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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小世界4:卞京:赵令微   裴 ...


  •   裴时在卯时三刻回到了皇城司廨房。雨已经停了,临安的早晨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纸。他把三块雕版从布包里取出来码在案上,梓木上的水汽在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周逻卒已经把赵令徽的提审记录放在他案头,墨迹是新的,纸边还翘着潮气。

      “赵令徽关在哪儿。”

      “丙字牢。昨晚亥时抓回来的,按你的吩咐没上刑。”周逻卒顿了顿,门牙的缺口漏了一点风,“但他一夜没睡。也不说话,就坐在牢房里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看了一整夜。”

      裴时把提审记录翻了一遍。赵令徽,四十五岁,汴京人士,靖康后南渡至临安,开书坊为生。膝下无子女,妻陈氏十年前死于汴河翻船。记录里夹着一张从赵令徽书坊搜出来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不是供词,是他自己写的。笔迹很重,每一笔都像在木头上刻字:“灰袍人让我看到靖康之变。我看到吾妻陈氏浮于汴水之上,金兵以□□其尸。此事距今尚有七年。吾不知真假,但吾不敢赌。”

      裴时把纸折好夹回卷宗里。

      “带他来见我。”

      丙字牢在廨房地下,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裴时坐在案后等了片刻,周逻卒把赵令徽带进来了。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肚子微微凸出来,布袍上沾着书坊里的墨渍。他手腕上没有镣铐——裴时没让上。他在案前坐下来,抬头看着裴时,眼神不是怕,是空。像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某一件事上,这件事做完了,人就空了。

      裴时把卷宗翻开。“赵令徽。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你。”

      “知道。新版《梦溪笔谈》,母版是我刻的,篡改的段落是我加进去的。”赵令徽的声音很平,和他昨晚在曹家茶坊说话时一样,“你们在甜水巷抓我的时候,母版不在我身上。我已经交给别人了。”

      “交给谁。”

      赵令徽沉默了片刻。“一个不会出卖我的人。”

      “那个说书的女流之辈。”

      赵令徽的眼神终于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藏在心底的担忧终于被人翻到了面上。“你去找过她了。”

      “找过。”

      “她怎么样。”

      “她把真母版藏在柴房里,背了三块旧瓦去清河坊,在你约的亥时三刻站在你家书坊后门对面的屋檐下。她说她不保管别人的东西,要用母版换钱。她没有换。”裴时把提审记录翻到下一页,“赵令徽。你让她保管母版的时候,知不知道她会替你引开灰袍人。”

      赵令徽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掌心是空的,但他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怕,是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正在褪去。

      “三年前我在临安街头捡到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腊月,下雪,她缩在甜水巷口,身上只有一件单衫。我把她带回书坊,给她一碗热汤,她喝了两口就放下,说够了。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姓林。我问她能做什么,她说会说话。我让她去桑家瓦子试试,一试就留了三年。”他把左手翻过来摊开,掌心朝上,“我知道她贪财。口头禅是加钱,替人代讲一场另收三十文。但我信她。信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完美,是因为你看到她贪财底下藏着什么。”

      裴时没有接话。他在周逻卒今早从曹家茶坊柴房里取回的布包旁边,看到过一块糖糕。油纸包着,咬了一半,红豆馅的。赵令徽昨晚在曹家茶坊给她的,她没吃完,用油纸包好带了一路,最后塞给了他。他想起她塞油纸包时的姿势——不是递,是塞。像怕他不接。

      “你让她替你保管母版,”裴时说,“她保管了。你给她五百两银票,让她去赎人,她昨晚去赎了。你让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做了。但她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灰袍人给她看的不止是靖康之变。”裴时从卷宗里抽出那张纸,放在赵令徽面前,“你在供词里写了——灰袍人让你看到了靖康元年,你妻子陈氏的尸体浮在汴水上。但你有没有想过,灰袍人为什么能让你看到七年后的事。”

      赵令徽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他说那是他的能力。他能让人看到未来。”

      “那不是未来。”裴时把纸收回去,“那是他在别的世界见过的东西。灰袍人不是能预知未来,他是从别的世界来的。他给你看的那段靖康之变,不是还没发生的事——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已经发生过的事。你的妻子陈氏,在另一个世界里确实死于靖康元年。但在这个世界,她还有七年。”

