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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章二四 枫林之战
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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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枫林外的溪氏驻地,已重归风平浪静。
溪眉绿眼见先走脱了寒蝉,又在三才定鬼针下金蝉脱壳了黑袍鬼影,登时被一股郁气顶得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不过心中郁躁,她到底还是有所成算。无论两只妖鬼看来不似同路、还是黑袍鬼影诡谲高深的手段修为,都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只冷静后默默一想,便梳理出了几条需再进封界与自家大哥从长计议的事项。不过这些还是后话,当下须得先待另两路人回来,相互印证有无收获,说过议过,再往封界不迟。
如此这般思度之后,溪眉绿的心火也平息了七七八八,继续巡视赤枫林已无意义,她便转身回了驻地。驻地中还算平顺,没什么额外状况要她费心,溪眉绿也不会去揽那些细碎琐事,索性又回房中打坐。赤枫林驻地不似枫渡本家所在,这些年中每每来此,也不知是恶气流毒暗侵、还是封界中摆开森严阵仗的缘故,总叫她心中无端就会滋生出许多压抑与紧迫。在家之时,日余闲暇还会有心情弄些消遣怡情;一旦到了此地,莫说什么闲情,理事之外竟是只想得到抓紧时间尽力修行。仿佛光天化日之下、重重守备之中,有一无形之刃高悬头顶。或是再千百年、或是就在下一刻,便要轰然斩下,破灭所有能可及处。
这念头三不五时在溪眉绿脑海中跳上一跳,有时惊得她不好静心,有时又飞快回过味来:眼下封界这般不停修修补补的模样,哪还需要什么冥冥中预感?分明就是注定会随时爆开的一场天灾人祸,说不得就要填进去半个北陆。届时自救如何,救人又该如何,影影绰绰已在心里头演练过许多遍。虽说如今封界内外一行人等可自保无虞,但还有不知多少寻常北陆百姓与生灵,都要遭蒙这场泼天祸灾。
心里有一阵没一阵地转过些念头,溪眉绿这半日的打坐也是事倍功半,没能如往常一样沉心入定。她自己清楚,如此情状多半还是因赤枫林中那一战而起,强拗无用,只能继续慢慢抽离杂念——这般一点点打磨着,过了许久,周身真元终于流转圆融,渐入了佳境。
神意刚谐,灵识惊颤,一股莫名庞大的阴鬼气息嚣张跋扈直透感应深处,汹汹来势激得溪眉绿猛睁开了双眼。
赤枫林中,枝摇叶荡,须臾间震声如潮。
响晴天上,白日高悬,湛蓝无云。
然而几乎只在瞬息间,滚滚阴风自南而来。鬼雾黑云,为伴为驾,好似浓墨泼染清池,片刻倾覆了朗朗青天。
日光被迫暗淡,天色一节一节被从明亮压至昏黑,两面随风声猎猎的白旌却裹挟着晦色逐渐显露鲜明。白旌列仪,王驾逶迤,无数幢幢鬼影簇拥着横千霜的鬼辇长驱直入,既不避讳亦无顾忌直往赤枫林。
