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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老头 ...

  •   周老头的脚步顿在废墟外的梧桐树下,后颈泛起一阵熟悉的凉意。
      这种感觉很像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沈砚浑身是血地从里面爬出来时,他后背窜起的寒毛——不是冷,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靠近。
      他回头看了眼坍塌的墙体,阳光正顺着缺口往里灌,照亮了漂浮的尘埃,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刚才沈砚消失的地方,分明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像幅没干透的画。
      “老周?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拍了一下,周老头吓得一哆嗦,转头看见隔壁街的王婶拎着菜篮子站在身后,手里还攥着张寻人启事。“你看见我家阿梅没?这丫头昨天去废墟那边捡破烂,到现在没回来。”
      王婶的话像根针,刺破了周老头刚松快的神经。
      他盯着寻人启事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想起昨天傍晚,确实看见阿梅蹲在废墟缺口处,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没……没看见。”周老头的声音有点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刚填好的土坑。那里的新土还没被晒干,边缘留着铁锹的齿痕,像道没愈合的疤。
      王婶叹了口气,把寻人启事往梧桐树上贴:“这孩子,说了多少遍那边危险,偏不听。三年前埋了多少人,她忘啦?”
      三年前。
      这三个字像块冰,顺着周老头的后颈滑下去。他猛地想起刚才沈砚走进废墟前,塞给他的那个小布包。
      当时只顾着挖坑,随手揣进了裤兜,现在摸出来,布料糙得像砂纸,里面裹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形状像块砚台。
      “我帮你找找去。”周老头把布包往围裙里一塞,抄起墙角的旧手电筒,“你先回去等,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王婶眼睛一亮:“那太谢谢你了,老周!”
      看着王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周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布包,转身钻进了废墟的缺口。
      画室又变回了废墟的模样。
      钢筋拧成麻花状戳向天花板,碎玻璃混着石膏粉积在墙角,唯一能辨认出是画室的痕迹,是块嵌在水泥里的靛蓝色布料——那是沈砚当年最喜欢的地毯碎片。
      周老头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废墟里扫来扫去,光柱所及之处,只有坍塌的砖石和锈蚀的画架。
      他心里发沉,这地方连只耗子都藏不住,一个半大的丫头能去哪?
      “阿梅?”他喊了一声,回音撞在断墙上,散成碎末。
      光柱晃过画架残骸时,周老头的脚步顿住了。
      那堆扭曲的金属里,卡着半块画板,上面还粘着点没褪尽的油彩,是钴蓝混着钛白——沈砚最常用的月光配色。
      而画板下面,露出一角红白格子的衣角,正随着穿堂风轻轻动着。
      “阿梅!”
      周老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扑过去扒开碎砖。
      穿格子衫的小姑娘蜷缩在里面,眼睛闭着,嘴角挂着点可疑的笑,手里紧紧攥着支断了头的画笔。
      “丫头!醒醒!”他探了探阿梅的鼻息,还好,有气。
      可当他想把人抱出来时,却发现阿梅的手像长在了画板上,怎么掰都掰不开。
      更诡异的是,那支断画笔的笔尖,正往画板残留的空白处渗着墨,像是有人在借着阿梅的手作画。
      周老头的手电光抖了抖,照亮了画板上的图案——是片模糊的月光,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沈砚欠。
      这字迹……像极了苏清沅的。
      他后颈的寒毛又竖了起来,突然想起沈砚刚才塞给他的布包。
      慌忙掏出来解开,里面果然是块砚台,青黑色的石面上刻着朵半开的栀子花,边缘还留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这是沈砚的东西。
      当年那小子刚搬来云城时,就捧着这砚台跟宝贝似的,说是什么祖传的,能“存魂”。当时他只当是年轻人的胡话,现在看来……
      “轰隆——”
      头顶突然落下几块碎砖,打断了周老头的思绪。
      他抬头看见,画室的天花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和三年前坍塌时一模一样。