      赵令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让你看到的不是预言。”裴时站起来走到赵令徽面前,“他让你看到的是一张借条。借条上写着:你把母版交给他,他把你妻子还给你。但借条上的每一笔都是真的——只有日期是假的。他不是想帮你,他是想用你的恐惧来借你的手。恐惧是最好的驱动力,比钱管用。”

      赵令徽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肩膀慢慢塌下去,像一堵被水泡了太久的土墙终于开始掉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的油灯跳了两次灯花。

      “她说她攒钱是为了赎人。”赵令徽忽然开口,声音哑了,“三年,她在桑家瓦子说了一千多场书,攒了六十八两。每一文都记在纸上。我给她五百两的时候,她不要。她说无功不受禄。我说你替我保管母版,这就是禄。她信了。她把母版藏在柴房里,背了三块旧瓦去帮我引开灰袍人。她不知道我是在用她——我是在用她。我明知道灰袍人会顺着银票上的标记找到她,我还是把银票给了她。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托付。”

      “你不是用她。”裴时把卷宗合上,“你是信她。她知道你在用她,但她还是做了。因为你三年前给她一碗热汤。一碗热汤换她替你赌命。她觉得值。”

      赵令徽把头低下去。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声音。

      裴时转身走出丙字牢。牢门在身后关上。

      周逻卒在门外等着。“裴察,灰袍人昨晚从清河坊离开之后,往城北走了。城北有我们的人跟着,但跟到三里亭附近,人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件灰袍。”

      “灰袍呢。”

      “带回来了。放在证物房。”

      “带我去看。”

      证物房在廨房尽头,很小一间,堆着旧案卷和落灰的刑具。那件灰袍平摊在案上,袍子很旧,下摆沾着泥点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裴时把袍子提起来抖开,袍子里侧有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缝在内衬里,针脚很细。他用刀尖挑开针脚,从内衬里取出一张纸。

      纸很薄,折成很小一块。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极淡,笔迹和赵令徽供词里那张纸上的完全相同。

      “裂天系统第四执行者。代号:灰袍。任务:在临安找到零号碎片激活序列,并将其植入活字印刷母版。状态:逾期未归。”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附注:灰袍于宣和二年进入此世界时,曾与一名叫柳如意的教坊司女子有过接触。柳如意身上无标记,但她的嗓子被灰袍听过一次。灰袍在报告中写道:‘此女歌喉与吾亡妻同。’”

      裴时把纸折好放回袍子里。灰袍人找过柳如意。不是标记,不是裂天——只是她的嗓子像他死去的妻子。他来清河坊找母版,来之前站在柳如意的窗下听了一首曲子,然后转身去找林皖酥要母版。他在柳如意的窗外站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裴时走出证物房,天已经亮了。卯时已过,瓦舍的说书人不会起这么早。但他还是沿着甜水巷往桑家瓦子方向走。路过曹家茶坊时,茶坊刚开门,曹娘子在门口往地上泼水,看到裴时,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

      “裴大人这么早来吃茶?”

      “找人。林姑娘在不在。”

      “不在。她昨晚从清河坊回来之后又出去了,说是去甜水巷拿东西。一晚上没回。”曹娘子把水瓢搁下,“你找她什么事。”

      裴时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桑家瓦子走,在瓦舍后巷找到了蹲在门槛上吃胡饼的石头。石头看到他,差点噎着。

      “裴察!姐不、不在。她去清河坊接柳——柳如意了。柳如意今早去教坊司赎身,姐说去、去接她过来住。”

      “她昨晚去甜水巷找过我。”

      “找、找到了吗。”

      “找到了。”裴时在门槛上坐下来。石头往旁边挪了挪,把胡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裴时接过去咬了一口。芝麻的,凉的。

      “裴察,姐说——说你昨晚给了她三、三百两银票。你真的攒、攒了那么久?”

      “三年。”

      “那你还、还给她。”

      “不是给她。是借她。”

      “她要还、还吗。”

      “还。”裴时把胡饼咽下去,“用赏钱还。”

      石头瞪大了眼睛,然后慢慢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远处,临安城的街鼓在晨光里敲响了。裴时坐在瓦舍后巷的门槛上,咬着半块胡饼,左手腕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旧疤在晨光里安静地贴着皮肤。不痒,不急。只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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