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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光温 ...

  •   天光温柔漫过终夜长茔,整片墓园静得只剩下风扫过长草的簌簌轻响。

      我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再开口打扰,目光轻轻扫过眼前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每一块石碑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碑面字迹清晰,没有一丝蒙尘,足以想见菲林斯日复一日打理的细致与虔诚。

      他就站在我身侧不远处,握着那柄清扫的长帚,没有再继续劳作,也没有转身回石屋。他只是微微抬眸,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亮黄色的瞳孔褪去了对敌时的凛冽,沉淀着常年独处的清冷与安然。

      戴着手套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收拢,姿态安静又克制。

      我不敢多看他,只能悄悄平视前方,任由温柔的晨光落在肩头,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从前总觉得苦壑崖的长夜寒凉、危机四伏,可站在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茔地里,我却觉得比热闹喧嚣的营地更让人安心。

      因为这里有他。

      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风换了好几轮方向,我以为今日只会以这样安静的陪伴收尾时,身侧的人忽然开了口。

      “你不怕这里?”

      菲林斯的声音很轻,融进风声里,温淡却清晰。

      我转头看他,微微摇头,语气诚恳:“不怕。”

      世人都惧墓园阴气,惧逝者长眠之地的孤寂,可我唯独不怕这里。这里藏着他最珍重的过往,藏着他全部的温柔与执念,是这世间最干净、最赤诚的地方。

      他垂了垂眼,视线落在脚下青翠的草叶上,轻声追问:“旁人都避之不及,为何你不怕?”

      我指尖微蜷,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愫,不敢吐露半分私心,只老老实实回答:“这里很安宁,而且,有你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耳尖骤然发烫。

      话说出口才猛然察觉,这句随口的实话,太过直白,太过暧昧。哪怕我只是单纯觉得有他在便无所畏惧,落在旁人耳中,也难免多想。

      我瞬间绷紧心神,紧张地等着他疏离的回应,等着他拉开距离、结束这场独处。

      可菲林斯只是微微一顿,眸色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诧异,没有避开,只是淡淡看着我,良久,轻声道:“不必刻意迁就。”

      他依旧客气,依旧疏离,却没有驱赶我。

      我松了口气,心口又酸又软,轻轻点头:“我没有迁就,是真的这么觉得。”

      他没再搭话,气氛重新归于安静,却没有半分尴尬。

      我悄悄侧头打量他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蓝紫渐变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褪去了战场上所有锋利的棱角,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忽然想起昨夜队员说的话。

      他不是冷漠,只是背负得太重。

      年少并肩的同伴尽数陨落,独留他一人守着满目墓碑、一座孤灯。漫长岁月里,无人相伴,无人宽慰,无人知晓他深夜独处时的孤寂。他筑起一身冰冷的外壳,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只是怕再经历一次失去,再承受一次彻骨的离别。

      “你每天,都一个人在这里吗?”犹豫许久,我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嗯。”菲林斯应声,语调平淡无波,“值守灯塔,清扫茔地,日复一日。”

      “从来没有其他人过来陪你?”

      “无人愿来。”他说得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此处无喧嚣,无趣味,只剩逝者与长夜,没人愿意久留。”

      我心口轻轻发涩,轻声开口:“我愿意。”

      四个字落地,轻柔却坚定。

      我愿意来,愿意陪你守着这片茔地,愿意陪你熬过无人相伴的晨昏,愿意陪你守着这座长明的灯塔。

      菲林斯抬眸看向我,亮黄的眼眸静静锁住我的目光,这一次,他看得久了些,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没必要。”他依旧是克制的语气,“你的轮休,可以好好放松,不必耗在这片荒芜之地。”

      “对我来说,不算消耗。”我抬眼,认真地看着他,“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很好。”