蓦一道玉光在枫林外围冲天而起,高拔至半空现形,乃是数十枚玄符镇诀,一晃成排,上下参差各守其位,彼此之间灵韵勾连,筑成一道藩篱横亘,阻拦住不善来客。
荒僻天地的一隅自此一分为二,灿灿灵光与森森鬼气遥相对峙,滚滚前行的鬼辇终于缓缓停驻。一抹浓红异彩兀地自翻滚阴云中飞出,子夜将身凌在半空,双臂箕张,猎猎阴风鼓起阔大衣袂裙摆,须臾便见隐约两道巨大的钟鼓之影腾于她双手之上。
口中祷歌轻诵,云端垂下拟可倾世之音。钟嗡鼓振,本该是堂皇正律;凝成于鬼力、催发于鬼祝,便彻底倒转成了阴极邪极的靡靡鬼乐。似尖而锐、似散而钝、似喋喋而不清、似嘈杂秽乱掺混着世间百百千千浊淖情志——这般庞然又阴秽的钟鼓齐鸣之声浩荡卷向镇符屏障,璨璨玉光霎时像被涂抹了层阴影,虽然暂且只算白璧微瑕,却足以让冲出驻地簇拥着仰头观看情况的溪氏弟子纷纷心中一沉。众弟子中也不乏跃跃欲向前者,可惜心有余力不足,两股庞然之力在半空交锋,只是波及地面的余波也足以让人难以上前。甚至修为较弱的一部分门人在片刻后就不得不原地坐下,默运元功以对抗充斥天上地下的妖靡鬼律,也是幸在一有不少同门在身旁护持,二有所修功法天然克制鬼阴,才不至于两边甫一交锋,己方便遭折损。
不过也因这些溪氏弟子不得不纷纷或坐或护,各有动作,登时显出本位于不前不后当中一人,衣裙飘举,眉目间凛然,正是闻声而出后号令起赤枫林外符阵的溪眉绿。此时她却顾不及周遭,面前玉锏凭虚悬立,其上玄纹字字生光,正与空中符阵遥相呼应。钟鼓声隆隆压来,音浪如重锤砸向屏障,无数涟漪在其上起起伏伏生生灭灭,玉锏玄光便也有震颤同生。僵持片刻后,渐渐可见最上方一枚玄字的光芒暗淡又暗淡,勉强支撑着烁动几下后,到底还是彻底灰灭。半空中亦有数枚玄符骤然崩解,屏障光华又晦一分。
溪眉绿眉间深痕拧得更深,眼前一切事发突然,甚至不容她过多思考来龙去脉就不得不拿出全副精力对敌。更无从得知坐镇那滔天鬼气中的来者是何身份,自己甫一照面就全力施展的玄符屏障竟只能与其手下堪堪僵持,甚至还有隐约落在下风的势头。
她这般心中忌惮又焦虑,神色上倒不如何外显,只皱着眉头以指诀数次弹叩玉锏,又续上一股灵力。偏她这边稳住了心态,半空中子夜却已不耐烦继续用水磨工夫与符阵对峙。眼见玉色被硬生生打灭一层,立刻旋身如舞,脚步三踏,阴风鬼雾中蓦生出“铮铮”之声,裂金石、剖云霄,显出一把如虚如实的鬼面琵琶。也不需子夜亲自拨弹,那琵琶凌空一转,落在钟鼓之间,登时四弦齐动,强势添入了一股杀伐之音。更在一直全面硬撼符阵的钟鼓声浪中突出一道杀刃,既疾更利,裁破风云,宛若一道恶红雷闪劈向了屏障当中一处。
溪眉绿心中立时惊道“不好”,此时顾不得推敲子夜如何能在短短交锋后就抓到符阵的一处要害,双眼猛地一闭再睁,本是黑白分明一双水润眸子霎时填满了玄色灵光。那玄光由双目走经窜窍、贯通全身,溪眉绿周身气势也随之剧变,堂皇阴气倒逆阴阳正位,原本一身正统炼气士的灵光尽数转化为森森凛然的鬼道气息。这秘术非溪氏血脉后人无法修习,众多溪氏弟子或只是耳闻、或连听都未曾听说过,不想却在这般局面下乍然开了眼界。不过此时还有闲心惊叹的人实在寥寥,众人莫不将注意力投注在气息大变的溪眉绿身上,见她伸手一把握住腾在眼前的玉锏,翻涌鬼气眨眼间将通润玉色灌如黑墨。墨锏一挥,屏障后方繁茂绵延的赤枫林上空蓦然拔起一片殷红云气,随风一荡,奔流而至,涌向刚刚硬吃下一记琵琶绝音、迸开了几道肉眼可见裂纹的符阵。
