚打两年最熟悉的领域——为中小型娱乐场所(网吧、桌游吧、小型电竞馆等)提供定制化的软硬件管理解决方案和后续维护。

      起步异常艰难,但他憋着一股劲,没日没夜地跑客户、做方案、调试系统,甚至亲自上门维修。他脑子不笨,又有在网咖底层摸爬滚打、深知行业痛点的经验,加上舅舅偶尔牵线介绍的人脉,公司竟然真的慢慢有了起色,接了几个不错的单子,账面上开始有了稳定的流水和微薄的利润。

      江健鹏很高兴,这种高兴不仅仅源于事业的曙光,更源于一种“我能行”的底气。他开始悄悄规划未来,想赚更多的钱,带徐诗梦去看最好的医生,去气候宜人的地方疗养,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后半生。他甚至偷偷去看过房子,幻想着将来能有一个带院子的小家,种上她喜欢的花,养一只温顺的猫,让她可以安心写作,不必再为任何事烦忧。

      但他不敢跟徐诗梦说实话。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在舅舅公司做技术管理、比较忙”的谎言。他怕。怕她知道他根本没回去读书,怕她想起他曾经“辍学打工”的荒唐决定,怕那刚刚修复的、充满信任和依赖的关系,因为“欺骗”而再次产生裂痕。他像个走钢丝的人,在事业和爱情的两端小心翼翼维持平衡,将所有压力、焦虑、偶尔遭遇的白眼和刁难,都死死压在心底,只把疲惫但温柔的笑容带回家。

      然而,小公司的上升期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随着业务范围扩大,他开始接触到一些更复杂、水也更深的领域和人物。几家本地老牌的、背景复杂的同类公司,将他这个势头不错、抢了些生意的“愣头青”视作了眼中钉。明面上的竞争他尚可应对,但暗地里的手段却防不胜防:合同陷阱、技术剽窃的污蔑、恶意挖走核心技术人员、甚至利用关系在审批环节卡他脖子……

      江健鹏毕竟初出茅庐,商场如战场的残酷远超他的想象。他像个跌跌撞撞闯入森林的幼兽,很快就被经验丰富的猎手们用各种“坑蒙拐骗”的手段,引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一笔看似利润丰厚的大单,签下后才发现条款苛刻无比,执行成本远超预期,几乎注定亏损;一个关键的政府招标项目,临门一脚被人用不光彩的手段撬走,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更糟糕的是,一家合作方突然倒闭,卷走了大笔预付货款,而合同上的漏洞让他追讨无门……

      资金链骤然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催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银行开始委婉地提醒还款日期,员工的工资发放都成了问题。公司摇摇欲坠,濒临崩盘,更可怕的是,如果处理不好,他个人可能还要背负上不小的债务。

      那段时间,江健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胡子拉碴,回到家常常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里不断跳出的坏消息发呆,连徐诗梦走到身边都浑然不觉。饭吃得很少,觉也睡不安稳,常常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徐诗梦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只是不说。看着他强打精神对自己笑,看着他明明食不知味却硬夸她做的菜好吃,看着他接电话时躲到阳台,压低了声音,语气从焦躁到近乎哀求……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细密地疼。她知道他在瞒着她,大概还是那些可笑的、关于“学业”和“面子”的顾虑。她气他的不坦诚,更心疼他独自硬撑的狼狈。

      终于,在一个江健鹏因为一笔关键款项未能到账、可能面临供应商起诉而彻底崩溃,躲在卫生间里压抑地、像困兽般低吼的夜晚之后,徐诗梦敲响了卫生间的门。

      门开了,江健鹏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水渍,不知是冷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到门外的徐诗梦,先是一愣,随即狼狈地别开脸,声音沙哑:“我……我没事,马上好。”

      “江健鹏,”徐诗梦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谈谈。”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江健鹏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他不敢看她。

      “公司的事,到底有多严重?”徐诗梦单刀直入。

      江健鹏身体猛地一颤,张了张嘴,想继续撒谎,却在看到她清澈了然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谎言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很严重。”他哑着嗓子,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从最初的陷阱,到后来的连环套,再到如今山穷水尽的境地。他语无伦次,充满了自责、愤怒和深切的无力感。“……我不敢告诉家里,我爸……我妈要是知道我把事情搞成这样……还有舅舅……我没办法……诗梦,对不起,我……我又搞砸了……”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

      徐诗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睡衣的布料。等他终于说完,空气中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气声。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把合同,还有他们跟你联系的所有记录,邮件、微信、短信,能找到的都给我看看。”

      江健鹏愕然抬头,对上她沉静的眼眸。

      “我政治和法学辅修成绩还不错,”徐诗梦淡淡道,唇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江健鹏狂跳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丝,“或许,能帮你看看,有没有哪里……可以说道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徐诗梦展现了江健鹏从未见过的另一面。她冷静、理智、逻辑缜密得像最精密的仪器。她熬夜研读那些晦涩的合同条款,逐字逐句分析,找出其中不合法、不合理的陷阱;她梳理所有往来记录,寻找对方言语中的漏洞和胁迫证据;她甚至翻出了相关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条分缕析,拟定了几套可能的反击或谈判策略。

      她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在她的“出谋划策”下,江健鹏开始有步骤地收集证据,聘请了专业的律师(徐诗梦推荐的),以法律为武器,对那几个下套的老公司进行了有礼有节、却步步紧逼的反击。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个眼看要完蛋的“愣头青”突然变得如此难缠,几轮交锋下来,竟真的被抓住了几处把柄,不得不有所忌惮,收缩了打压的阵线。虽然危机远未解除,但最可怕的崩盘势头,总算被勉强刹住了车。

      然而,江健鹏还没来得及为这绝境中的一丝转机松口气,就惊恐地发现,徐诗梦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为了帮他,她耗费了巨大的心血和精力,常常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大半夜,苍白的脸上只有专注工作时才泛起的、不正常的潮红。她咳嗽的次数变多了,虽然总是极力压抑,但那沉闷的声音让江健鹏心惊肉跳。他劝她休息,她总是摇头,说“快了,弄完这一点”,眼神却越来越疲惫,眼底的光彩也在迅速黯淡。

      他知道,她的身体快到极限了。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又一次将她拖入泥潭,恨自己明明发过誓要保护她,却总是让她因自己而受苦、而损耗。

      “诗梦,求你了,别看了,去休息好不好?公司的事我自己能处理,真的……”他几乎是哀求。

      徐诗梦只是抬起头,对他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没事,我不累。快好了。” 她总是这样说,然后继续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她开始在他面前刻意掩饰,咳嗽时背过身去,迅速擦掉唇边可能渗出的血丝(他怀疑),走路时放慢脚步,不让他看出她的虚浮无力。晚上睡觉时,她总是背对着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江健鹏从背后轻轻环住她,能感觉到她单薄肩膀下,那颗心脏跳动得并不平稳,有时快,有时慢,像一架负荷过重、随时可能停摆的精密仪器。他整夜不敢深睡,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将他淹没。

