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经幡》十保坊主

6、深夜寒灯念旧痕 深夜的职校

　　深夜的职校早已沉入一片沉寂。

　　白日里喧闹的操场空无一人，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昏黄的光，宿舍楼的灯火大多熄灭，只剩零星几扇窗还透着微弱的光，那是偷偷打着手电的学生，或是还未睡熟的值班老师。整座校园安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树梢的轻响，连虫鸣都淡了下去。

　　杨禾住在校内的教职工宿舍，单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摊着未批改完的实训报告，墙角立着一个旧工具箱，那是她当年练数控时留下的东西。她刚洗漱完，擦着半干的头发，准备熄灯休息，连日的课程与课后照看学生，让她身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她睡眠一向浅，一点动静便容易醒。

　　寂静的房间里，突兀的铃声骤然炸响。

　　是她放在枕边的手机。

　　铃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杨禾心头猛地一紧。

　　住校的班主任都明白，深夜的电话，从来没有小事。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教导处王主任”几个字，让她瞬间清醒，所有的困意一扫而空。

　　她指尖微顿，迅速划开接听。

　　“杨老师，醒了没有？”电话那头，王主任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急切，“你班上的学生，李然，你知道吧？刚才宿舍长紧急上报，说他半夜突然心口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宿舍同学吓坏了，赶紧叫了宿管，校医已经过去看了，情况不太稳，现在正往市医院送，你是班主任，必须得过去一趟。”

　　杨禾心口一沉。

　　李然。

　　她立刻想起那个少年。个子不高，性格沉默，上课不怎么说话，实训课上总是小心翼翼，前几天对数车对刀犯怵，还是她课后多叮嘱了几句。平日里安安静静，不惹事，不吵闹，是放在人群里不怎么起眼的孩子。

　　“怎么会突然心口疼？”杨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校医初步看，像是受凉加饮食不当引发的胃痉挛，牵扯心口疼，疼得脸色发白，浑身冷汗，不敢耽误，已经叫车往医院送了，你赶紧过来，家长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到，你先过去盯着。”

　　“我知道了，我马上到。”

　　杨禾没有多余的话，语气稳，听不出慌乱，可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她指尖微微发凉。

　　她没有丝毫耽搁，随手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抓起钥匙、背包，连镜子都没照，轻手轻脚带上门，冲进了深夜的寒气里。

　　已是后半夜，气温更低。

　　冷风迎面刮来，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杨禾裹紧了外套，脚步飞快地穿过空无一人的校园。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短，又长，寂静的校道上，只有她的脚步声，清脆，又急促。

　　四周一片漆黑，宿舍楼像沉睡的巨兽，安静地立在夜色里。

　　她走得很急，心底的担忧一点点往上涌。

　　十六七岁的孩子，离家住校，半夜突然发病，身边没有亲人，该有多慌，多怕。

　　可走着走着，冷风往衣领里钻，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往回飘。

　　飘到很多年前，飘到她自己也还是个住校生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李然，差不多年纪。

　　只是她的少年时代，没有课后的三国杀，没有闲聊的小说，没有打闹，没有陪伴。只有机床、刀具、图纸、精度、一遍又一遍重复到麻木的操作。

　　别人下课往操场跑，她往实训车间跑。
　　别人宿舍里谈天说地，她一个人在机床前对着刻度反复调整。
　　别人生病有人嘘寒问暖，她，什么都没有。

　　她也有过深夜病痛的经历。

　　而且不止一次。

　　有一回，连续熬了三个晚上练机床，白天照常上课，回到宿舍已是深夜，整个人已经撑到了极限。睡到后半夜，腹部突然一阵绞痛，像有只手狠狠往里攥，疼得她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疼，是沉的，是闷的，是一阵紧过一阵的。

　　她当时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衣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滴，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宿舍里一片安静，室友睡得很沉，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不是不想出声，是习惯了。

　　她从小就被人说性子硬、能扛，也自己认定，既然要走这条路，既然要练出成绩，就不能娇气，不能喊疼，不能示弱。

　　疼算什么。
　　累算什么。
　　比起被人看不起，比起技不如人，这点痛，根本不值一提。

　　她死死咬住枕角，把所有闷哼都咽回喉咙里，身体疼得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手心冰凉，后背却被冷汗浸透。