子夜出手小有建树,后续攻击立刻绵绵疾至,钟鼓的虚影悬于她身体两侧犹然震鸣不绝,她却将一只手抽出,五指空中虚抡,琵琶音声大振,杀刃纷纷出四弦,直指刚刚一击破开的屏障破绽。
凛冽音杀、赤枫云气,几乎不分先后同至。艳红烟云只一相接,便如滴色入水融进符阵,原本只有隐约玉光流转的透明屏障立刻均匀染上了一层浅绯。杀意腾腾的琵琶音正既狠且准全数落下,符阵轰颤,如大片浅淡红霞流曳,看似更添了几分脆弱,偏又在灵光煞气四迸的震荡后犹然矗立,硬吃下更胜之前的一轮攻势,却并未增加分毫新损。
下方仰头观战的人群中登时响起几声难以压抑的欢呼,子夜脸色却一沉,反手一甩袖,本就宽长的袖摆猛地曳长,柔软的纱绸好似骤变作铁尺钢鞭,轰然抽上金钟赤鼓。霎时鸣声大振,碎体追魂,七成补上琵琶音杀攻击符阵的余韵,另余三成却杂着一股恼意轰向了地面的人群。
“嗖”一声破风,溪眉绿暂时抽身不得,却有一枚红玉小佩从她衣中疾飞而出,冲上半空,一晃张开成硕大一枚赤枫红叶。眨眼攻守相撼,一声巨响缭乱光烟,那三成狠戾至极的钟鼓震荡音波到底没能真正落入人群,覆在众人头顶的红枫叶亦迸开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余威未尽卷起乱风,一冲一荡后尽散作碎雾晶光。
死里逃生的一干溪氏弟子大多识货,一见此情景,倒真似一刀挨在肉上心头:“赤冥玉……毁了一块赤冥玉……”
溪眉绿身亦在众人中,听得此声顿觉被一股郁气哽住,恨不得耳不听为净这些剖腹藏珠的小气谬论。但也只来得及分心了一刹那,手中玉锏上传来的震荡与沉重压力迫得她真元耗损更剧,不得不重又全心全力于符阵屏障。幸而赤枫林中蕴藏的正阴元力不俗,竟也未在子夜一波强过一波的攻势下露颓。
便在此时,半空中鬼辇上,传来横千霜一声有些不耐的冷哼:“子夜,回来!”
分明喝退,霎时却叫在场溪氏诸人齐觉毛骨悚然,似兆某种未知不详。子夜对横千霜的命令没有半点儿耽搁,前一瞬还在全力催动鬼乐强攻,一听召唤,长袖连拂,钟鼓琵琶一时尽收,化作一道异虹落回王驾之侧。
横千霜仍懒散闲倚在座,开口却是对子夜道:“以阴攻阴,无非角力。祭乐不主攻伐,你既不请鬼神,到底逊了对面一筹。”
子夜立刻低头:“属下受教。”
横千霜挥手,倒也不在意:“不过是你们小辈间的玩闹罢了。”
她口中说得甚是轻巧,挥手之际却见一道冷白寒光扑出袖口,其速光闪一般,甚至不容人看清,只恍惚一辨似数枚白环,携铺天撼地鬼啸狂飙之声撞上了浅光流转的符阵。
“咔嚓”声恰似碎冰连片,子夜屡屡强攻无果的屏障在白环面前竟如薄纸春冰,一击即破。赤枫阴元随之同溃,转眼碎散成了漫天残叶烬火飘飘零落。白环之中鬼啸未绝,尖唳着漫天横冲竖扫,将那无数散落的正阴之力一兜尽收,方觉餍足,凌空一转,又气势汹汹瞄向了下方失去遮蔽的赤枫林。
赤枫虽珍稀,论要害远不及隐于林中深处的封界入口。那白环势头猛悍无匹,破开符阵屏障只需一击,也不知还藏有多少后招。一见其转向之意,被破阵反噬之力伤得不轻的溪眉绿脸上霎时褪尽了血色,脱口惊喝:“不可!”顾不得自身伤势,挣扎着动念招摄回被震飞到远处的玉锏。
可惜她伤及脏腑,再催真元更是雪上加霜,意动行动都慢了一拍不止。那一边白环之上冷光迸射,被其摄取的正阴之力在这片刻间已尽消纳了,在半空中嗡鸣利啸,以这股来自赤枫的元力化作矛矢,再添一缕阴寒凛戾,尽数返还涌向枫林。