      那一天晚上,和往常一样,他们相拥而眠。徐诗梦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些,早早便说困了,背对着他躺下。江健鹏从背后搂着她,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小心翼翼地环着她的腰,不敢用力,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细微的震动——那是她并不顺畅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江健鹏在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

      “诗梦!” 江健鹏瞬间惊醒,心脏骤停!他慌忙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下,徐诗梦痛苦地蜷缩着,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有暗红的血色渗出!她咳得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水!诗梦,你等着,我去给你倒水!” 江健鹏魂飞魄散,连滚爬下床,赤着脚冲出去,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水壶,好不容易倒了一杯温水,又跌跌撞撞冲回床边。

      “来,诗梦,喝点水,慢点……” 他扶起她,将水杯凑到她唇边。徐诗梦颤抖着手想去接,手指却虚弱得不听使唤,刚碰到杯壁,水杯就猛地一晃,大半杯温水“哗啦”一下,全洒在了被子和两人身上。

      冰凉湿腻的触感让江健鹏一个激灵,但他顾不上了,只是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她嘴角和下巴的水渍,另一只手不停地、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事了,没事了,咳出来就好了,诗梦,深呼吸,慢慢来……”

      在他的安抚下,那阵骇人的咳嗽似乎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徐诗梦靠在他怀里,浑身脱力般地软倒,呼吸急促而微弱,胸口剧烈起伏。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毫无血色。

      “好点了吗?诗梦?我们……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江健鹏的声音带着哭腔,就要起身抱她。

      “不……” 徐诗梦却突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却异常固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去。躺下……陪我。”

      “诗梦!”

      “躺下。” 她又重复了一遍,抓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然后,她拉着他的手,重新环上自己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像一只寻求最后庇护的、孱弱的幼兽,“抱紧我……江健鹏……抱紧……”

      江健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她的发间。他不敢再违逆她,只能依言重新躺下,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拥在怀里,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温暖她,手臂收得那么紧,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挡死神逼近的脚步。

      “睡吧……我没事了……” 徐诗梦在他怀里,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平静,“明天……就好了……”

      江健鹏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更紧地抱住她,脸颊贴着她冰凉的发丝,无声地流泪。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似乎真的又熬过了一劫,陷入了沉睡。

      然而,那沉睡太过安静,安静得让他心慌。他睁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苍白的睡颜,听着她微弱却规律的呼吸声,心里那根弦却绷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天快亮了,久到他紧绷的神经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恐惧而开始麻木……

      忽然!

      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猛地喷溅到他的侧脸和脖颈上!

      黏腻,温热,腥甜……

      江健鹏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怀里的徐诗梦,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软地、彻底地,瘫倒在他怀里。她的头无力地后仰,靠在他的臂弯,眼睛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角不断有浓稠的、暗红色的鲜血涌出,迅速染红了她苍白的下巴、脖颈,也染红了他胸前的睡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江健鹏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他呆呆地看着怀里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女孩,看着那不断涌出的、刺目的鲜红,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色彩、感知,都在瞬间离他远去。

      不……

      不——!!!

      一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他猛地收紧手臂,疯狂摇晃着怀里已然冰冷的身体,眼泪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糊了满脸。

      “诗梦!诗梦!!你醒醒!你看看我!诗梦——!!!”

      没有回应。只有怀中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的触感,和那仿佛永远也流不尽的血,烫得他灵魂都在灼烧、碎裂。

      他想起身,想抱她去医院,身体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而怀里的人,那双曾经清澈灵动、此刻却空洞无神的眼睛,仿佛还在看着他,用最后一丝残留的意识,禁锢着他,不许他离开,不许他面对那早已注定的、分离的结局。

      他就这样抱着她,坐在一片狼藉、被血和水浸透的床上,从黑夜坐到天色微明,再到日上三竿。怀里的身体,从温热到冰冷,从柔软到僵硬。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臂早已麻木,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只是空洞地、死死地,看着前方。

      直到潘甜甜因为联系不上他们,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发出那声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

      一周后。江淮市。那栋熟悉的黑白房子。后院。那棵经历了两次移栽、却依然顽强存活、越发亭亭如盖的树。

      树下,是一座新垒的、小小的土堆。没有墓碑,只有几束新鲜的白菊,在夏日的风中轻轻摇曳。

      几乎相同的人,潘甜甜、林群、叶池、叶舒妤……还有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肖羽和匆匆赶回的江建国。所有人都红着眼眶,沉默地站立。

      江健鹏站在最前面,身影佝偻,像一尊被风干的雕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仿佛灵魂早已随着那一晚喷溅的鲜血,彻底流干、消散。他看着那小小的土堆,看着那棵茂盛的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黄昏,那个他得知一切真相、跪地痛哭的地方。

      历史,以某种残忍的精确度,再次重演。他又一次,错过了。用尽全部力气,改变了过程,却依旧没能扭转结局。他依旧没能留住她。依旧,只能站在这里,对着她长眠的土地,肝肠寸断。

      这一次,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和深入骨髓的、对命运无情的嘲弄的麻木。

      当天夜里,江健鹏没有回江海的住处,也没有去任何宾馆。他像一缕游魂,回到了那个充满她最后气息的合租屋。房间里还保持着那晚混乱的模样,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凝结在床单和他换下未洗的睡衣上,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收拾,只是径直走到那张染血的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黏腻温热的触感,那浓烈的血腥气,那怀中身体迅速冰冷僵硬的记忆,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边际,那点熟悉的、暗金色的光芒,再次于无尽的虚空中亮起。

      荒芜的村落,枯死的巨树,血色残阳。

      三足金乌依旧栖息在那最高的枝头,暗金色的羽毛在血色天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那三条腿的姿态依旧稳固而诡异。只是这一次,它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同。江健鹏混沌的意识无法具体分辨,只觉得那亘古的苍凉中,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又见面了,执着的鹏鸟。” 空灵浩渺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江健鹏即将溃散的意识里,听不出情绪,“这一世……倒是比上次,卖力许多。”

      江健鹏的残存意识震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悲恸和茫然在虚空中回荡。

      “吾看到了。挣扎,奔跑,试图用凡人的手掌,去握住流逝的沙,去修补既碎的玉。” 金乌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虽依旧未能逆天改命,但这份心力……倒让吾,略有改观。”

      改观?江健鹏只觉得可笑。改观有什么用?她还是死了。再一次,死在他怀里。他的努力,他的改变,他的小心翼翼,他以为抓住的幸福……全都在那喷溅的鲜血和冰冷的僵硬中,化为齑粉。

      “痴儿,仍不甘心么?” 金乌熔金般的眼眸,似乎穿透了他意识中弥漫的绝望,看到了那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已不敢承认的、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名为“渴望”的火星。

      甘心?他怎么能甘心?!两次!两次眼睁睁看着她死去!两次承受剜心之痛!如果这就是命运,他恨这命运!如果真有神明,他恨这神明!

