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口感判断》游匕

6、咪喜欢你 即使你是个

　　樊也跪在地正中，手捧藤条，负荆请罪。“只请您打完这顿就完了，不要耽搁明天的早饭！”她声泪泣下，水花花甚至是四行六行等比数列递增，而非孤哩孤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胡久为一瞬间觉得治愈，毕竟她确实是自己忠实的食客。又一瞬间觉得自己傻逼，她只是肉忠实的食客。他毫不怀疑，给她三天，她就能品出零熟牛肉的独特风味。野人。

　　胡嫣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小时狐狸抽人的奇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弟弟是真的过得很好，而非她们想象得报喜不报忧，独自硬撑。狐族里雌性居多，小时候他一个男狐狸还是九尾，十里八乡的都赶来看他，遭了全族上下姑姑婶婶姐姐嬢嬢们不少逗。逗得他后来见了是个母的就跑，更别提真正和一个成年女性相处。

　　所以她初见樊也时，是很担心的。以为弟弟被骗，又以为弟弟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但现在看来，小九似乎根本忘了对面是个女的。不过她也确实不像。哪有姑娘家一点芥蒂都没，愿意跪在地上挨抽的。信口胡说也大大方方，事后认错也大大方方。姑娘家……其实又何必像胡娘家……她自嘲地笑笑。她自己又何尝想像姑娘家。

　　胡久为开心的表现形式是翘尾巴，胡嫣开心的表现形式是买买买。咪已拥有了第三个铃铛，每天都会选一个最喜欢的，顶在头上，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叮叮叮叮当。樊也吵得脑子疼，于是三个铃铛全给车轧了，像两颗刚被摘掉的，悲伤的猫蛋。

　　还给胡久为买了床上铺的身上穿的手上戴的脖上挂的，到货后可睡的床渐渐高至房顶，脸贴着天花板。双方都觉得过于暧昧。既然屋里放不下，那……再买一个屋不就好了。胡嫣如此想。胡嫣把野草的隔壁买下。很快联系了装修团队，两边打通、重装，胡久为彻底搬进野草。

　　一切安顿整齐的那晚，大家吃了胡嫣从青丘带来的槐花。刚洗干净的时候，一大盆甜甜的，头扎进去，猛嗅猛嗅怎么都不够。洗好拌上面粉，蒸软和淋一点点油，再加上糖，趁热拌开。樊也一边猛吃，一边宣布这是她最喜欢吃的草。胡嫣看着，笑着，想起以前人类还吃槐花的时候，那时槐花树总残废得跟鬼一样。人们为了一小串槐花，就去砍整条枝子，哪怕是路边最细弱的一棵，也得被削出个崎岖的削肩，去了臂膀，一折一折，一把骨头的瘦子顶着颗老大的头。而到现在，没人吃了，槐花也少了。即使是行道树种，花开了。也就任由它那么一开到败。她想了想，盯着樊也的吃相，竟也不知当年和今日，到底哪个好。

　　晚上，胡嫣唤胡久为先去睡了，自己还在厨房收拾。最后一点锅碗洗净，又用抹布抹净了水痕。这时屋内已无一点其余的声响。她轻手轻脚，担心打扰了谁的睡眠，走到楼梯的转角，却看见一抹幽微的绿光。不知是进贼还是别的什么，胡嫣更放轻了脚步，为保万全，手里甚至捏着扫帚。凑进了，俯身去看，不只是绿光，还有些细微的嗞嗞声，因过于细微夜又过静，那声似飘在空中的一粒浮尘，只能隐约捕捉，而不能见其真面。又或只是耳朵里血肉的自鸣？分不太清。再往前两步，突然听见风扇的声响，呜呜敷敷狂转——是那个总在店里漂浮的球！它似乎在屏幕上操作什么，传输什么，它偷了什么东西？在和什么人汇报？胡嫣脑袋狂转，警铃大作，难不成它也和环境局一伙，要抓捕妖怪？最坏的想法一进脑中，胡嫣扬起扫帚就是一打。

　　打亮了一楼所有大灯。起夜的樊也一手摁开开关，一手在屁股上挠。另一边，胡久为听见声响，起来开了左半边灯。

　　胡嫣一时呆滞。0114叫着警报警报乌泱泱乱飞。终于还是忍不住，胡嫣一把将其拽下，指着它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来野草半个月，所有人都极其自然地接受了半空中有个铁球四处叫唤并对着客人扫来扫去，胡嫣虽然不解，但见所有人都欣然接受，她也只一味忍耐。