      “阿梅!走了!”他急了,使出浑身力气去拽小姑娘,手指触到她手腕的瞬间,猛地缩回手——烫!像攥着块烧红的烙铁。
      阿梅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嘴角咧开个僵硬的弧度,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欠的,还没还完呢……”
      周老头吓得后退半步,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光束歪歪扭扭地扫过墙角。
      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个半人高的石膏像,是维纳斯的残臂像,可此刻雕像的脸,竟变成了苏清沅的模样,眼睛空洞地盯着他。
      “老周,帮个忙呗。”阿梅的声音突然变得软糯,带着苏清沅特有的鼻音,“把砚台给我。”
      周老头攥紧了布包里的砚台,后背抵着冰冷的断墙。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云城没淹的时候,这条街的流氓斗殴他都敢上去劝,可现在面对个半大的丫头,却吓得腿肚子转筋。
      “那是沈砚的东西……”他的声音发颤。
      “也是我的。”阿梅(或者说,附在阿梅身上的东西)笑了,笑声在废墟里回荡,“当年他说,要用这砚台磨最好的墨,给我画一辈子的画。
      现在他走了,东西总该留下吧?”
      她的手突然从画板上松开,五指成爪,朝着周老头扑过来。
      小姑娘的身体轻飘飘的,动作却快得像阵风,指甲泛着青黑的光,显然没打算客气。
      周老头年轻时练过几年把式,下意识地侧身躲开,手里的砚台却没抓稳,“啪”地掉在地上。
      石质坚硬,没摔碎,却从裂缝里滚出个小东西,在手电筒的光束里闪了下银光。
      是枚戒指。
      不是沈砚那枚被踩变形的,是枚崭新的女式戒指,钻石不大,却切得很亮,戒托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清沅。
      这是……当年沈砚准备求婚的那枚?周老头记得沈砚跟他炫耀过,说找老师傅定做的,藏在画室抽屉的暗格里。
      “我的戒指……”
      附在阿梅身上的东西突然定住了,眼睛里的白翳慢慢褪去,露出原本属于阿梅的、带着惊恐的瞳孔。小姑娘“哇”地一声哭出来,瘫坐在地上:“周爷爷……我怕……”
      周老头赶紧冲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枚戒指正在慢慢变淡,像要融进地里。
      而那方砚台,正顺着裂缝往下陷,石面上的栀子花图案越来越清晰,花瓣上甚至渗出了水珠,像在流泪。
      “快走!”他抱起阿梅,不敢再看那砚台和戒指,头也不回地冲出废墟。
      跑到街上时,王婶正焦急地等在路口,看见他们,慌忙迎上来:“阿梅!你去哪了!”
      “没事了,找着了。”周老头把孩子递给她,自己扶着墙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王婶抱着哭哭啼啼的阿梅,突然“咦”了一声:“这孩子手上怎么回事?”
      周老头低头看去,阿梅的左手手背上,赫然印着个浅浅的月牙印,颜色淡红,像枚刚盖上去的印章。
      和沈砚、苏清沅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废墟的方向。
      那里静悄悄的,阳光正好,风里飘着点栀子花的香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噩梦。
      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条短信,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一行字:“砚台留下了,戒指,下次再取。”
      周老头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下次?
      还有下次?
      他看着怀里还在哭的阿梅,又看了看小姑娘手背上的月牙印,突然明白过来——沈砚的债还完了,可苏清沅的执念,好像才刚刚开始。
      街角的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低头搅动着咖啡杯。她的左手手背上,没有月牙印,只有枚崭新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阿砚,你看,我们还有下次呢。”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然后举起左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玻璃,三下。
      …………
      周老头揣着那部不断震动的手机,脚步发沉地走回便利店。
      刚推开玻璃门,冷柜压缩机的嗡鸣就裹着股寒意扑过来,让他后颈的冷汗瞬间凝成了冰粒。
      柜台上的热豆浆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的纸条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走过去才发现,纸条背面不知何时多了行字,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她要找的不是戒指。”