      “即便……前方可能依旧是万丈深渊?即便……你或许要承受比死亡更琐碎、更漫长的折磨?” 金乌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异,那空灵中,似乎掺杂进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恶趣味的玩味。

      江健鹏的意识剧烈波动起来。深渊?折磨?还有什么,能比失去她更痛?比这重复的、无尽的绝望更折磨?

      “看来,是不甘的。” 金乌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虚无中荡开,带着非人的冷漠与一丝难以揣度的深意,“上一次,不过是吓唬于你,并未真正取走什么。这一次……既然你让吾略有欣赏,那便许你第三次机会。只是这代价……需得换个花样。”

      它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享受这“宣判”的过程:

      “这一次,吾不要你性命攸关之物,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之能。吾要你……气运。”

      “何为气运?” 金乌自问自答,声音里那丝恶趣味更加明显,“便是你日常起居,点滴琐碎,那冥冥之中,影响你舒坦与否的、微不足道的‘势’。”

      “从今往后,你喝凉水,容易塞牙;吃泡面,大概率没有调料包;下雨天出门,鞋子必定会湿;刮大风的日子,你晾在外面的衣服,总会掉在地上或刮跑;需要保存的重要文件,总是在你编辑到最后一刻时,遭遇停电;过年回家,你选择的路段必定堵成长龙;微信抢红包,无论网络多好,你总是那个‘手气最差’,或者干脆错过……”

      它列举着,一条条,一件件,都是生活中最微小、最无关痛痒,却又最能磋磨人耐心、让人烦躁不堪的琐碎倒霉事。

      “这些‘代价’,会如影随形,伴随你重来的这一生。虽不伤筋动骨,却能让你时刻记得,这‘重来’的机会,并非无偿。你每一次蹙眉,每一次暗骂,都是向吾支付的‘利息’。如何?这般代价,你可愿承受?”

      江健鹏的意识在虚空中静止了。喝凉水塞牙?吃泡面没调料包?这……这算什么代价?比起失去徐诗梦,比起那剜心刺骨、绝望轮回的痛苦,这些鸡毛蒜皮的倒霉事,简直像是孩童的玩笑!

      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有些想笑。如果这就是代价,如果能换回再次见到她、再次拥有挽回机会的可能……别说这些,就算让他一辈子走霉运,喝水呛到,吃饭噎到,他也心甘情愿!毫不犹豫!

      他的意识传递出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意念:我愿意!

      “呵……” 三足金乌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那空灵的叹息声在虚无中缓缓消散。

      这一次,它抬起的,是一条完整的、看起来与另外两条无异的腿。暗金色的光芒自那只腿上亮起,比上一次更加璀璨,更加凝实,仿佛浓缩了一整轮炽烈的太阳!然后,在江健鹏的“注视”下,那条光芒万丈的腿,如同上一次一样,缓缓地、无声地从它身躯上脱落!

      脱离的“金乌之足”在空中化为比上一次更加磅礴、更加绚烂的暗金色星河,无数流淌着神性光晕的颗粒盘旋呼啸,带着一种仿佛要撕裂时间与因果壁垒的磅礴伟力,朝着江健鹏那即将溃散的意识奔涌而来!

      “局,再布。弦,再拨。且看你这被夺了‘日常顺遂’气运的鹏鸟,此次……能否挣脱那既定宿命的丝线,真正翱翔于属于你的青天之下。”

      “逆!”

      “开——!”

      最后两个字,如同开天辟地的敕令,携带着无尽时光的力量与那“琐碎代价”的诅咒,狠狠撞入江健鹏的意识核心!

      “呃啊——!”

      江健鹏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像是溺水万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心脏在骤停之后疯狂重启,血液轰隆隆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又闭上了眼,适应了两秒,才再次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染血的床单,不是合租屋的天花板,也不是墓园的天空。

      是他自己房间熟悉的天花板。淡蓝色的,贴着几颗褪了色的荧光星星。身下是家里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盖着印有卡通宇航员图案的空调被。晨光透过米黄色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脖子。

      床头柜上,闹钟的指针,滴滴答答,走着熟悉的节奏。旁边,是他那部屏幕有几道细微划痕的手机。

      他颤抖着,伸出僵硬得不像自己的手,抓过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拿不稳。

      按亮屏幕。

      日期和时间,清晰无比地显示着——

      那一年,盛夏。他和徐诗梦因为“辍学打工”争吵,他口不择言说出混账话,将她气走的那天……清晨。

      时间,早于他们那场致命的争吵。早于她伤心离开。早于一切错误和遗憾的开始。

      他……又回来了。

      第三次。

      江健鹏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日期,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彻底停滞,随即,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湿润。

      这一次的代价,是喝凉水塞牙,是吃泡面没有调料包,是下雨天鞋子必湿,是总抢不到红包……是未来漫长人生里,所有琐碎细微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倒霉”。

      可那又怎样?

      他回来了。在她还没有被他的混账话伤害,还没有伤心离开,还没有独自承受病痛和失去,还没有……再一次死在他怀里之前,他回来了!

      狂喜、庆幸、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怆与希望的巨大洪流,瞬间席卷了他,冲垮了所有防线。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衣,光着脚就冲出了房间!

      “诗梦!” 他嘶哑着嗓子喊,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变形。

      客厅里空空荡荡,父母似乎已经出门。徐诗梦的房间门关着。

      他冲到门口,想敲门,手举到空中,却剧烈地颤抖起来。不行,不能急,不能吓到她。现在,一切还没发生。他还有机会,有机会道歉,有机会用正确的方式爱她,有机会避开所有陷阱,有机会……改变那该死的结局!