　　樊也这时才意识到，店里有一个一直出场但从未被解释的系统。但也只是睡眼惺忪，无所谓道：“系统嘛，主角必备。”胡嫣还是不懂。樊也打着哈欠，梦话频出：“这年头，主角都得有个什么系统，最次也是超能力。主要发挥一个cue主线和表现自己有深度创新与大胆脑洞的目的。”

　　“系统……？脑洞……？”胡嫣更懵。

　　樊也略略醒了，哒吧着拖鞋，凑近、捂嘴、故作低声道：“这个世界，其实是本小说。”

　　然后挨了一手刀，被胡久为训斥：“不要给我姐姐灌输奇怪的观念！”

　　樊也哭唧唧地走了，咬了根冰棒吸溜着，缩在沙发上，边睡边续接前梦。

　　系统隆重地自我介绍，从它的研发者伟大的张启农教授，到人类对精气缺失的研究，以及张教授将玄学层面的精气与现代科学接轨，并认为传统食物对其有补益作用的颠覆性假设。

　　樊也不知梦到什么，吧唧嘴，丢了句：“就是个收数据的ai。”

　　系统的自尊心被打破。传输了一半的数据都丢了。是的，它其实就是被安排过来收数据的。在主星唯一一家传统食物的饭店里，搜集人类精气波动的相关数据。

　　系统满屏的QAQ，胡嫣只以为是自己打的。不好意思地摸摸它头，给它系蝴蝶结安慰。结果又哭了。原来它也不喜欢绿色。

　　……

　　胡久为搬进来后，彻底包揽了野草所有人的伙食，尤其是猫猫。作为一个厨子，胡久为坚信——咪无法化形，一定是樊也养的不好。补充牛磺酸，鸡心牛心；补充维生素ab，鸡肝鸭肝；美毛，三文鱼刺身；最终的菜单配方是去皮鸡腿肉牛里脊熟蛋黄三文鱼，肝脏生蚝偶尔作为点缀。至于猫粮？留给樊也吃吧。

　　没两周，咪的毛顺滑不脱发，不两个月，咪的毛油亮反光赛级海飞丝——但还是不能化成人形。

　　胡久为十分挫败，“你是狻猊吧？”
　　然，咪只歪头：“蒜什么泥？”
　　胡久为仰倒。

　　她身上有股烟火气绝不简单，更何况就算不是狻猊，普通猫妖开智到这个程度，也能化形了啊！就算是妖力薄弱，这些天怎么说也该补回来了。

　　思索未果、苦恼、遂问猫猫：“你不会化成人形吗？”

　　“哼，你真是个傻子。”咪轻嗤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猫怎么能化成人形？”说完有感于自己对人猫两族深刻的了解与智慧，挺起胸膛，小马驹似，骄傲地抬步走了。

　　胡久为仰倒。

　　然而没多久，在胡久为喂养下越发壮实的咪咪却突然生病了。整只猫蔫蔫的，问什么最多呼噜两声，饭吃的也少，大多时候都困困地睡。樊也带咪去了医院，好在并不严重，打了针，开了点药，先在家里观察。

　　樊也遇见咪咪的时候，它才六七个月大，每晚睡在小区棋牌室门口的座椅底下，眼巴望着，等来来往往路过的人谁能丢给它一两口吃的。米然是只过分亲人的小猫，肚子饿了，见到路人，翘着尾巴几乎是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上去，喵喵叫着，拿头反复去蹭。撞了那人没有反应，又连忙小步跑着，去撞下一个。如果谁都不理她，她就蹲在路边，继续等，继续眼巴巴望着每一个路人。

　　就像一块抹布——樊也找到它时，由衷想到。它睡在长椅底下，灰扑扑的一小条，看不清三花的颜色，只觉得都是白染上的脏污。

　　这时候又像抹布了。不像以前一叫，哒哒哒喵哩喵叽地跑过来，小狗一般的样子。

　　所有人都守着这一只小猫，几乎是店也不开了。

　　还好自从那天圣菲庄园以后，饕餮就没回来，说是去办什么展，提个箱子就走了。樊也很怀疑，咪是被那狗怂给吓的。

　　回想前几日，那叫一个屎尿横飞，锅盆遍地。衣服成碎片，袜子扯垫窝，拖鞋不成对，裤腿变流苏。一山不容猫和狗，二者日日巡逻，点对点标记。樊也不是没有怒过：“这他妈是我的床，你们俩抢着标记什么？！”