红林上方,忽起濛濛之色如水如雾,伴着一声空灵缥缈的轻吟:“胧月临空照梦真。”
众人眼前如梦似幻,恍惚竟见一泓净水平湖兀生于半空,将整片赤枫林尽数笼盖在下方。白环攻势袭来,却是砰然入水,“哗啦啦”溅起一片碎玉零珠。湖水中映影万千,皆在这一击之下破毁。但倒影终究只是倒影,待到余威渐散,水面渐平,就又重新聚拢如初,又是一轮皎洁清白的月影。
“胧月空梦……”溪眉绿喃喃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刚刚抓到手中的玉锏立刻一转拄地,撑住了自己还有些虚晃的身体。
“月映之术?”倚坐着的横千霜抬了抬手指,干脆利落召回白环,“不妨让本王看看,溪氏到底在这里藏了几家人手。”
“在鬼王面前献丑了。”适才轻吟之声又从水中月影传出,随即银波涟涟,踏出一人,素色道袍,琉璃簪冠,面色亦洁白如皎月,将手中拂尘一摆作礼,“贫道青冥洞天澹寒波,正做客在此。不知鬼王因何兴兵而来?若非什么不可解的仇怨,不妨让贫道来做一个和事。”
横千霜不认得他,对青冥洞天之名却不陌生,闻言挑眉:“你一个道士,想来给本王做说和,岂不荒唐怪哉。”
澹寒波脸上仍端着微笑:“修道之人,随心所欲,无不可为,何况是消兵解厄之事。”
横千霜便也随着他一笑,笑过之后,眉目霎寒:“本王若是说‘不愿’呢?”话音未落,掌腕间寒光又绽,数枚白环彼此滴溜碰撞声不绝,蠢蠢欲再飞出。
然而白环未动,赤枫林中一声剑吟,先有一道并携风雷之势的冷虹飞起,悬空一转,凌于澹寒波身前。古剑上镌有“七政”二字,浩荡威势裹刃欲吐。随即一道高大人影化现剑旁,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捻须,昂然道:“凉蟾子,既是恶客,何必多费唇舌,且替主人家打发了就是。”
澹寒波还没开口,横千霜已然冷笑,手中白环疾出,不取来人,仍是汹汹碾向赤枫林。
持剑人也不示弱,撒手抛剑,七政腾起,挥出数道剑气,各领日月五星之象。七道剑气纵横交错,意象连通,眨眼间竟于符阵原址重立起一座曜阵,攻守镇杀百性草俱,将白环攻势强横吞下。顿时见星斗震颤,裂空鸣啸。七曜之正与五辟之邪混混然杀作一团,弹指片刻也不知已在曜阵中相互攻伐了多少回合,只能眼见那一片空间微微扭曲崩裂,轰然一声巨响后竟是同归于尽般都将对方绞得粉碎——却也未尽然。漫天残屑烟光下,还可见各有一股余劲相交擦过,一向枫林、一向鬼辇,势犹未绝。
鬼辇上,横千霜丝毫未动,驾前两面白旌摇晃,无声无息扫灭了曜阵余威。另一边却见一片平湖飞快收缩,转眼化作一轮如真似幻的月象。澹寒波拂尘一甩,月过中天,攻势迎面而来,正落月影之中,双双水月空花一般悄然散去了。
持剑人这才侧身向他一点头:“多谢。”
澹寒波踩着月影上前与之并立,报以一笑,又望向横千霜:“此处乃是溪氏划界,鬼王不请自来,又擅动兵戈,不是为客之道。”
横千霜见对面援手陆续现身,来得倒快,修为也都不俗,疾攻快取的心思在这一击后就按下了。两方一时息兵,她手指一屈,将一物弹出示于众人眼前:“恶海乃鬼界遗地,溪氏却是鬼界逆族,强说‘划界’,贻笑大方!本王有感鬼祖遗泽而来,途中溪氏小辈无礼冒犯在先,登门问罪,又有何不妥?”