      他放下手,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不住颤抖,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睡衣的布料。

      这一次……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错过。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喝凉水塞牙”的倒霉事在等着他,他都认了,他都甘之如饴。

      徐诗梦,你等着我。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一定……一定会牢牢抓住你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蝉鸣聒噪,阳光滚烫,少年人总以为抓住了枝头嘶鸣的夏蝉,便攥住了整个盛夏的喧嚣与永恒。也总以为,笨拙地吻过心爱女孩微微汗湿的额头或羞红的脸颊,就能理所当然地携手,走过往后漫长的、数不尽的岁岁年年。

      江健鹏此刻,正被这种近乎膨胀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冲击得头脑发昏。第三次醒来,时间倒流回一切尚有转圜的此刻,徐诗梦还健康地、鲜活地存在于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病痛,没有分离,没有那令人绝望的冰冷和血腥。这种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掺了蜜糖和苏打水,咕嘟咕嘟冒着甜而躁动的气泡,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靠近她,确认她的存在,感知她的温度。

      他蹑手蹑脚地溜到徐诗梦房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记忆与现实重叠又交错——前世争吵的裂痕尚未发生,此刻的他们,正处于一种心照不宣的、朦胧而热烈的暧昧期。没有正式的表白,没有“男朋友女朋友”的明确名分,但那些在树荫下指尖不经意的触碰,那些分享同一副耳机时贴近的距离,那些他为她打架后(虽然她生气)她悄悄放在他课桌里的创可贴,还有昨天他因周健那混混对她言语不敬而失控挥拳后,她虽然板着脸教训他“不许再那样”,眼里却藏不住的担忧与松动……一切都指向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们做了许多情侣才会做的事,只差最后一步明确的宣示。在十七岁江健鹏简单炽热的逻辑里,这几乎就等于“她是我的”。所以,当那股想要立刻见到她的冲动主宰了大脑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手已经握上门把——没锁!他心头一喜,带着某种“自己人”的理所当然,轻轻拧开,闪身进去。

      “诗梦,我……”

      话音戛然而止。

      房间窗户开着,清晨微带热意的风拂动浅蓝色的窗帘。徐诗梦背对着门口,刚刚脱下睡衣上衣,正抬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另一件棉质短袖。少女光滑的脊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肌肤是细腻的瓷白,脊柱沟凹陷出优美的弧度,两侧蝴蝶骨因为手臂抬起的动作微微凸起,像欲飞的蝶翼。纤细的淡粉色文胸带子勒在背上,更衬得那一截腰身不盈一握。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健鹏僵在门口,大脑“嗡”一声变得一片空白。所有喧嚣的蝉鸣、躁动的喜悦,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只剩下眼前这片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的、白得晃眼的风景,和骤然失控的心跳。血液轰隆隆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烧了起来。

      徐诗梦听到了开门声和那半句呼唤,身体明显一僵,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半边身子。

      四目相对。

      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惺忪,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调皮地黏在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清澈的眼眸因为惊愕微微睁大,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门口呆若木鸡的江健鹏脸上,看清他直勾勾的眼神和爆红的脸颊后,那茫然迅速被惊怒取代,脸颊也“腾”地飞上两抹浓艳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三秒。死寂的三秒。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并非尖叫,更像是气急败坏的羞恼。徐诗梦猛地转过身,用还没穿上的短袖胡乱挡在胸前,同时抄起手边最近的东西——是叠放在床头的一个毛绒玩偶——看也不看就朝着门口砸了过去!

      “江健鹏!你变态啊!滚出去!”

      玩偶软绵绵的,没什么攻击力,砸在江健鹏胸口又掉在地上。但这声带着颤音的呵斥,比任何重击都有效地唤醒了江健鹏死机的大脑。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我这就滚!” 他语无伦次,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再不敢往那边瞟一眼,手忙脚乱地退出房间,还差点被门槛绊倒,“砰”一声巨响带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上火烧火燎,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白皙的背脊,纤细的腰身,惊怒交加却更显鲜活的眼眸……以及那淡淡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要死了……” 他低声哀嚎,把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试图降温。心里却有个小人儿在疯狂蹦跳:看到了!虽然只有一眼!虽然被骂了!但是……真的好可爱啊!怎么会有人连生气害羞都那么好看!那皮肤白得像会发光……停!打住!江健鹏你不能再想了!这是耍流氓!是犯罪未遂!

      他在门外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和自我谴责,门内的徐诗梦同样心乱如麻。

      她飞快地套上短袖,手指因为羞恼和莫名的慌乱而有些发抖。这个笨蛋!白痴!莽撞鬼!进别人房间不知道先敲门吗?!虽然……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是有点……但她还没准备好让他看到这些啊!不对!就算准备好了也不能这样突然闯进来!这个混蛋!

      脸上烫得惊人,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红透了。她抬手捂住脸颊,掌心下的皮肤热得灼人。刚才他那个呆若木鸡、满脸通红的样子……简直像个傻子!可是……心跳为什么也这么快?除了羞愤,好像还有一丝……别的什么,细细的,痒痒的,在心底挠了一下,又迅速被更强烈的羞恼压下去。

      她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了?那个笨蛋该不会傻站在那儿吧?

      又等了几分钟,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一些,她才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静(至少听起来平静)的声音朝门外道:“进来。”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江健鹏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直视她,期期艾艾地蹭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微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两人一站一立,谁都没先开口。

      江健鹏看着徐诗梦。她已经穿戴整齐,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和浅蓝色牛仔短裤,头发也用手抓了几下,不再那么凌乱。只是脸颊和耳朵尖还透着淡淡的粉色,像初熟的蜜桃,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向窗外,摆明了还在生气,却又故意不看他的样子,带着一种别样的娇憨。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尴尬和忐忑,瞬间被更汹涌的、满得要溢出来的喜欢淹没。这样的她,健康,鲜活,会生气,会害羞,就站在他面前,触手可及。不再是病床上苍白脆弱的琉璃,也不是墓碑下冰冷的泥土。这种认知让他喉咙发紧,眼眶又有点发热。

      他吸了吸鼻子,往前蹭了一小步,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认错的态度:“宝宝……我错了。”

      “宝宝”两个字一出口,徐诗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原本刻意板着的侧脸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耳根的粉色似乎又深了一层。她飞快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嗔怪,小声咕哝:“谁是你宝宝……乱叫。”

      没反驳!她没反驳这个称呼!江健鹏心头狂喜,胆子顿时肥了几分,又往前蹭了蹭,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清爽的香气。“昨天……我不该又跟周健动手的,”他继续认错,态度诚恳得不得了,“但是当时我真的……太害怕了。他拦着你说话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我怕他欺负你,脑子一热就……”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我知道错了,以后尽量不动手,我保证。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徐诗梦其实早就没怎么生昨天那件事的气了。周健是什么人她清楚,江健鹏虽然冲动,但确实是护着她。她更气的,是他总用这种不过脑子的方式解决问题,怕他惹上麻烦。现在看他这副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认错的样子,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反而有点想笑。但她还是绷着脸,转回头来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点:“知道就好。以后……不许再那样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打架是最笨的一种。”

      “嗯嗯!我记住了!宝宝说得对!” 江健鹏点头如捣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目光专注又滚烫,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欢和失而复得的珍重,看得徐诗梦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又有点乱。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刚想说“没事就出去吧”,却见江健鹏忽然上前一步。

      “你干什……呀!”

