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口感判断》游匕

5、媚惑风波 九尾失足出

　　近日店里生意不错，表现形式就是，厨子走路时总不小心露出一两根尾巴。

　　樊也不会读心，但很会读尾巴。她趁机要了两盘小酥肉，都成功了。米然也想学，按资质，她本该比樊也强多了。但咪全是毛，胡久为不让咪进厨房。咪只能舔樊也盘里的肉渣。胡久为见了以为是樊也舔的，心下过意不去，下盘分量又增一倍。咪的肉渣没增。

　　“今天的菜我很满意，请您代我向后厨致谢。多余的是给厨师的小费。”他正了正领带，又抚了抚衣襟，这才将钱推过去。樊也看见里面夹着张名片，挑眉：“我们店不收小费。”

　　“啊，抱歉。可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我的喜爱，或许，如果主厨有空的话，能让我当面道谢吗？”他眨了眨小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有魅力的。

　　樊也本想拒绝，但这，已是本周的第三次。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坐之前要把凳子擦三遍的穿着西装的客人要执着于每天晚上来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点上一碗拉面。然后为9.9的拉面致90元的谢。

　　樊也转进后厨，“有个盗版意大利男模想找你致谢。”

　　战局正热，油烟机炮火的轰隆声和冷兵器锅铲的掀砍声中，胡久为边颠锅边回头问道：“止泻？止什么泻？”他眉头攥得紧紧的，显然是以为客人吃坏了肚子。

　　“致谢！”
　　“啥？”
　　“致——谢——！”樊也气沉丹田。
　　“哈？”
　　“He want to say thank you！”

　　突兀的英文奇异地在中国的油烟中被传递了，胡久为炒完这个菜出去后，果然看见了一位西装三件套甚至连方巾都齐备的男人。

　　“我非常喜欢您做的菜，赶来几次您都难以抽身，今日得见真是十分荣幸！”他躬身同胡久为捏了捏手，伯牙遇见钟子期的模样。

　　“啊，哪里哪里……”胡久为本就不擅长应对夸奖，更别提现在他现在刚从战壕里爬出来，是油烟味和香辛料的军工复合体。更更别提樊也把他围裙偷了，只留下件小的，导致现在他前胸挤得像个爆衣厨娘。

　　“近期我想请一位朋友用餐，不知贵店是否能承接私厨上门的工作，如果您愿意，我会尽可能配合您的时间。”男人说话时侧着，仅有半身对着樊也，因为他看不懂她到底是服务员还是老板。

　　“这……”胡久为看樊也，樊也比了个ok，于是他道：“我考虑考虑。”

　　胡久为挺想去的，这是他手艺为数不多受到认可的时刻。但他又很难说服自己答应，因为一想到厨房会有一个无人看管的周末，他满脑子就是樊也在一片绿茵中，抡着铁锅击打高尔夫球后手搭凉棚遥望太阳的模样。他甩甩脑袋，把他爱刀爱锅的惨象和樊也的傻笑都赶出去。家里离不开人。

　　后来那客人又来了几次，眼睛全挂在后厨。樊也用屁股顶了顶咪咪，“我的响了，你的呢？”咪：“我也。”就连贺途的尾巴都抬起了两厘米，表示+1。只有0114和胡久为没看出来，一个傻转着问到底啥响了，一个傻乐着，仍旧噗噗冒尾巴。

　　但这两天，樊也每日观赏的风景线突然消失了。蓬松的超级大白尾巴影都不见，小酥肉炸得不是干了就是软了。厨子不但神游天外，甚至偶尔还神经兮兮地躲在柜子里向外偷看。

　　直到一位女士进店，他连锅都不管了，嗖地一白团子就窜上了二楼。楼梯口，几撮抖抖索索飘下来的白毛。

　　她染着一头蓝发，刘海下方是8mm长的C翘假睫毛，眼影是莓粉叠加亮片的跳色，两条白腿裹进黑色的渔网袜里，踩住两大桶靴。身后小弟臂膀上的纹身，与胡久为一样。樊也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并灵机一动。

　　“胡久为在吗？”她问道。
　　“他是gay。”樊也答道。

　　她明显愣了下，惊得眼睁睁的，合欢花似的假睫毛下露出一圈眼白。那种提气的感觉就像，微信聊天一半，对面不回了，你不知道他是准备就这么让对话结束在这里，还是等数十分钟数十小时数十天的某个想起，再回一句也行，总之是你还没结束的进程和对方失联，永远悬而未决。

　　“你跟他说一声，我在这等他。”即使她终于理解了樊也的意思，答案也确实可与她的问题承接，但因其来得过早，总让人固执拒绝。

　　“他是gay。”樊也又答。

　　她因惊讶悬置的一口气，明显比上次更深。深到抖着嘴唇两三次都无从安放。但樊也只是看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坚毅而又郑重地凝视着她——那眼神就像是麦哲伦说地球是圆的。