她指上弹出的银光,一晃分明,正是一根已被废去了附着玄功的青荧长针。溪眉绿一眼便认了出来,忙抢问道:“鬼王前辈从何得来?持此针人现下何在?”
横千霜冷笑一声,却没答她,只道:“你肯认这东西再好不过,看来这笔账正该算在你们溪氏的头上。”半空中的长针如受指使,猛然一转,向着溪眉绿疾刺而去。
溪眉绿忙退半步,好在一道剑气更快,后发先至拦下这一击,“叮”一声将长针斩飞在地。半空对峙的持剑老者眉眼一冷:“老夫等还在此,鬼王莫要太过放肆了!”
横千霜本不在意这随手一招,听了此话眼皮一掀,似怒非怒:“本王若偏要踏破溪氏这道自以为是的门户呢?”她冷眼扫过天上地下一干人等,伸手在座上一拍,“不要说本王欺负小辈,再予尔等数日,回去好生思量是打开门户恭恭敬敬迎本王进去,还是定要先尝一轮苦头才学得乖觉。”话罢,驾下阴风鬼雾陡然翻沸起来,本就被压得惨淡的天色再暗三分,铅云如凝,簌簌竟见半天中青霜飘落,被阴风一卷,化作一股阴森冷肃之极的寒流扑向了对面。
澹寒波二人不曾稍放提防,一见横千霜发难,立刻同时出手,防住攻势的同时还分出一股余力护住了下方溪氏诸人。一眨眼间,凛冽霜风旁擦而过,却非攻击众人,而是横冲直撞落入了赤枫林一隅。
无比浓重的阴鬼之气从天而降,赤枫林中霎时簌簌沙沙摇枝动叶声不绝于耳,想要尽力将其消解转化。然而吞吐不过片刻,便见一团赤火“砰”地绽开林中,随即炸响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漫天青霜隐没,众人眼前所见皆成赤雨金风,萧萧飒飒,无穷无尽般卷舞狂飞起来。
其景可称瑰丽,却叫所见之人心沉气寒,稍稍恢复了些元气的溪眉绿更是立刻飞身疾掠过去,又不得不迫于林中狂乱的气流在几丈外止步。随即身旁衣袍带起风声,一柄晶莹剔透的拂尘斜伸到她面前,虚虚一拦:“留神。”
拂尘甩起的弧度划出了一轮冰白屏障挡在前方,另一边立刻跃出一道剑光,气势磅礴斜贯过赤枫林。剑气凝成的巨刃生生将枫林斩开了一角,裂隙处雷光风刃一时不散,虽说同样损毁了不少周遭草木,但也强行将因无法负荷鬼王强盛阴气而崩解自焚的枫林一隅与他处隔开。
溪眉绿双眼紧盯着化作一片火雨残风零落的赤枫林,唇间生硬挤出几个字来:“多谢陶伯伯。”
陶占愚收了剑却仰头望天,霜风鬼雨之后,被阴气遮掩得一片昏晦的天空重又明亮起来。白日在天,微云游弋,横千霜的王驾已消失不见。看来果然如她所说,要“再予数日”让恶海中众人仔细掂量是战是和。想到此处他脸色更冷,背剑负手:“恶鬼扣门,战事难免。”
澹寒波挽着拂尘也有些忧心:“这位鬼王实力莫测,至少你我二人联手,也未必拦得住她。”
溪眉绿这时也从赤枫林被损毁的惊怒中缓了过来,闻言登时又咬紧了牙:“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鬼王,登门践户,口出不逊,实在嚣张!”她一边说,一边忽又记起被横千霜抛出的青针,脸色倏变,“恐怕已有族中弟子遭了她的毒手!”