      惊呼声被堵在了喉咙里。江健鹏实在没忍住。看着近在咫尺的她,脸颊微红,眼眸清亮,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浅浅的嗔意,健□□动,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那股想要紧紧拥抱她、确认她真实存在的冲动,压倒了一切理智。

      他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她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肢——隔着薄薄的棉质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的柔软和温热,以及微微的、惊吓般的轻颤。然后,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江健鹏!” 徐诗梦真的惊到了,双脚骤然离地的不安全感让她下意识低呼,双手慌乱地抵住他的肩膀。他力气好大,举起她似乎毫不费力。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突然,她甚至能透过单薄的衣料感受到他手掌灼热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

      “你快放我下来!” 她又羞又恼,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撼动不了他铁箍般的手臂。于是伸出手想去挠他头发,让他吃痛松手。结果这家伙胳膊长,把她举得有点高,她伸直了手臂也只能徒劳地在他头顶上方挥舞,根本碰不到。

      “不要。” 江健鹏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懂、却让她心悸的浓烈情绪。他就这样举着她,像举起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手臂稳而有力。“宝宝,告诉我,” 他声音有点哑,带着笑,又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这个暑假,是回你家过,还是……在我家过呢?”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惊慌失措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喷薄在脸颊上的、温热急促的呼吸。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少年独有的阳光气息,将她密密包裹。徐诗梦的脸“轰”一下红透,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你……你有些得寸进尺了吧?喂!” 她努力瞪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可惜声音里的颤抖和脸上的红霞出卖了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半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带来的羞窘,另一半……却是一种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悸动。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几乎要将她融化。

      看她真的有些急了,脸颊红得像要滴血,江健鹏见好就收,赶紧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地上,手臂却还虚虚地环在她腰后,怕她站不稳。

      双脚重新踏回实地,徐诗梦却觉得腿有点软,下意识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才稳住身形。这个动作让她更窘,立刻松开手,后退一小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垂着眼不敢看他,胸口微微起伏。

      江健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甜得冒泡。巨大的喜悦和爱意冲昏了头脑,他忽然低下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那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下。

      触感柔软,微凉,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的馨香。

      亲完,不等徐诗梦反应,他就像干了坏事怕被抓住的兔子,转身就跑,拉开房门“嗖”一下就窜了出去,还贴心地(或者说做贼心虚地)反手带上了门。

      “喂!江健鹏!你给我回来!” 徐诗梦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摸着自己刚刚被偷袭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火烧火燎。她又羞又气,对着已经关上的门低喊,“大笨蛋!亲完就跑!占我便宜啊!”

      可惜门外的人早已溜之大吉,只留下一串咚咚咚快速远去的、欢快到近乎雀跃的下楼脚步声。

      徐诗梦站在原地,捂着发烫的脸,心跳如擂鼓。那个吻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混蛋……无赖……臭流氓……她在心里用所能想到的所有词汇骂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了一个极小的、甜蜜的弧度。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探了进来,是江健鹏刚上三年级的妹妹江萧然。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脸颊绯红、表情古怪的诗梦姐姐,又扭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哥哥消失的方向,小脑袋瓜努力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幕。

      “诗梦姐姐,” 江萧然抱着她心爱的玩具熊,歪着头,用清脆的童音问,“哥哥刚刚是不是咬你了?我看到他‘啾’一下,像这样!” 她模仿着噘嘴的动作。

      徐诗梦:“!!!”

      脸上的红晕“轰”一下炸开,比刚才更甚。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被小孩子看到了!天啊!

      “没、没有!然然你看错了!” 徐诗梦强作镇定,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江萧然的小脑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哥哥他……他只是跟姐姐开玩笑,闹着玩的。”

      “可是我看到他嘴巴碰到你脸了呀,” 江萧然很坚持自己的观察,小脸严肃,“咬人是不对的!姐姐你疼不疼?然然帮你打他!” 说着,她还挥舞了一下小拳头,然后想起什么,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可乐!可乐快来!我们去追坏哥哥!他欺负诗梦姐姐!”

      一只圆滚滚的、黄白花色的小土狗应声从角落里摇着尾巴冲出来,兴奋地“汪汪”两声,跟着小主人噔噔噔追下楼去了。

      留下徐诗梦一个人站在原地,脸颊滚烫,半晌,才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抬手捂住了眼睛。还好还好……然然还小,不懂……应该不会联想到别的方面去吧?她自我安慰着,但那点儿偷吃蜜糖般的心虚和甜蜜,却丝丝缕缕,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早饭时间,因为姐姐江云鹤难得休假回家,气氛比往常更热闹些。江云鹤是心内科医生,工作繁忙,这次特意把年假也拼上,攒了十二天回来。她以前的房间现在给徐诗梦住着,她自己早已经济独立,在市里买了房。

      江健鹏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坐在餐桌旁,嘴角就没下来过,时不时就要偷偷瞄一眼旁边的徐诗梦。徐诗梦则全程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粥,耳朵尖还是粉粉的,打死不跟他对视。

      江萧然坐在对面,一会儿看看傻笑的哥哥,一会儿看看脸红的诗梦姐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她扯了扯旁边妈妈的袖子,小声但清晰地问:“妈妈,哥哥为什么老是看诗梦姐姐?他早上还咬诗梦姐姐的脸了!我看到了!我和可乐去追他,他没跑掉,被云鹤姐姐抓住了!”

      “噗——” 正在喝豆浆的江健鹏差点呛到。

      “咳!” 徐诗梦也被粥噎了一下,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江英(江母)和肖羽(江父)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笑意和了然。江云鹤则挑了挑眉,目光在自家弟弟和那个一直低着头、耳根通红的清秀女孩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然然,别瞎说。” 江英忍着笑,给女儿夹了个小笼包,“哥哥那是喜欢诗梦姐姐,跟姐姐玩呢,不是咬。”

      “喜欢就可以咬脸吗?” 江萧然更好奇了。

      “这个……” 江英一时语塞,瞪了一眼旁边假装看天花板的儿子。

      江云鹤倒是笑了,接过话头,逗小妹妹:“等然然长大了,有特别喜欢的人,可能也会想‘咬’他脸一下的。”

      “我才不要!脏死了!” 江萧然嫌弃地皱起小鼻子,成功被带偏了注意力。

      一顿早饭在微妙(对两位当事人而言)和乐融融(对其他人而言)的气氛中结束。江云鹤这才从父母和弟弟妹妹七嘴八舌的介绍中,弄明白了徐诗梦的身份——弟弟的同班同学兼青梅竹马,目前借住在家里。更让她惊讶的是,从父母隐晦的言辞和弟弟那藏都藏不住的眼神,以及女孩害羞却并不排斥的反应来看,这分明不只是“同学”或“租客”那么简单。

      尤其当她得知徐诗梦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直是自己的病人时,心里的惊讶更甚。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叫徐诗梦的女孩的病历和近期复查情况,似乎……确实比之前稳定了不少,气色也好很多。她之前还以为是治疗方案调整起了效果,或者女孩自己心态调整得好。

      现在看着饭桌上,自家弟弟那副眼睛恨不得粘在人家身上、傻乐呵的模样,还有女孩虽然害羞却并不闪躲(偶尔偷偷回瞪一眼)的眼神……江云鹤心里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她给徐诗梦建议的“保持心情愉悦、建立稳定情感支持”的辅助疗法,那个关键的“情感支持”……竟然阴差阳错,落在了自己这个傻弟弟头上?

