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经幡》十保坊主

5、晚风伴少年归 这所职业高

　　这所职业高中，没有走读生，全校尽数留宿。白日的课散了，校园里的热闹非但不曾消减，反倒添了几分只有住校时光才有的松弛与绵长。

　　夕阳漫过教学楼顶，将天际晕开一片温柔的橘粉。杨禾抱着备课本，缓步走上三楼连廊。
　　廊台正对着整片操场，晚风携着草木的淡香拂面而来，她轻轻靠在微凉的栏杆上，目光安静地落向楼下。

　　因为全员住校，放学后的校园，才是少年们最真实的模样。

　　操场上人声未歇。篮球架下围满了身影，运球、起跳、投篮，动作带着不加修饰的莽撞与朝气，篮球砸在地面的声响清脆有力，混着进球后的哄笑、失误时的互相调侃，热热闹闹，满是蓬勃生机。有人汗湿了额发，校服随意搭在肩上，也丝毫不在意，只顾着和同伴在夕阳下肆意奔跑。

　　跑道边，三三两两的学生并肩慢走。男生勾着肩聊实训、聊游戏，女生挽着手说闲话、分零食，脚步慢悠悠的，没有赶时间的仓促，只有朝夕相处的松弛。草坪上还有人蹲着逗猫，细碎的笑声被风送上来，软而干净。

　　教学楼楼下的空地上，更是各专业的学生聚在一起，热闹却不杂乱。
　　数控班的围作一团，对着实训笔记争论白天没弄懂的对刀要点，你一言我一语，偶尔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笑着拍对方的肩；一旁汽修专业的男生蹲在地上，指尖比划着拆解流程，低声交流着技巧；不远处，学前教育的女生轻轻哼着儿歌，手打节拍，声音软甜；计算机专业的则凑在一块儿聊代码，随意又认真，满是少年人独有的率真。

　　远处的宿舍楼前，也渐渐有了烟火气。有人抱着换洗衣物走向澡堂，有人提着水壶打水，阳台栏杆上趴着不少学生，朝着操场的同伴挥手喊话，声音清亮，在风里荡得很远。

　　整座校园，没有四散离去的落寞，只有少年人朝夕相伴的热闹，被填得满满当当。

　　杨禾静静立在廊上，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鲜活的身影，心底一片柔软安稳。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温和的笑叹。

　　“看这么入神，在想什么？”

　　杨禾回身，眼底掠过一丝轻浅的讶异，随即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柔和：“张老师。”

　　来人是学校的老教师，也是当年手把手带过她的专业师父。

　　张老师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楼下，笑着叹了一声：“你倒比我还会享受这份清净。”

　　“只是觉得，”杨禾声音很轻，目光重新落回那群少年身上，“看着他们，心里很安稳。”

　　“当年你要是肯这么看看，也不至于成天把自己关在实训车间。”张老师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几分旧事重提的温和，“别人课后打球聊天，你在对刀；别人宿舍说笑，你还在对刀。我那会儿总说你，年纪轻轻，别把日子过得太沉。”

　　杨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却也轻轻弯了弯眼：“那时候心里只有一股劲，只想练好，别的，都顾不上。”

　　她的青春，没有课后的喧闹，没有同伴的嬉闹，没有住校生该有的烟火气。
　　只有空旷的车间、冰冷的机床、反复的对刀，和一个人的沉默。

　　张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缓：“现在不一样了。你站在这儿，看着他们，也算把当年没来得及过的青春，一点点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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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禾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楼下。

　　不同专业的少年仍在嬉闹，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有人勾着肩打闹，有人在夕阳里放声大笑。
　　热闹是他们的，可她站在风里，却也觉得暖意盈胸。

　　“您看，”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柔，“他们多好。”

　　有热爱，有同伴，有可以肆意浪费的傍晚，有不用独自硬扛的少年时光。

　　张老师望着满眼鲜活，微微颔首，语气感慨：“职校的孩子，不缺灵气，不缺韧劲，缺的就是有人肯耐心看着他们。你现在做的，比当年教你技术更有意义。”

　　顿了顿，他又笑：“别总把自己搁在过去里。你看这晚风，看这些孩子，日子是往前走的。”

　　杨禾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柔软更深了几分。

　　晚风再至，拂起她鬓边的碎发。
　　楼下的少年渐渐结伴往宿舍楼走，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了一路，说笑声、脚步声，在校园里久久不散。

　　她不曾拥有过这般热烈的青春。
　　可此刻，有晚风，有旧师，有满校鲜活的少年，便已是最好的时光。

　　张老师没再多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缓步离开。

　　廊台上又只剩杨禾一人。

　　她依旧靠在栏杆上，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望着一盏盏亮起的宿舍灯，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安稳的笑意。

　　原来青春不必亲自拥有。
　　远远看着，静静陪着，慢慢等着，
　　就很好。

　　夜色渐深，晚风温柔。
　　她的青春，以另一种方式，在这片校园里，缓缓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