　　她没有叫醒宿管，没有联系老师，没有打扰任何一个室友。

　　就那样，一个人，在漆黑的深夜里，安安静静地，硬扛。

　　脑子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个念头：

　　忍过去。
　　忍到天亮，就好了。
　　不能耽误明天的训练。

　　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只记得天快蒙蒙亮的时候，疼痛才渐渐退去，她浑身发软，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她只是默默爬起来，换了身干衣服，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去洗漱，照常去实训。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昨夜经历过怎样的煎熬。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曾疼到濒临崩溃。
　　更没有一个人，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对她说一句“别怕，我在”。

　　她习惯了自己扛。
　　习惯了不示弱。
　　习惯了不麻烦别人。
　　也习惯了，不被人照顾。

　　在别人眼里，她从来都是沉稳、冷静、技术顶尖、从不掉链子的人。
　　没人见过她疼得发抖的样子。
　　没人见过她独自硬撑的脆弱。

　　而如今，不过几年过去，身份一换，她站在了当年自己最渴望的位置上。

　　她的学生，在深夜发病，她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杨禾脚步更快，心底那点被冷风勾起的陈年涩意，被更浓的担忧压了下去。

　　李然性格内向，胆小，敏感，此刻在陌生的医院，被深夜的寒气包围，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折磨，一定害怕极了。

　　他没有当年她的硬气，也没有她那股死扛的狠劲。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被照顾的少年。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

　　匆匆赶到医院，急诊楼门口灯火通明，教导处主任、校医和两名宿管老师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有两名陪着一起过来的学生，脸色都还有些发白。

　　“杨老师，你来了。”王主任松了口气，“里面正做检查，初步判断是受凉加饮食不规律引发的胃痉挛，疼得厉害，但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先进去看看，家长在路上了。”

　　杨禾点点头，声音很轻，却稳：“我进去陪着。”

　　她推开急诊诊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病床上的李然。

　　少年蜷缩着身子，脸色苍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额头上还敷着湿毛巾，眉头紧紧皱着，整个人带着一种被疼痛抽走所有力气的虚弱。看见杨禾进来，他愣了一下，眼眶微微一红，却还是强忍着，小声叫了一句：“老师。”

　　那一刻，杨禾心口轻轻一软。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走过去，声音放得极柔，没有一丝平日里讲课时的清淡，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温和：“别害怕，医生看着呢，就是胃痉挛，忍一会儿，缓过去就好了。”

　　少年点点头，咬着唇，没说话，可紧绷的身体，明显松了一点。

　　杨禾就站在床边，安安静静陪着。

　　医生叮嘱注意事项，她一一记下。
　　护士过来量血压，她在旁边轻轻搭了把手。
　　少年疼得轻哼一声，她便默默递过一杯温水。

　　没有太多话，可那份安稳，却实实在在。

　　李然原本慌乱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原来深夜生病的时候，身边有个人，是这样让人安心的事。

　　杨禾站在床边，看着少年虚弱的样子，脑海里又一次闪过当年自己蜷缩在宿舍床上的画面。

　　一样的深夜，一样的病痛。
　　不一样的是，她当年无人陪伴，而她的学生，有她。

　　她曾经缺失的，她曾经渴望的，她曾经独自硬扛的，她都不想让这些孩子再经历一遍。

　　她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他们撑一把伞。

　　深夜的医院，冷灯清冷，走廊空旷，可急诊室内，却因为这一点无声的陪伴，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家长赶到时，看到杨禾守在床边，细致又耐心，一连声道谢。

　　杨禾只是淡淡摇头：“应该的，孩子离家住校，我在身边，是本分。”

　　她没有多说自己的过往，也没有流露半分情绪。

　　那些深夜硬扛的疼，独自熬过的苦，都已经沉在岁月里，不必示人。

　　但她心里清楚。

　　从今往后，她班上的每一个孩子，都不会再像当年的她一样，在深夜病痛里，独自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慌与疼。

　　她会是他们的底气。
　　是他们深夜里，那一点不熄灭的光。

　　等一切安顿好，天已经微微泛亮。

　　杨禾走出医院，清晨的风更凉，却吹不散她眼底的温和。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边将亮未亮的光，轻轻呼了口气。

　　有些青春，来不及被善待。
　　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让另一群青春，被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