      他沉默不语,只是微微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远方。

      我们就这般并肩立在晨光里,静静伫立。

      过了许久,菲林斯抬步,朝着不远处的灯塔走去。

      “过来。”他淡淡开口。

      我心头一喜,立刻抬步跟上他的脚步,乖乖跟在他身侧。

      灯塔比远远看上去更加巍峨高大,塔身洁白干净,阶梯盘旋向上,直通塔顶。顶端的灯室里,灯火昼夜不熄,是终夜长茔唯一永恒的光亮,也是苦壑崖西段最持久的守护光源。

      “这座灯塔,一直是你在守?”我顺着阶梯抬头,轻声问道。

      “从我留守茔地开始,便是我值守。”菲林斯一边缓步踏上阶梯,一边轻声解答,“深渊雾气常年弥漫,狂猎惧明火,这座灯塔,能护住整片林地与山下零星住民。”

      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走过的阶梯,闻着空气里干净清冷的气息,心底满是温柔。

      他看似独来独往、不问世事,却始终以一己之力,默默守护着一方安宁。

      阶梯不陡,盘旋而上,走起来很稳。菲林斯的步伐不急不缓,戴着手套的手偶尔会轻轻扶一下侧边的石栏,动作习惯性谨慎细致。

      一路无话,我们安静登顶。

      推开塔顶灯室的木门,暖意与明亮的光线瞬间扑面而来。

      灯室中央,一盏巨大的琉璃灯塔静静燃烧,火焰平稳澄澈,暖光铺满整间小屋,驱散了山野所有的清冷。四周的石窗敞开着,站在这里,能够俯瞰整片终夜长茔的全貌,整齐的墓碑、青翠的草地、远处的山林,尽数收于眼底。

      视野辽阔,心境也跟着开阔起来。

      菲林斯走到灯塔旁,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灯座边缘,检查着火芯与灯油,动作熟练又专注。

      “每日都要上来检修吗?”我站在窗边,望着底下静谧的景致,轻声发问。

      “一日三次。”他淡淡道,“灯火不能灭,一旦熄灭,雾气会快速聚拢,狂猎会趁机出没。”

      我转头看向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认真守护这簇灯火的模样,轻声呢喃:“你守着灯,守着墓园,守着整片山林,守了这么久。”

      他直起身,确认灯火无恙,转头看向我,语气平静:“执灯人的使命,便是守光、守民、守安宁。”

      我看着他,轻声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歇一歇?”

      这话问得冒昧,却也是我憋了很久的话。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休无止地坚守在这里,没有假期,没有陪伴,永远紧绷着心神,永远独自抵御黑暗,实在太累了。

      菲林斯闻言,微微垂眸,沉默了数息。

      风从石窗灌进来,吹动他的发丝,他的声音轻得近乎随风飘散:“歇下来,谁来守?”

      一句反问,瞬间堵得我无言以对。

      是啊。

      所有人都想逃离黑暗、远离孤寂,所有人都想奔赴热闹与光明。

      可总要有一个人,留在黑暗里,守着长夜,守着逝者,守着世人安稳的岁岁年年。

      而他,心甘情愿做了那个留守的人。

      心口酸涩泛滥,我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影,认真开口:“我可以帮你。以后,我可以常来帮你检修灯塔,清扫墓园,我可以替你分担。”

      我不敢奢求别的,只想替他卸下一点点重担,只想让他不必永远孤身一人。

      菲林斯定定地看着我,亮黄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全然的疏离,多了一丝真切的情绪。温和、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不必如此。”他依旧婉拒,语气却不再冰冷生硬,多了几分温度,“这是我的执念,与旁人无关。”

      “我知道是你的执念。”我固执地看着他,“但我想帮你,不是责任,是我自愿的。”

      他静静望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灯室的暖光落在我们两人身上,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凉。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我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淡淡妥协:“随你。”

      简单两个字,让我心底瞬间炸开一片细碎的甜意。

      哪怕只是允许我帮忙,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让步,对向来拒人千里的菲林斯来说,已是天大的破例。

      我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眼底藏不住欢喜:“好,我以后常来。”

      他看着我微微发亮的眉眼,眸色柔和了几分,轻轻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山林。

      日光彻底升起,驱散了所有阴霾,整片终夜长茔安宁祥和。

      我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眼前的山河与故土,心里悄悄想着。

      没关系。

      你现在心里装着故人,装着责任,没有多余的位置。

      我可以等。

      我可以日复一日,陪着你守灯、守茔、守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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