　　她不得不信了，扶着墙，踉踉走出的姿态，像马丁靴成年，发育为日本花魁的高底木屐。

　　胡久为第一次露出狐狸的形态，小心翼翼从木扶手里钻出个头，极轻声地问：“走了？”樊也点头。“你跟她说什么了？”小狐狸惊喜地仰着脸看她。

　　“姐妹间的真心话。”樊也昂首。全然不顾旁边什么都听见了的咪，下巴颌儿掉在柜台，现在都关不上。

　　胡久为傻乐傻乐地看锅去了，加肉！加肉！再给樊也加肉！丝毫没看见自己狐族的姐姐也站在门外，不知听见了什么，噎得哽着，扑地蹲在地上，像是胃痛。

　　“三妹，小九果真喜欢男人了！”胡嫣拿起手机，忙拨电话，劈沥沥小而尖急地道。“不会吧，我们，也没干什么……”一娇甜的女声转着弯，透过听筒，话音越丢传得虚了。“我当时就说你们逗得太过！你看看，现在果然……”听胡嫣急得堕泪，那边又连忙安慰：“或许在女人堆里长大，以后就是会没有感觉？毕竟年年月月地看着，新鲜劲早过啦！”说着说着，她自己也信了，电话那头，抬肘，振臂一挥，“再说了，见惯了我们狐族这样的女人，外面的怎么可能挑得上眼？”“你少给我胡说，小弟要是真被吓歪了，回头我有的找你们。”

　　电话挂了，青丘那边，三妹在床上刚醒。顶着个蓬乱的头发，消化了两秒，又捧起手机，两指飞快，发短信道：“二姐，小九喜欢男人了！”二姐正从男人手边吃掉一颗葡萄，看见短信，又戳着三厘米长的美甲哒哒哒地群发：“小姨、七妹、六妹、五妹、三姨、四姨、姑姑、嬢嬢，小酒他和男人在一起了！”小姨正坐姥姥旁边，娘俩一起看回家的诱惑，姥姥听闻，龙头拐杖向下一杵：“死丫头！都怪你们那张破嘴！”小姨讪讪，嘟着嘴狡辩：“不就是教得早了点，也没说什么呀。”

　　姥姥瞪了一眼，她忙闭了嘴，洪世贤就是因为管不住嘴，才成为了经典。

　　“不行，我得去祠堂上香去，九尾好不容易转世，还愿意被我们收养，不愿意娶我们族的狐狸就算了，那至少也得留下后代啊！死丫头片子，你们让我死以后怎么见列祖列宗？”姥姥健步如飞地走了，拐杖孤零零丢在椅旁。

　　自此，全族知晓胡久为是gay，包括先人。

　　这边人界，胡嫣看着那可怜孩子跌着脚出去，自己也想跟着退走。深呼吸了十来下，又照照镜子，用手扶着，这才终于将五官归位。

　　下午三点，店里并不太忙，胡久为也刚用剩的羊肉下了点凉粉，给樊也解馋。胡嫣笑吟吟地迎上去，半搂着他，拍拍背又估估胳膊，掂量了又掂量，确定没瘦太多，才真笑得安稳了，梨窝微陷。见一旁还有樊也，她不好意思太黏糊，拘紧地松了手，把搁在脚边的东西拎起，“给你们带了点青丘特产。”

　　胡久为拆开，里面有：文昌鸡、三黄鸡、芦花鸡、乌骨鸡、河田鸡、狼山鸡、清远麻鸡、泰和乌鸡……拆到后面胡嫣也有点脸红，来的时候光顾着弟弟爱吃了，哪儿还想到要带特产。

　　樊也大悟：青丘是养鸡场！

　　胡嫣将有一米六的身高，玉瓶似精致的女人，一张脸像是戏腔。雨丝风片，烟云醉软，转喉淡得几欲断了，气息却还连着，连出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似忧若怨地回眸看你。更兼唇珠微翘，点在张清园丽院的脸上，仿佛任君采撷，却又有上半的出尘做配，叫你摘时也小心捧着，不忍惹花枝娇颤。

　　但樊也还是很难想象，胡久为从画里走出来的姐姐，手里面提的，全是土鸡。

　　胡嫣换掉了从外来的衣服，撸起袖子，就进厨房帮忙和面。低着头，只能看见额前垂下的碎发，用力时，两撮八字型的刘海先动，然后力传导至掌根，往前一递，便将面团拱出个圆圆满满的屁股。手压着使力，腕子上的银镯便松，三个细细的圈镯儿，叠叠着掉底。掉下去又扶上来，扶上来，揉过两次，又掉下去，手腕上的动作重复着，额发的颤抖也重复着，面团也在一次次重复中变得光滑胖大。樊也看着，很有种安逸的感觉。

　　总不像她玩的时候，稍微一搓就扯了，撕裂的筋膜还粘连着，像一口小牙，大张着嘴说：“泥不要碰窝！”

　　但胡嫣也只干了一会，便被胡久为赶了出来，姐姐在哪儿都要跟着忙里忙外，在他这里总不用。

　　可手上闲着，心就难免乱飘。在野草里四下打量，目光还是忍不住放在了那少年身上。看着小小的，头发也长，穿一件黑色旷大的卫衣，衬得半截细白的脖颈像是骨瓷。脚也光着。似乎年纪不大，甚至未必成年，那应该不是……可也说不准！妖族向来都是自由自在的性子，成年后再恋爱那是人类才有的规矩，更别提神兽……