      周老头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戒指?那苏清沅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他捏着那张纸,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突然想起沈砚消失前说的话——“把我挖出来的地方,再填回去”。当时只当是这孩子终于想通了要安息,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是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片废墟,准确来说,是沈砚画室那面塌了一半的墙。
      墙根处有个不起眼的铁盒子,生了锈,盒盖上刻着朵栀子花,和砚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照片的角度很低,像是有人趴在地上拍的,边缘还能看到半截红白格子的衣角——是阿梅的衣服。
      周老头的呼吸顿住了。
      这盒子……他有印象。
      当年沈砚刚租下画室时,抱着个铁盒子神神秘秘地埋在墙根,说是装了“最重要的东西”。当时还笑他年轻人瞎讲究,现在看来,那才是苏清沅真正要找的。
      “老周?给瓶酱油。”
      门口传来熟客的声音,周老头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转身去货架拿东西。
      指尖触到冰凉的酱油瓶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熟客是住在隔壁楼的张老师,教美术的,当年和沈砚还算熟络。
      付账时,张老师突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沈砚那孩子真是可惜了。昨天我去云城遗址纪念馆,看见他们展出了幅画,说是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落款是沈砚,画的是片月光,看着真让人揪心。”
      周老头的动作顿住了:“展出了?”
      “是啊,”张老师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出照片,“你看,就是这幅。听说专家鉴定过,颜料里混了松节油和……血。”
      照片上的画裱在玻璃框里,背景是片朦胧的月光,没有人物,只有右下角小小的“沈砚”二字。颜料的质感很奇怪,尤其是月光最亮的地方,泛着种暗沉的红,像凝固的血痂。
      周老头的视线落在画的左上角,那里有块极淡的污渍,形状像滴眼泪。
      他猛地想起沈砚最后在画布上点的那笔钛白——原来那幅画没化成灰烬,是被人挖出来了。
      “这画……”他的声音发紧,“是谁挖出来的?”
      “还能是谁,纪念馆的考古队呗。”张老师收起手机,“说起来也邪门,挖这画的时候,旁边还埋着个铁盒子,空的,就盒盖刻了花,跟画里的月光还挺配。对了,展出的时候,总有人说晚上听见画框里有哭声,你说邪乎不邪乎?”
      铁盒子是空的?
      周老头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照片里的铁盒子明明是盖着的,怎么会是空的?难道阿梅昨天不仅拍了照,还把盒子打开了?那里面的东西去哪了?
      送走张老师,便利店的门“叮铃”一声关上,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周老头靠在柜台上,掏出手机反复看着那张铁盒子的照片。放大了看,能发现盒盖的缝隙里夹着点东西,不是纸,像是……画布的碎片。
      他突然想起沈砚说过,苏清沅有个习惯,喜欢把随手画的小稿塞在各种地方,说是“给未来的惊喜”。当年沈砚总笑她幼稚,却偷偷把那些小稿都收了起来。
      难道铁盒子里装的是那些小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就响了。还是那个未知号码,这次居然是个电话。
      周老头犹豫了三秒,按下了接听键。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翻纸。过了会儿,传来个极轻的女声,带着点犹豫:“周爷爷……”
      是苏清沅的声音,却没有之前的怨恨和冰冷,反而带着点怯生生的委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老头的喉结滚了滚:“你想找什么?”
      “我的画,”女声顿了顿,带着哭腔,“阿砚说会好好收着的,可我找不到了……”
      “什么画?”
      “就是……我画的他。”苏清沅的声音很轻,“有次他熬夜画画,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偷偷画了张速写,塞在他的颜料盒里。还有次他生日,我画了张我们俩的合照,贴在铁盒子里……”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被遗忘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老头这才想起,当年常看见苏清沅拿着速写本在画室晃悠,沈砚总嫌她捣乱,却会趁她不注意,把那些画稿小心翼翼地夹进画册。