　　但突然，咪冷眼道：“那我和他，你选一个吧。”

　　樊也即刻遁走。再也不出现在新欢和旧爱扯头花的现场。

　　但咪如何干得过狗？而且还是四十二颗尖牙赛钢叉，嘴阔百尺能吞天的狗？饕餮减配版的兽形都有近两米多长，但猫猫只有半条胳膊大的一圈儿。且他还会隐匿气息藏在转角，每当咪叼着她心爱的小玩具准备上床，一张黑洞洞的大嘴就会迎面张来。每一个转角，都能遇见嘴。

　　咪败了。狗独占她的床。只是咪有自己的骄傲，如何能在敌人面前展露脆弱？于是死撑硬挨。这不狗刚一走，咪就倒了。樊也些微愧疚……

　　咪咪闭着眼，胡须卷卷——想到了以前自己流浪的那个小区。小区门前，两列路灯排列纵队，灯形是红色的中国结。中国结原本是穗子的地方，挂着条长方形的发光板，写着国泰民安阖家团圆之类的对联，也或许是民族团结？诚信做人？咪不记得了，咪也不认识几个大字。只记得或许是春节，还是其他什么节日，轰隆隆，远处总有人擂鼓，传到草丛底下，一声声鼓响成为逗点，像心梗的人在字里乱打，一，，个半句挤，两，三个逗号。咪害怕人类的这些节日，更害怕炮仗。有的直溜溜窜到天上，一簇里奔出的尖叫像把孩子生到天上。有的贴地斜飞，不小心路过，踩着什么，砰地炸了，像是二战埋雷。春节——春节是动物四处乱窜的节日。

　　但她当时其实还准备竞选总统来着：

　　窝，是一只强壮的小咪！从这三十米，往那二十五米，全是我的领地！我还有猫兄猫姐，虽然它们后面走了……只剩我，面对群狼环伺。要知道，这天下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会正到了那天下三分之时。奈何蜀吴两国老贼不干人事，独眼大肥猫和奶牛渐渐逼压，所以我的领地才只剩了这么一点！甚至小区还有一群恶狗，每晚打劫……到最后独眼也死了，狗群彻底占领整个小区。我也想过离开，但路又不熟，还是冬天，大河小渠全都被冻住了，不知道还哪里有水，只好守着楼拐角那个漏水的管道。我只能努力，等到春天。

　　可春天没有来。在一个天蒙蒙亮的早晨，我被咬住了后腿。我当时实在是太渴啦，所以即使看见狗了，也还是又多喝了两口。谁曾想，我堂堂楚霸王竟被围垓下，气得我一通老拳，虽然输惹TAT。但我是一只英勇的小猫，我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就当我准备一命呜呼的时候，有一个人，她好厉害呀，居然可以一脚开飞一条大黄狗！然后很快他们也像我一样嘤嘤地叫着啦，可丢人，哼哼。虽然她最初抱我的时候，窝没看清形势，给了她一爪子……这些也是我后来回放的时候才想明白……总之有点对不起她就是了QAQ。

　　但是咪咪我也是很起作用的啊，我每天都会叫她起床！要不是我，她一天得迟到三回！最初她竟然把我放在箱子里？后来还不是将床位与吾分而治之！唯一不好的就是，他们有个什么破官，隔三差五就来翻东西，好几次扰咪睡觉！要不是她好言相劝，看我一个猫猫拳，揍他大黑脸！

　　再后来……等到星星眨够了眼，疲劳地闭上一两只，渐次去睡了，等到月亮遥遥见着了太阳，刷了个牙下班回家，又等到太阳公公跳广场舞，动作火热得连窗帘儿都压不住，咪咪这才迷蒙着想要睁眼。梦缓缓醒了，眼帘微微打开，发现自己还是睡在熟悉的怀里，头顶上是熟悉的下巴颏还有呼噜。咪用脸蹭了蹭，喵了一声（才不是撒娇），咪只是喊她起床罢了！尾巴甩了甩，没忍住，又蹭了蹭，虽然我讨厌狗，但是咪最喜欢你了呀。

　　咪好得很快，基本上三四天就又精神了。但胡久为还是不放心，即使带去医院又看过医生，回来了也仍旧步步守着。白天是人守，晚上睡着了就变成狐狸守，樊也起夜，猫猫和狐狐睡在一个小窝里，白色的大圈里围着只四脚朝天的三花，两个人各画半圆。

　　那一张，成了樊也手机屏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