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录》纸杬

45、第 45 章 门缝底下塞

　　池念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吃完那份麻辣烫的第二天早上。

　　她蹲在马桶前，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她张嘴吐了出来。

　　水池里浮着一缕头发，黑色的，湿漉漉的，缠着几根没消化的豆芽。

　　她盯着那缕头发看了五秒，按下冲水键。水流卷着头发转了几圈，消失了。

　　她站起来，漱口，洗脸，化妆，出门上班。一切都正常。

　　除了她总觉得嗓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像一根头发贴在喉咙壁上，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在公司，她开会的时候咳了一声。坐在旁边的同事扭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池念低声说了句抱歉，继续开会。但那个同事的眼神让她不舒服，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午休的时候，她去洗手间照镜子。她张开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喉咙。

　　喉咙深处，扁桃体的旁边，有一个黑色的东西。

　　很小，像一粒芝麻，贴在那里。她拿纸巾去擦，擦不掉。她用指甲去抠，抠了一下，那粒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根头发。

　　她捏住那根头发，慢慢往外拉。头发从喉咙深处被拉出来，湿漉漉的，黑色的，拉出了大概十厘米长。她继续拉，又拉出十厘米。然后又是十厘米。她一共拉出了大概半米长的头发，最后一段还连着她的喉咙深处。

　　她松了手。头发缩了回去，像一根橡皮筋。

　　池念冲出洗手间，跑到工位上，拿起包跟主管说身体不舒服要请假。主管看了她一眼，说：“你脸色确实不好，回去吧。”

　　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打开外卖APP。她想投诉那家麻辣烫店。点进订单记录，手指停住了。

　　她的订单记录里，昨晚的那一单下面，多了一单。配送时间：昨晚十点三十七分。她回忆了一下，昨晚她吃麻辣烫的时间大概是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也就是说，在她吃麻辣烫的时候，有一条订单正在配送。收件人姓名写着：“你身体里的东西”。配送地址写着：“你的胃”。备注栏写着：“很好吃，下次还点。”

　　池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起身去倒水，路过玄关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门口的监控摄像头亮着蓝色的灯。她装这个摄像头是因为上个月邻居家被盗了。她打开手机里的监控回放，调到昨晚十点。

　　画面里，十点零三分，她开门取外卖。十点零四分，她拎着外卖进屋，关门。之后门没有开过。

　　但是十点三十七分的时候，门把手动了一下。门没有开，但从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白色的，扁扁的，像一张纸片，又像一团揉皱的塑料袋。

　　那团东西贴着地面，慢慢滑动，滑过玄关的地砖，滑进客厅，滑向她坐着的方向。画面里，池念坐在沙发上吃麻辣烫，背对着玄关。那东西滑到她脚边，停了一下，然后钻进了她的拖鞋里。

　　池念关掉监控，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左脚那只，鞋底边缘有一圈灰色的东西，像干了的纸浆。她伸手摸了一下，是纸。她用力把那层纸撕下来，是一张纸钱。天地银行。面值一亿。

　　池念把纸钱扔进垃圾桶。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垃圾桶里的纸钱发呆。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给外卖平台打电话。

　　客服接了，声音很甜：“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昨晚点了一份麻辣烫，吃完之后身体不舒服，咳出了头发。”

　　“您是觉得食物里有异物吗？”

　　“不是食物里，是我咳出来的。还有，我的订单记录里多了一单，收件人是‘我身体里的东西’，地址是我的胃。那是谁下的单？”

　　客服沉默了两秒：“亲，您这个情况我们建议您去医院看看。如果是食物质量问题，我们可以帮您申请退款。”

　　“你没听懂吗？我的订单记录里多了一单，收件人是——”

　　“亲，我们这边显示您昨晚只有一笔订单，就是那家麻辣烫。没有其他订单哦。”

　　池念挂了电话。她重新打开APP，翻到订单记录。那一单还在。“你身体里的东西”。她截了图，想发给客服，但截图保存到相册之后，打开相册，那张截图里的字变了。收件人姓名变成了“池念”，配送地址变成了她家的地址。备注栏变成了空白。

　　她再看订单记录。那一单消失了。

　　池念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抱着头蹲在地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报警，但报警说什么？说外卖APP给我送了一单到我胃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点外卖。她煮了一碗面，吃了一半，剩下的倒掉了。她洗完澡，早早上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刷手机刷到困。十一点，她关灯睡觉。

　　凌晨两点，她被一阵声音吵醒。很轻，很细，从厨房传来的。咔哒，咔哒，像牙齿在嚼什么东西。

　　她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厨房的灯没开，但灶台上有一团光。蓝色的，幽幽的，从手机屏幕里透出来。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外卖APP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安装好了，正在自动运行。屏幕上是一个正在进行的订单。

　　订单状态：配送中。骑手姓名：池念。配送物品：您自己。目的地：您母亲家。

　　池念拿起手机，想把APP删掉。但她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订单状态变了。配送中变成了已送达。地图上，代表她的那个蓝点已经停在她母亲家的地址上，变成了红色。

　　她感觉自己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弯下腰，扶着灶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她张嘴，从喉咙里涌出一团东西，黑的，湿的，黏的。

　　它掉在水池里。

　　池念打开厨房的灯。

　　水池里躺着一个东西。灰白色的，蜷缩着，像一个胎儿。

　　很小，大概只有十厘米长。有头，有四肢，有躯干。

　　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纸钱上印的那种弯弯曲曲的符文。它趴在水池里，一动不动。

　　池念盯着它。它动了。胳膊慢慢撑起来，头慢慢抬起来。它的脸转向池念。

　　那张脸，是池念小时候的脸。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很大。她看着池念，张开嘴。嘴里全是黑色的牙。

　　“妈妈，”它说，“我到了。”

　　池念后退，撞在冰箱上。冰箱门弹开，里面的灯亮了。灯光照在水池里那个东西身上，它慢慢站起来，湿漉漉的脚踩在水池边缘，然后跳下来，落在厨房的地砖上。它朝池念走过来。

　　每走一步，就长大一点。从十厘米长到二十厘米，三十厘米。

　　走到池念脚边的时候，它已经长到了五十厘米。它抬起头，伸出灰白色的手，抓住池念的裤腿。

　　“妈妈，”它说，“你吃了我。现在轮到我了。”

　　池念低头看着它。它的脸在慢慢变化，从她小时候的脸变成她现在的脸。一模一样。它笑了一下。

　　池念的手机在灶台上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通知——

　　“恭喜您完成配送。下一单已生成。配送地址：您孩子的胃里。”

　　池念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在慢慢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踢她。一下，两下，三下。

　　她张开嘴，想尖叫，但从嘴里出来的不是尖叫。

　　是一缕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缠着几根没消化的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