      原来那些不值钱的小破画,才是这两个孩子藏在时光里的糖。
      “那铁盒子……”周老头艰难地开口,“是空的。”
      那边的声音突然停了。
      三秒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像被人捂住了嘴,透着股说不出的绝望。“不可能……”她的声音在抖,“他说过会好好收着的……他从不骗我的……”
      周老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沈砚最后看那幅画的眼神,想起他手背上慢慢变淡的月牙,突然明白了——沈砚不是忘了那些画稿,是不敢记起来。那些甜蜜的痕迹,对他来说,比愧疚更折磨人。
      “也许……是被考古队收起来了?”他试图安慰。
      “他们不会懂的……”苏清沅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画里有他掉的颜料,有我蹭的咖啡渍,他们只会当垃圾扔掉……”
      电话突然挂断了。
      周老头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走到窗边,看向云城遗址纪念馆的方向。
      那地方离这儿不远,就在废墟旁边盖了栋新楼,据说展出了不少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东西。
      也许……真该去看看。
      锁好店门时,夕阳正往西边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周老头往纪念馆走,路过废墟时,下意识地停了脚步。
      缺口处蹲着个小小的身影,是阿梅。
      小姑娘没穿红白格子衫,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阿梅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周爷爷,你看我画的!”
      地上用树枝画了片歪歪扭扭的月光,下面是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还画了个铁盒子,盒盖上画着朵丑丑的栀子花。
      “这是……”周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那个姐姐教我画的。”阿梅指着废墟里面,“她说她的画丢了,让我帮她画出来。还说,只要画得像,就能找回来。”
      周老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废墟深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个白裙子的影子一闪而过。风里飘来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栀子花香。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画,突然笑了也许苏清沅要找的从来不是那些画稿。
      她要找的,是那个会把她的小破画当宝贝的沈砚,是那段被暴雨冲碎的时光,是那些藏在颜料和咖啡渍里的、再也回不来的甜蜜。
      “阿梅,”周老头拿起树枝,在月光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月牙,“帮爷爷个忙,我们去纪念馆,好不好?”
      阿梅眨巴着眼睛:“去看画吗?”
      “对,”周老头摸了摸她的头,手背上的月牙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去看看那片月光,是不是还记得我们。”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两个身影朝着纪念馆的方向走去,一老一小,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废墟深处,白裙子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捏着片画布碎片,上面是半截速写——画的是沈砚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嘴角还沾着点颜料。
      她轻轻笑了,眼泪落在碎片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阿砚,你看,有人帮我们记得呢。”
      纪念馆的灯光亮了起来,那幅混着血的月光画在玻璃框里,静静地散发着微光。
      夜班保安巡逻经过时,总觉得画里的月光在动,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拂过。
      他不知道,画框的夹层里,藏着片小小的画布碎片,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月牙。
      纪念馆的玻璃门滑开时,冷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周老头牵着阿梅的手,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墙上的指示牌——“云城记忆展区”在二楼左转。