      江云鹤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住嘴角的笑意。她是医生,也是姐姐,更是个对情感关系认知与常人不同的女性(她喜欢女孩子)。此刻看着自家弟弟那副坠入爱河傻乎乎的样子,和那个叫徐诗梦的女孩之间流动的、青涩又甜腻的氛围,觉得有趣又欣慰。挺好,看来这傻小子,也不是完全不开窍嘛。而且,看这姑娘的样子,对自家傻弟弟,也并非无意。

      饭后,大家移步客厅闲聊,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漫长暑假安排。

      “难得小鹤也回来这么多天,孩子们也放假,不如我们一家人出去玩玩?” 肖羽提议道,“海边怎么样?这个季节去海边正好。”

      “好啊好啊!去海边!我可以游泳!堆沙堡!” 江萧然第一个跳起来响应,小狗可乐也兴奋地绕着她脚边转圈。

      江英也笑着点头:“我看行,诗梦也一起去吧?回去淮浦也是一个人,不如跟我们热闹。”

      突然被点名的徐诗梦抬起眼,感受到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身边那道灼热的、充满期待的视线。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长睫低垂,轻轻“嗯”了一声。

      “我……我也不想回淮浦。”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边……冷清清的。这里……有然然,有叔叔阿姨,云鹤姐……”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许只是顺着心意,轻声补充道,“……也有朋友在。”

      她差点脱口而出“喜欢的人”,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改成了“长辈”。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发烫,她不敢看旁边江健鹏的反应,只能端起杯子,假装喝水,掩饰加速的心跳。

      “长辈”两个字落入江健鹏耳中,让他怔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漫了上来,像洒满了碎星的湖面,亮得惊人。他看着她通红的耳垂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心里软成一片。笨蛋,谁要当你“长辈”。不过……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蝉鸣依旧嘹亮,阳光灼热明媚。十七岁的少年悄悄在桌下,勾住了身边女孩纤细的小指。女孩微微一顿,没有挣脱,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回勾了一下。

      蝉鸣与心跳共振,盛夏的光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带着青涩的悸动,和仿佛能延伸到世界尽头的、金色的希望。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夏日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江健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神秘妩媚感的狐狸头像。聊天框里,上一句还是“狐狸姐姐”分享的一首小众后摇,他回了句“鼓点像心跳”。

      他知道屏幕那头是谁。那个此刻应该就在隔壁房间,或许同样靠在床头,或许盘腿坐在地毯上,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的女孩。这个认知让每一次对话都带上了一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甜蜜和恶作剧般的刺激。他享受着这种双重身份带来的奇妙连接——现实里,他是她青梅竹马、有点莽撞但全心守护她的江健鹏;网络上,他是与她心意相通、可以谈论任何天马行空话题的“大鹏”。而徐诗梦,大概还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他不知道“狐狸姐姐”就是她。

      这种“我知道你知道,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知道”的状态,让江健鹏心里那点坏水和宠溺都快满溢出来。他忽然起了玩心,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

      「狐狸姐姐,在干嘛呢?无聊死了。」他发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刚午睡醒。发呆。」

      「那……打游戏不?就我们最近常玩的那个,甩钩子飞来飞去砍人的?」(他指的是那款冷兵器竞技手游,操作类似永劫无间,但刻意模糊了具体名称)

      「行啊。上线。」

      两人很快在游戏里组了队,选了各自擅长的角色。江健鹏选了个机动性强的近战刺客,徐诗梦则偏好远程辅助与控制。地图载入,古风竞技场在手机屏幕上展开。他们配合默契,江健鹏在前面冲锋陷阵,徐诗梦在后面精准控场、补伤害,偶尔用钩锁将他从险境中拉回,或是为他创造绝佳的切入机会。一连赢了两三把,气氛轻松愉快。

      趁着等待下一局匹配的间隙,江健鹏盯着屏幕上那个灵动的狐狸头像,一个更大胆、更“欠揍”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底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开始打字。

      「狐狸姐姐,」他先铺垫了一句,「跟你打游戏真开心,比跟我那个‘女朋友’在一起开心多了。」

      发送。他几乎能想象隔壁房间徐诗梦看到这句话时,瞬间愣住然后蹙起眉头的模样。他憋着笑,等待。

      果然,那边停顿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又消失,反复几次,才发来一句:

      「……你有女朋友了?」

      语气看似平静,但江健鹏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那一丝极力掩饰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他嘴角咧得更开,继续火上浇油(或者说,甜蜜地捣乱):

      「对啊,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长得可好看了,又聪明,就是吧……脾气有时候有点倔,还老爱逗我,欺负我。不像狐狸姐姐你这么温柔,对我这么好。」

      他把自己和徐诗梦的现实关系,用这种“抱怨”又带着炫耀的口吻描述出来,每一句都踩在真相的边缘,又带着故意的曲解。发完,他竖起耳朵,隐约似乎能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气恼的“哼”,又或许是幻觉。

      「既然有女朋友,就好好对人家。」徐诗梦(狐狸姐姐)的回复很快过来,措辞变得有些官方,甚至带着点说教的意味,「不能因为她‘逗’你,就觉得别人更好。你这样……她会伤心的。」

      看,急了。江健鹏心里乐开了花,仿佛能看到她板着小脸,一本正经打字“教育”他的样子,殊不知自己就是那个“被抱怨”的女主角。他得寸进尺:

      「不要嘛~」他故意用了撒娇耍赖的语气,「我就要和狐狸姐姐谈恋爱。狐狸姐姐又温柔,又懂我,游戏打得还好,声音也好听(他猜的,他们没连过麦)。我那个女朋友凶起来还会踢我呢!」

      这倒不是完全胡说,前世今生,徐诗梦被他惹毛了,确实没少对他“施以暴力”,虽然大多数时候是挠痒痒级别的。

      「江健鹏!」那边连名带姓地回了,虽然只是文字,但能感受到一股羞恼之气透过屏幕扑面而来,「你正经点!不能这样!」

      连“大鹏”都不叫了,直接喊全名,看来是真有点被他这“渣男”言论气到了。江健鹏见好就收……才怪。他玩心大起,打出了一句更幼稚、更“欠扁”的话:

      「就要!就要和狐狸姐姐谈恋爱!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打你屁股哦!」后面还跟了个[邪恶][坏笑]的表情。

      这句话发出去,他自己都忍不住对着手机屏幕低低笑了出来。太幼稚了,像幼儿园抢糖吃没抢到就要告老师的小屁孩。但他就是忍不住,想逗她,想看她会怎么反应,想用这种最笨拙、最直白的方式,隔着网络和现实的双重身份,传递他那快要藏不住的、汹涌的爱意。

      隔壁房间,徐诗梦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先是惊愕、随即涨得通红、最后又忍俊不禁的脸。她看着那句“打你屁股哦”,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在网上大部分时间还算靠谱、偶尔深沉偶尔幽默的“大鹏”说出来的话,这语气……这无赖劲儿……怎么那么像……像隔壁那个姓江的笨蛋?!