她口中所说,自然便是叶初阳与花水香二人,见针不见人,生死安危实在难料。但一边想要立刻分派人手两路去寻二人踪迹,一边又着实撒不开手眼前残局,那一种两难之色一时没能遮掩地上了脸,便听澹寒波体恤她道:“鬼王来意直指恶海,只怕已经知晓了内中所藏鬼界遗秘。此事非同小可,须召集诸位同道一齐商议对策。如今恶海中有你兄长坐镇主持,外面驻地那些溪氏门人也要尽快安排去留。你且去忙,稍后一切妥当了,再入封界碰头不迟。”
溪眉绿这才微微吐出一口气,颔首道谢:“有劳陶伯伯和凉蟾子道长了,我先失陪。”说罢脚步匆匆,忙掉头往忙乱成一团的溪氏驻地赶去。
枫林边,陶占愚二人身形一时倒还未动。残林被一片枫火烧过,遍地狼藉中,仍有不少残存的驳杂阴气盘桓不散。眼见剑气余威将尽,这些阴气少不得还要冲击幸存下来的半边赤枫林。澹寒波手中拂尘甩动,月轮化现,明辉如水,汲汲漫过了整片残林。待到水月之色流淌过后,林中残迹犹在,阴风鬼氛却一扫而空,点滴不存。
那柄半白半透的拂尘上托起了小小一枚灰月,色泽很是浑浊暗淡。澹寒波将手一抛,冰丝倒卷,瞬间将之碾灭,然后才叹了口气:“麻烦了!”
陶占愚年岁与阅历还在他之上,见状不免抚须道:“不过一个鬼王,东陆北陆多少人手聚在恶海,岂能让她讨了便宜。”
澹寒波的神色仍旧不开,歇了几息才又叹道:“恶海本就是鬼界与神州连通故道,如今封印摇摇欲坠,这鬼王偏又打上门来,若说不是为了恶海中的鬼界隐密都不可能。看她势在必得,就算今日暂退也没落下风,之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麻烦。”
陶占愚冷笑出来:“最初的恶海就是由鬼界大能出手封印,内中自然少不得留着什么鬼界遗藏,只是恶海不破,终不能出世就是了——说来道去,仍只在恶海封印这一症结上,若打不破这道封印,便是再来十个八个鬼王,也动不了恶海分毫;若封印终究无力回天,我北陆这一场滔天的大祸,倒不知谁能来收拾。”
如今聚集在恶海的北陆东陆诸家最为烦恼的也是此事,为将日渐破损的封印维持下来更是费尽心机,澹寒波闻言也只能苦笑。他出身的青冥洞天宗门立在东陆,虽说神州大灾责无旁贷,到底不似陶占愚等北陆派门时时日日都有迫在眉睫之忧,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拿着老生常谈的话头宽慰:“与其烦恼封印难以维系,还是要彻底破解了恶海困局才是一劳永逸之计……”
陶占愚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你又要重提当年西华异人有约的旧事?弹指十年,音讯全无,至今其人其事真假都无定论,怎能只将北陆安危系于他身!”
澹寒波又叹了口气:“陶城主稍安勿躁,还是先解决眼前鬼王之事要紧。至于恶海……众家协力,总不会当真坐视大祸降下北陆……”
陶占愚对这套言辞已听了又听,早就听得烂熟。他不至于拿这般大事为难一个澹寒波,乃至为难至今还在恶海中坐困愁城的一干人等,只不过被今日之事又挑动心中烦绪,一时不耐脱口道:“东陆如何老夫不过问,放任北陆沦落恶海淫威却是不能。若当真到了无可转圜之时,我北四家手中也不是没有能拿来与之对抗的底牌,只是届时诸位莫再说出什么‘饮鸩止渴’、‘剜肉割疮’那些作壁上观的废话。”
澹寒波登时色变,忙道:“陶城主,陶城主,还是切莫要动这个念头,九龙脉关乎神州大运,不能为一时一地之事轻动……”
他话还没说完,陶占愚已一闪身先行遁走了,只在半空中留下一句:“届时天翻地覆,多少‘不能’、‘不可’、‘不得已’都做不了数了。”
话音落人影也不见,独剩澹寒波一人满面愁容还在原地,看着眼前残林无话可说只能叹息。叹息之后,也只好转身回了封界,先去寻溪寄云分说今日鬼王踏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