　　胡嫣攥着手，忍不住小心靠过去，想要搭话。谁知她连“你”字都没说完，屁股只是将将落稳，盘坐的少年便直接下地，嘭地声变成原形，两步出了店，踏着云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我就说吧！神兽都是这种狗屁性子！胡嫣什么时候受过男人的冷脸，就是小孩也会喜欢漂亮姐姐啊！她心里面的事悬着不落，呼吸都只有半口，小老鼠似的张着眼，左看右看，一边找有什么能帮忙的，一边找有什么证实的。问问樊也么？她应该知道。但小九都还没说，她就背后找他朋友打听，也太难看。于是只好忍。想得再多也只能忍住，大家闺秀的微笑对每个人都憋得分毫不差。

　　姐姐来了，之前被胡久为抛之脑后的想法就又浮现出来。胡嫣终于能帮上忙，开开心心答应了他顾家看孩子的请求，听到雇主是个男人，又蔫蔫巴巴地食不下咽。连鸡都吃不香。

　　饭桌上，樊也很突然地凝视她道：“我知道他地址在哪。”

　　“谁？”胡嫣很惧怕这个坚定而又严肃的，曾带给她噩耗的眼神。

　　“你心里想的那个男人。”樊也邪魅一笑。

　　一家老小连同0114都一齐出动。圣菲庄园门口，胡嫣美目含情，朝保安轻轻一笑，过去了。咪咪假装流浪猫，大摇大摆地，过去了。0114隐身，横飘半空，也过去了。

　　樊也：“驾！”

　　咪咪鄙夷唾弃：“骑狗烂裤dang。”

　　樊也大手一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贺途略有羞耻，但樊也的傻气终究还是说服他丢掉了脑子，于是驮着她，一个纵身跃过去了。

　　一人一狗一猫一狐一统，一起扒在门口听墙角。圣菲庄园是别墅群，每户带着个小花园，所以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行人趴在那儿并不算显眼。0114潜入内部，给它们实时播报情况，“九尾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只是主菜都上了，客人怎么还没来？”

　　连咪咪都看出来了，阴阳怪气：“客人在厨房里呢。”

　　胡嫣心头一紧，“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其实不论小九选择什么，我都会学着接受，但这样偷听确实不好……”樊也头都不回，眼珠子掉在门缝里，“那你回去吧，注意安全。”

　　胡嫣：“啊？你们……你们不走？”

　　樊也和咪咪摞在一起偷看的后脑勺一齐摇，0114已深入敌后，贺途在看樊也的热闹，不置可否。胡嫣的道德被从众心打破，成为扒在门缝上的第三颗头。

　　“您朋友还没来吗？我菜上早了？”胡久为担忧道。

　　“不是。”他微微倾身，伸手示意胡久为在对面坐下。胡久为看了眼那把听说是选自墨尔本黑牛皮的椅子，认为坐客人位置不好，于是还是站着。因此，西装男只好也一同站起，耐心地再请一遍。其实樊也说错了，他并不像盗版意大利男模。他长得不错，具有高挺的鼻梁与开阔的眉眼，虽然说话讲究得不合时宜，但也勉强可解读为礼貌。西装也合身随性，并非保险公司那夹人的黑灰。樊也说他是盗版，大概只因他总“不经意”地理一理领带。

　　“我其实是想请您与我一同用餐，但如果我直接以个人名义邀请您，您肯定不会来。所以，很抱歉我最终采取了这种方式……”他头微微低下，善解人意地给对方递过原谅的台阶。

　　胡久为终于听明白了，也终于坐了下来。但仅侧着身子，屁股坐了一半，两条腿只有一只朝着对面。他等了等，又将围裙解下，手一把攥着。

　　“请您务必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第一次见到如此中意的人……但我也确实很喜欢您的菜品……”“什么味道？”“什么什么味道……哦！您是说菜！菜自然是很好吃的，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你就从来没吃过饭菜。”用冰箱和厨房的时候，胡久为便知道了。只是仍旧以为，对方过往习惯于营养液，吃了自己的菜后有所改观。

　　胡久为离开了。

　　身后跟着一长串尾巴，一人一狗一狐一猫一统，像人类的倒退史，移动的信号灯，希特勒醒目的小胡子，大耳朵图图三足鼎立的头毛。

　　樊也不习惯处理如此悲伤的事情，因此一回去就要了两盆炒饭。胡嫣认为自己有安慰弟弟的责任，打下手时百般夸赞，最终只收获了一双略微嫌弃的眼。

　　“我知道，你想找到一个既懂你厨艺，也懂你内心的男人，但是两头都要总是难的，我们得慢慢来不是？”

　　胡久为原本听着还有些赞同，等到习惯性答应的时候，大脑才突然警报，“男人？”

　　胡嫣小心翼翼：“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