      她先是觉得荒谬,有点生气他这轻佻的玩笑(即使对象是“狐狸姐姐”),可那话语里透出的、毫不掩饰的亲近和耍赖,又奇异地撞在她心坎上,让她脸颊发热,心跳失序。她咬着下唇,指尖悬在屏幕上,想骂他,又觉得跟这种“幼稚鬼”计较显得自己也很幼稚。最后,她强忍住嘴角疯狂想要上扬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回复看起来严肃且有理有据:

      「江健鹏同学,请你自重。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调戏网友也是不对的。而且,对你女朋友忠诚是最基本的道德。不能这样。」

      发送。她想象着对方看到这番“义正辞严”教训后可能蔫掉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恼又变成了淡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莞尔。这个笨蛋……到底在搞什么鬼?

      江健鹏看着这条回复,笑得肩膀直抖。还“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还“调戏网友”,诗梦你怎么这么可爱!他仿佛能看到她强装严肃、耳根却红透的可爱模样。他决定再“逼”她一下。

      「所以……狐狸姐姐这是拒绝我了吗?」他发过去,配上一个[可怜][大哭]的表情。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聊天框里,弹出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狐狸表情——一只毛茸茸的狐狸,严肃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是“点头”的动作。

      意思很明显:对,拒绝。严肃拒绝。

      江健鹏看着那个点头的狐狸表情,仿佛看到了徐诗梦本人绷着小脸、用力点头说“不行”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得意和浓得化不开的喜爱交织在一起。他退出游戏,锁屏,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然后,像一只蓄势待发、终于找到机会的猎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知道徐诗梦打游戏时习惯戴耳机,沉浸感强,不容易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悄悄拉开自己房门,溜到隔壁门口。门没锁,只是虚掩着——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某种无需言明的信任和默契。

      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徐诗梦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地毯上,戴着白色的入耳式耳机,手机横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点击,显然正沉浸在紧张的战局中。她穿着宽松的居家短裤,因为坐姿,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和……咳咳,挺翘的弧度。

      江健鹏眼底笑意更深,蹑手蹑脚地靠近,走到她身后。她毫无所觉,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偶尔因为战况激烈而微微蹙眉或抿紧嘴唇。

      就是现在。

      他抬起手,对准那因为坐姿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弧度,不轻不重,但足够清晰、“啪”地拍了一下!

      触感柔软,带着夏日衣料的薄滑和其下肌肤的温软弹性。

      “啊——!”

      徐诗梦被这突如其来、位置敏感的袭击吓得浑身剧震,短促地惊叫一声,像只受惊炸毛的猫,整个人猛地从地上一弹而起,手机都差点脱手飞出去!她完全是条件反射,惊魂未定之下,也顾不上看身后是谁,凭着感觉和一股被冒犯的羞恼之气,抬起腿就朝着身后蹬了过去!

      她忘了自己还坐在地上,这一蹬是仓促发力,角度刁钻,不偏不倚——

      “砰!”

      “嗷——!”

      一声闷响,伴随着江健鹏猝不及防的痛呼。

      徐诗梦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猝不及防、根本没想过要躲的江健鹏……脸上。

      江健鹏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他以为顶多被她转身捶两下,骂两句“变态”,哪想到这丫头受惊之下反应这么激烈,直接上脚了,还踹得这么准!脸上挨了一下,倒不算多重,但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脸弯下腰。

      徐诗梦也懵了。她转过身,看到捂着脸、龇牙咧嘴蹲在地上的江健鹏,又看看自己还抬着的、穿着棉袜的脚,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去,又迅速涌回,比刚才更红。惊慌、担忧、后悔,还有残存的羞恼混在一起。

      “江健鹏!你、你没事吧?” 她也顾不上游戏里队友的死活了,扔开手机和耳机,手忙脚乱地扑过去,蹲在他面前,想拉开他捂脸的手看看,“我、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突然……你活该!……疼不疼啊?让我看看!”

      江健鹏捂着脸,从指缝里看到她急得眼圈都红了,那点儿疼早就被心里的甜给淹没了。他放下手,脸上倒是没什么伤痕,就是鼻子和眼眶有点红,看着怪可怜的。但他眼里却满是得逞的笑意和狡黠,哪有半分委屈。

      “你你你干嘛呀!” 徐诗梦见他没事,松了口气,随即羞怒又涌上来,戳着他肩膀,“怎么忽然拍我……拍我那里!吓死我了!”

      江健鹏抓住她戳过来的手指,握在手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理直气壮:“我都说了啊,你不和我谈恋爱,我就要打你屁股。”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狐狸姐姐。”

      徐诗梦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子根,刚才的羞恼变成了被戳破秘密的窘迫和慌乱。“你……你胡说什么!什么狐狸……”

      “还装?” 江健鹏笑得更欢,捏了捏她的手心,“跟我心意相通,聊音乐聊电影聊人生聊游戏,我发个云的照片你都能猜到我当时心情是‘有点无聊但看到云又觉得开阔’的狐狸姐姐,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数着那些只有他们彼此懂的细节,“你都骗我多久了,嗯?徐、诗、梦。”

      最后三个字,他念得又慢又清晰,带着亲昵的揶揄。

      徐诗梦彻底哑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秘密被当面揭穿,还是以这种尴尬又滑稽的方式,她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原地消失。但被他温暖干燥的手握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眸,那里面没有戏弄,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欢和“我早就知道啦”的得意,她那点窘迫又奇异地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酸酸软软的,让她心跳失序的悸动。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所以那些对话,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和默契,那些“大鹏”偶尔流露出的、超越网友的熟稔和亲近……都不是她的错觉。这个笨蛋……居然陪着她演了这么久?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别开脸,声音细若蚊蚋,耳朵红得剔透。

      “不告诉你。” 江健鹏耍赖,揉了揉刚才被踹到的鼻子,虽然不疼了,但还是故意龇牙咧嘴,“哎呀,脸好疼,某人的‘玉足’劲儿可真大。”

      “活该!” 徐诗梦瞪他,却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脸,确实有点红,心里又软了一下,小声咕哝,“……谁让你偷袭。流氓。”

      “玉足踹脸,我也算独一份了。” 江健鹏笑嘻嘻,不仅不以为耻,反而有点回味似的咂咂嘴,那副惫懒模样让徐诗梦又羞又气,甩开他的手,想把他推开。

      “好了好了,不闹了。” 江健鹏顺势握住她两只手,把她拉起来,自己也站起身,“游戏还打不打了?队友该骂我们挂机了。”

      徐诗梦这才想起被扔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一看,果然已经“重伤倒地”,队伍频道里队友正在刷问号。她瞪了江健鹏一眼,都怪他!