      阿梅的手心有点汗,攥着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周爷爷,里面是不是有好多鬼?”

      “瞎想什么。”周老头捏了捏她的脸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走廊尽头的镜子。镜面上蒙着层薄灰,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他的,还有阿梅的。可镜子边缘,似乎还沾着点什么,像根细长的头发,黑得发亮。

      他想起苏清沅的长发。

      “走吧。”他拽着阿梅往楼梯走,脚步放得很轻。夜班的工作人员不多,只有个穿制服的姑娘坐在服务台后,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发白。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空气里飘着股旧纸张的味道。展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玻璃展柜上,照亮了里面的老物件——生锈的钢笔,泛黄的照片,还有些看不清字迹的日记本。

      “沈砚的画在那边。”阿梅突然指着最里面的展柜,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老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跳。

      那幅画就挂在单独的展墙上,玻璃框擦得一尘不染,月光的光晕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画的旁边立着块说明牌,写着:“《蚀骨》,作者沈砚,2019年作于云城画室,颜料中检测出微量血迹,推测为作者本人所留。”

      蚀骨。

      周老头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这名字……沈砚当年从没提过。他一直说,这幅画要叫《月光》,因为苏清沅总说,他画的月光能照进人骨头里。

      “你看。”阿梅拉了拉他的衣角,指着画框的右下角。

      那里有个小小的摄像头,正对着画作,红灯一闪一闪的。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录音设备,上面贴着张纸条:“夜间异常声音记录,Day 3。”

      看来张老师说的“哭声”不是谣言。

      周老头深吸一口气,牵着阿梅走过去。离得越近,越能看清颜料里的血丝,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虫,藏在月光的阴影里。他的目光扫过画的左上角,那滴“眼泪”形状的污渍还在,只是颜色似乎深了些,像刚落上去的。

      “周爷爷,你看画后面。”阿梅突然踮起脚,往画框后面看。

      周老头也跟着探头。画挂得不算高,他能看见画框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塞着点东西,不是纸,像是块布料,靛蓝色的,边缘还带着点毛边。

      是沈砚画室里的那块地毯!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块地毯明明随着画室的坍塌被埋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苏清沅弄来的?

      就在这时,放在展柜旁的录音设备突然“滋啦”响了一声,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紧接着,里面传出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玻璃。

      “咔,咔,咔。”

      三声,不多不少,和苏清沅敲玻璃的习惯一模一样。

      周老头猛地抬头,看向画框。玻璃上,不知何时蒙上了层薄薄的水汽,慢慢凝结成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滑,像在流泪。

      而画里的月光,好像亮了一点。

      “阿砚……”

      一个极轻的女声从录音设备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话。周老头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声音,和凌晨电话里的苏清沅一模一样。

      阿梅吓得往他身后躲,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是那个姐姐!”

      录音设备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把我的画藏哪了?我找了好久……”

      “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最后那句话,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凄厉,录音设备“啪”地一声断电了,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整个展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暖黄的灯光还亮着,却照不散空气里的寒意。

      周老头的目光再次落在画上。

      不知何时,画里的月光中心,多了个模糊的影子,像个人的轮廓,长发垂落,正对着画框外面的他们。

      “老周?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人的声音,周老头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是刚才在服务台的那个姑娘,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正皱着眉看他们。

      “我们……随便看看。”周老头的声音有点发紧。

      姑娘的目光在阿梅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那幅画上,脸色微微变了变:“这画邪性得很,晚上最好别靠近。”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天我值夜班,听见这画里有人唱歌,唱的是首老歌,《月光》。”

      《月光》。

      周老头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苏清沅最喜欢的歌,当年沈砚总弹着吉他给她唱,歌词里有句“月光蚀骨,思念成河”。

      原来这幅画叫《蚀骨》,是这个意思。

      “姑娘,”周老头咽了口唾沫,“这画……是谁送来的?”

      “好像是个匿名捐赠者,”姑娘摇摇头,“上个月突然寄过来的,附了张纸条,说让它在这里‘待够七天’。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捐赠者还寄了个铁盒子,说是和画一起的,就在那边的杂物间里,还没来得及登记。”

      铁盒子!

      周老头的眼睛亮了:“能让我们看看吗?”

      姑娘犹豫了一下,看他们不像坏人,点了点头:“跟我来吧,就在拐角。”

      杂物间很小,堆着些旧展架和包装纸,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姑娘打开灯,暖黄的光线下,周老头看见角落里放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盒盖上刻着的栀子花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就是这个!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打量着盒子。锁是老式的铜锁,已经锈死了,打不开。盒子的侧面有个小小的缝隙,像是被人撬过,边缘还沾着点红白格子的布料纤维——是阿梅的衣服。

      看来阿梅没说谎,她确实打开过这个盒子。

      “这里面……”周老头刚要说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是阿梅。

      小姑娘不知何时走到了杂物间门口,正用小手扳着门把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盒子,眼神空洞洞的,和昨天在废墟里被附身时一模一样。

      “阿梅?”周老头的声音发颤。

      “别碰它。”

      阿梅开口了,声音却不是她自己的,是苏清沅的声音,冰冷而尖锐。她慢慢转过身,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那是我的东西,谁也不能碰。”

      姑娘吓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胡乱晃动着,照亮了阿梅手背上的月牙印——不知何时,那印记又变得鲜红了,像在滴血。

      “你……你是谁?”姑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是谁?”阿梅(苏清沅)笑了,一步步朝铁盒子走去,“我是被他埋在月光里的人啊。”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铁盒子上的栀子花,“阿砚,你藏了什么?是不是不敢让我看?”

