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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小世界4:卞京:甜水巷   裴 ...


  •   裴时抱着三块雕版走进甜水巷尾那间屋子时,雨刚好停了一瞬。不是真的停——是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把青石板路面照成一片湿漉漉的银白。他把门踢开,雕版搁在床板下面,用被褥盖好。然后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茶是昨晚泡的,凉透了,涩得像嚼了一口生柿子。他把茶碗放下,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那道已经不存在的疤的位置,在雨停的这一会儿安静了。不是不痒,是痒过了头,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在皮肤下面等着,不急,但它一直在。

      他推门出去。

      周逻卒蹲在巷口的馄饨摊旁边,正在啃今晚第二块胡饼。看到裴时走过来,他站起来把胡饼往怀里一揣,芝麻粒沾在衣襟上也不拍。

      “裴察,灰袍人今晚去了清河坊。”

      裴时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分。“她呢。”

      “她没事。灰袍人到清河坊的时候,她已经从柳如意那儿出来了。”周逻卒顿了顿,“但灰袍人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母版在你手里,他就来找你。你把母版还给她,他就去找她。他说你一定会把母版还给她的。”

      裴时没有接话。他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清河坊方向走。周逻卒在后面追了两步。“裴察,这么晚了你去哪。”

      “去找她。”

      “找她说、说什么。”

      “说母版的事。”裴时没有回头,“你回廨房。把赵令徽今晚的提审记录调出来,放在我案上。”

      清河坊在夜雨之后是另一种闹法。不是热闹,是吵闹——喝醉的客人在街上骂人,勾栏里的胡琴拉到一半弦断了,弹琵琶的女子嗓子哑了还在唱。裴时穿过清河坊主街,在街尾那条窄巷口停住。

      巷尾那扇木门已经关了。门缝里没有光,柳如意睡了。

      林皖酥不在。

      裴时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绕开清河坊的主街,从北边的旧巷穿过去。这条巷子叫甜水巷北巷,和桑家瓦子后巷连着。他走到桑家瓦子后巷时,远远看见一盏灯笼——石头站在后门口,灯笼举在手里,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

      “裴、裴察!”石头看到他,舌头打结更厉害了,“姐让我在、在这儿等你。她说你要是来,就——就告诉你。她去甜水巷了。”

      “甜水巷哪一段。”

      “尾、尾段。她说她去拿回母——母版。”

      裴时的脚步顿了一瞬。母版在他手里。他去清河坊之前,把雕版藏在了床板下面。她不知道。她以为母版还在书坊后门,以为赵大官人把母版藏在别的地方没有给她。她今晚去甜水巷尾,不是去找母版——是去找他。但她不知道他就住在甜水巷尾。

      裴时转身往甜水巷方向走。石头在后面追了几步。“裴察!还、还有一件事!姐说赵大官人今晚亥时之、之前把一个布包交给了她。布包里是母版。母版让她给、给了灰袍人。其实没给——她给的是假的!”

      裴时的脚步彻底停住了。“假的。”

      “姐把真母版藏在、藏在曹家茶坊的柴房里!她今晚背的那个布包里装的不是母版,是、是三块旧瓦!”石头喘了一大口气,终于把一句话说完了。

      裴时站在后巷的灯笼下。雨又开始落了,很细,滴在他眉骨上。她把真母版藏在曹家茶坊的柴房里,背了三块旧瓦去清河坊,在灰袍人面前演了一出戏。

      他以为她把母版交给了他,她以为他把母版带回皇城司了。两个人都不知道真相——真相藏在曹家茶坊的柴房角落,用旧布裹着,压在一堆干柴下面。

      裴时转身往曹家茶坊走。石头在后面喊:“姐还在甜水巷!”他没有停——他先去柴房,再去甜水巷。

      曹家茶坊已经打烊了。门板上了大半,剩一扇虚掩着。裴时侧身从门缝里进去,穿过正堂,推开后门,走进院子。院子很小,靠墙堆着一人高的干柴。柴垛在雨后是湿的,表层滴水。他蹲下来把最下面一层的柴抽出来几根,手伸进去,碰到一件硬邦邦的东西。他把布包抽出来解开。三块梓木雕版,每一块都有他半个臂长那么宽。

      版面上刻满了字,反着的。在柴垛深处藏了一整晚,木头是温的,□□柴捂热的。她把这包东西藏在这里的时候,想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把雕版重新用布裹好夹在臂弯里时,忽然想起她今晚在后台说的一句话——“我不保管别人的东西。我要换钱。”她嘴上说换钱,背了三块旧瓦去清河坊演戏,把真母版藏在柴房里。

      裴时夹着布包从曹家茶坊出来,往甜水巷走。

      甜水巷在夜雨里很静。这条巷子不长,从南到北不过百步。巷口卖糖糕的老妇人早就收摊了,巷尾赵家书坊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上贴着一张皇城司的封条。裴时走到书坊后门时停住了。

      林皖酥站在后门对面的屋檐下。杏红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额角上。她看到他,从屋檐下走出来。雨淋在她脸上,她没擦。

      “母版在你那里。”她说。

      “在。”裴时把布包从臂弯里放下来,解开系绳给她看。“你藏的东西,假的给灰袍人,真的给柴房。”

      “你知道是假的了。”林皖酥的语气很平,不惊讶。

      “石头说的。”裴时把布包重新系好,“你让他等在后巷告诉我。他说你把真母版藏在曹家茶坊的柴房里。”

      “他舌头不利索,传话倒挺快。”

      “他说完舌头打结更厉害了。”

      林皖酥差点笑了一下。没有真的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油纸包被雨水打湿了,表面渗出一小块油渍。“赵大官人今晚给我的。糖糕,揣在袖子里带过来的。我没吃完。剩了一半。”裴时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糖糕,红豆馅的,咬了一口的那一边正好对着他。

      “你今晚去清河坊赎人,赎到了吗。”

      “赎到了。柳如意收了银票。明天一早自己去教坊司赎身。她说赎完之后来桑家瓦子找我,我请她喝茶。”她顿了顿,“你那三百两银票,她不知道是你给的。她以为是我攒的。我没告诉她,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皇城司的察子为什么要给一个说书的出赎银。”

      “你说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你钱多。”

      “察子俸禄不多。”

      “那你哪来的三百两。”

      “攒的。和你一样。”裴时把油纸包重新折好,放进袖子里。“母版的事,赵令徽让你保管,你用母版换了赎银,母版现在在我手里。灰袍人想要母版——他今晚找过你了。”

      “找了。在巷口,他说母版在你手里就找你,你还给我就找我。他说你一定会还给我。”

      “你信他。”

      “不信。但我知道你不会把母版还给我。”

      “为什么。”

      林皖酥抬起左手,把无名指的旧疤对着他。“因为你手腕上有和我一样的疤。灰袍人说这道疤是同一个东西。我见到他会发热,见到你也会。但发热和发热不一样——见他是冷的,见你是温的。”她把左手放下去,往后退了一步。“母版你拿着。别还给我。”

      裴时没有接话。雨在他们之间落着。然后林皖酥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几步之后裴时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明晚桑家瓦子。我去听你说书。”

      她脚步顿了一下。“给赏钱。”

      “一文不给。”

      “那你别来了。”

      “写评。”

      林皖酥没有回头,但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然后她走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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