      “打!怎么不打!这局都快输了!” 她气鼓鼓地坐回地毯上,重新戴好耳机。

      江健鹏也挨着她坐下,肩膀碰着肩膀,拿起自己的手机。“那我保护你,狐狸姐姐。” 他冲她眨眨眼。

      “谁要你保护!离我远点,臭流氓!” 徐诗梦嘴上嫌弃,身体却往他这边靠了靠,重新投入了战局。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游戏音效、彼此的低声提醒和偶尔的嬉笑怒骂中飞快溜走。夕阳西沉,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晚饭后,两人默契地换了衣服出门遛弯。夏日的傍晚,暑气未消,但已有微风拂过,带着草木蒸腾后的清新气息。他们没走远,就在别墅区附近安静的林荫道上慢慢走着。路灯尚未亮起,天边堆积着绚烂的晚霞,从橙红渐变成瑰丽的紫粉色。

      徐诗梦脖子上挂着江健鹏之前送她的那台微单相机,不时举起,对着天空变幻的云霞,或是路边摇曳的狗尾巴草,按下快门。“咔嚓”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江健鹏走在她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她身上。看她微微仰起头时优美的脖颈线条,看她专注调参数时长睫低垂的温柔侧影,看她捕捉到满意画面时唇角不自觉扬起的浅浅弧度。心里被一种平静而巨大的幸福感填充得满满的。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她,健康,鲜活,在他身边,就是他历经轮回、付出一切代价也想要牢牢抓住的永恒。

      走了一会儿,徐诗梦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熟练地掰成两半,将稍大的那一半递给他。

      江健鹏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带着巧克力的微凉和她的体温。他放进嘴里,醇厚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两人就那样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鞋子踩在路面落叶上细碎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疲倦的蝉鸣。空气里浮动着夏夜特有的、宁静而慵懒的气息。

      徐诗梦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是全然放松的、带着享受的神情。她很喜欢这样的时刻,自由,安静,身边是让她安心的人,不用思考任何复杂的事情,只是走着,看着,感受着。

      “哎,江健鹏。”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暮色。

      “嗯?” 江健鹏侧头看她。

      “你说……人活着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徐诗梦的目光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声音有些飘忽,“是为了父母亲情,血脉延续?还是为了遇到一个人,谈一场轰轰烈烈或细水长流的恋爱?或者是为了三两知己,高山流水的友情?”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迷惘和向往,“又或者……其实只是为了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东西束缚,像天上的鸟,水里的鱼?”

      她转过头,看向江健鹏,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可是,我们好像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被关在了各种各样的‘牢笼’里。家庭的期望,社会的规则,自身的局限,甚至……生老病死的自然定律。我们必须接受某些事情,必须承担某些责任,必须面对某些无力改变的结局。所谓的‘自由’,好像永远只是相对的,甚至……是想象中的。”

      这番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江健鹏看似平静的心湖,却激起了滔天巨浪。

      人活着为了什么?

      为了亲情?他为了挽回徐诗梦,一次次重生,一次次看着父母为他担忧、失望,甚至在某一世,他几乎算是“舍弃”了与他们的牵绊。

      为了爱情?这就是他一切执念的源头。他为了这份爱,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死去两次,承受着剐心之痛,又拼尽一切想要逆转。在某一世,他甚至“舍弃”了另一个温柔爱他的女子(叶池),那份愧疚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为了自由?他最渴望的自由,不过是让她健康平安地活着,让他们能像此刻一样,平凡地牵手散步。可这最简单的自由,却需要他一次次与命运搏杀,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被束缚在“重生”与“代价”的循环里。

      他确实被“困”住了。困在对她的爱里,困在挽回的执念里,困在不断重复的悲剧和微茫的希望里。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沉重、最无解的“牢笼”?

      暮色温柔,晚风轻拂。江健鹏沉默了很久,久到徐诗梦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觉得这个问题太沉重无聊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淀过的清晰:

      “我觉得……或许都有吧。亲情、爱情、友情,这些情感连接,还有对‘自由’的向往,都是人活着很重要的部分,是让我们感觉到‘活着’的意义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沉入黛色的山峦轮廓。

      “但你说得对,我们好像总在被什么东西‘关’着。家庭的,社会的,自己的,命运的……各种各样的笼子。” 他转过头,看向她,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或许,活着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去认识这些‘牢笼’,然后……用尽力气,去打破它们,或者至少,在笼子里找到最舒展姿态的过程。”

      “不是为了彻底逃离某个笼子——因为可能永远有下一个——而是为了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提升自己,长出更坚韧的翅膀,磨砺更锋利的喙爪。这样,即使暂时还在笼中,心也是向着天空的;而一旦有机会……” 他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凉,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裹,“……才有能力,像真正的笼中鸟一样,挣脱束缚,飞出去。或者,至少能带着在意的人,一起把笼子的栏杆,撬得宽一点,再宽一点。”

      徐诗梦静静听着,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他的话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她的心上。打破牢笼,提升自我,长出翅膀……这听起来,像是他会说的话,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属于少年的莽撞和锐气,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踏实的力量感。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像一朵缓缓绽开的夜昙,带着戏谑,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说法,倒挺适合你这种……‘大鹏鸟’的呀。” 她引用了他网名和名字的梗,眼眸弯起,“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是这么说吧?”

      江健鹏也笑了,握紧她的手:“对,大鹏鸟。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学着她平时调侃他的样子,眨了眨眼:“但我觉得,还有另一种说法,叫——‘呆鹏不飞则已,一飞折翅;不鸣则已,一鸣……乌咽。’” 他把自己形容成呆头呆脑、一飞就掉毛、一叫就破音的傻鸟。

      “噗——” 徐诗梦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那必须的,” 江健鹏顺势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满足,“在你面前,我不就是只又呆又怂,只想围着你转的‘呆鹏’么?”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路灯“啪”地一声,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两人依偎的身影,在静谧的林荫道上拖得很长。

      徐诗梦靠在他怀里,没有推开,嘴角噙着笑,心里那片因为傍晚散步和刚才对话而泛起的、关于生命与自由的淡淡思绪,渐渐被一种更具体、更温暖的踏实感取代。管他什么牢笼,什么意义,至少此刻,蝉鸣是真实的,晚风是温柔的,巧克力的甜味还留在舌尖,而身边这个又呆又欠、却会用全部力气想要“撬开牢笼”带着她飞的少年,也是真实存在的。

      这就够了。对她而言,对历经千帆、失而复得的江健鹏而言,这样平凡而真实的相伴,就是穿越所有轮回与苦难后,所能触及的,最珍贵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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