      周老头突然想起沈砚盗用苏清沅创意的事。难道铁盒子里装的,是能证明这件事的证据?

      “清沅,”他鼓起勇气开口,“沈砚已经知道错了,他……”

      “他知道什么?”苏清沅的声音突然拔高,“他知道我为了帮他改画,熬了三个通宵吗?他知道我发现他盗用创意时,躲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吗?他知道……我到死都没舍得怪他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带着浓浓的哭腔,听得人心头发紧。

      铁盒子突然“哐当”响了一声,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清沅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眼睛死死盯着盒子:“是我的画稿吗?阿砚,你是不是把它们藏在这里了?”她伸出手,指甲突然变得尖锐,朝着锈死的铜锁抠去。

      “别!”周老头想阻止,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姑娘早就吓得瘫坐在地上,连呼救都忘了。

      “咔嚓。”

      铜锁被硬生生抠开了。

      苏清沅颤抖着打开铁盒子,里面的东西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画稿,没有证据,只有一叠厚厚的信,用红绳捆着,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苏清沅的笔迹,收信人是“沈砚”。

      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信纸露了出来,上面只有一句话:

      “阿砚,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苏清沅(阿梅)拿着那封信,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不怪你……”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音从尖锐变得哽咽,最后变成了阿梅自己的哭声,“周爷爷,我好难受……”

      小姑娘软软地倒下去,被周老头一把接住。手背上的月牙印正在慢慢变淡,这次是真的恢复正常了。

      杂物间里一片死寂,只有阿梅的哭声和姑娘压抑的喘息声。

      周老头抱着阿梅,目光落在铁盒子里的信上。他拿起一叠,信封上的日期从四年前一直延续到云城坍塌的前一天。最后一封信的邮戳,是2019年7月13日,也就是那场暴雨的当天。

      他颤抖着拆开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砚,我去画室等你了。桌上给你留了醒酒汤,你昨晚又喝多了。对了,我把你的画改了改,月光那里加了点钛白,你看看喜不喜欢。”

      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日常的叮嘱和温柔。

      周老头的眼眶突然湿了。

      原来苏清沅早就知道沈砚盗用了她的创意,可她没说破,只是默默帮他修改画稿,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还是他喝没喝醒酒汤。

      而沈砚呢?他到死都以为自己的自私被发现了,以为苏清沅恨他,却不知道,那个女孩的爱,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温柔得多。

      铁盒子的最底层,还压着样东西——是块靛蓝色的布料碎片,和画框后面塞着的那块地毯一模一样。碎片上用红线绣着两个小字:“砚清”。

      是他们俩的名字。

      周老头把信和布料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子,盖好盖子。他终于明白,苏清沅要找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

      她只是想让沈砚知道,她从没怪过他。

      杂物间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一股带着栀子花香的风吹进来,卷起铁盒子上的灰尘,落在周老头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去,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浅浅的月牙印,像被月光轻轻吻过。

      展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歌声,是《月光》的旋律,轻柔而悲伤,像是苏清沅在唱,又像是沈砚在弹着吉他。

      歌声里,那幅《蚀骨》的画作,月光越来越亮,照亮了画框里藏着的画布碎片,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月牙,终于变得完整了。

      周老头抱着还在抽泣的阿梅,对着铁盒子轻轻说了句:“都过去了。”

      风停了,歌声也停了。

      服务台的姑娘终于缓过神来,颤抖着问:“我们……要不要报警?”

      周老头摇摇头,笑了笑:“不用了,他们只是……想好好告个别。”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十二点。

      7月13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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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吓死,完结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