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试探 凌晨两点半 ...

  •   凌晨两点半,京城的夜被浓重的积雨云压得极低。

      陈溯的公寓里没有开灯。

      他靠在沙发深处,原本那面用来监视的屏幕此刻处于休眠的黑屏状态,因为林知在半小时前已经拉上了卧室的遮光窗帘。

      但陈溯并没有切断连接。

      他闭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自己的颈动脉上,感受着血液的跳动。

      他的右耳深处,那枚微型骨传导耳机正在工作。

      黑暗中,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那是钛合金笔尖摩擦特种素描纸的声音。

      林知没有睡。

      她正在用陆闻舟送的那支钢笔,修改图纸。

      通过那枚植入笔帽的生物振动感应器,这支笔每一次落纸的轻重缓急、每一次停顿都被精准地转化为信息,传递到陈溯的听觉神经里。

      “沙——沙——”

      线条拉得很长,下笔果断,这说明她在画承重墙的主轴。

      “嗒。”

      笔尖轻轻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这是她遇到力学阻碍时,习惯性思考的微小动作。

      陈溯在黑暗中调整了呼吸频率。

      他试图让自己的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与耳机里传来的那微弱的脉搏跳动声完全重合。

      这种单向、隐秘的感官同步,让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战栗与满足。

      陆闻舟以为送一支昂贵的定制钢笔就能占据林知的视线,却不知道,他亲手为陈溯递上了一根直接连通林知神经末梢的引线。

      她用这支笔写下的每一笔,都在陈溯的脑海里刻下深深的烙印。

      突然,耳机里的沙沙声停了。

      紧接着,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然后是笔被随手扔在桌面上的清脆碰撞声。

      “遇到瓶颈了吗,姐姐……”

      陈溯睁开眼,幽暗的房间里,他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起身走向工作台,那里摆放着一个他用亚克力板和极细的金属丝,花了整整三个通宵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地标二期核心筒的微缩3D受力模型。

      只要明天把这个模型放在她的桌上,她所有的瓶颈都会迎刃而解。

      他会永远做那个最完美的、替她扫清一切障碍的齿轮。

      次日清晨,“林筑”事务所。

      林知推开办公室的门。

      一如既往,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香气,光线被调节到了最舒适的亮度,桌角放着一杯温热的柚子茶。

      哎,今天多了一个极其精美、复杂到令人叹为观止的亚克力微缩模型。

      陈溯站在一旁,眼眸里藏着一丝期待,像是在等待验收的优等生。

      林知走到办公桌前,视线在那个模型上停留了几秒。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极其完美的艺术品。

      它精准地具象化了她昨晚卡壳的所有受力节点。

      陈溯的才华,已经到了令人感到恐怖的地步了。

      但林知今天,并不打算按常理出牌。

      昨晚走廊里那种被毒蛇凝视的阴冷感,让她那根理智的弦彻底绷紧了。

      她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当她发现自己周围的空气、温度、甚至思绪都被另一个人精密计算并提前铺设好时,她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她要看看,这台看似完美的机器,在遭遇非理性的破坏时,会露出怎样的底层代码。

      “林总,这是二期核心筒的推导模型。”

      陈溯温声开口。

      “您昨天似乎在悬挑后侧的风载荷上有些疑虑,这个模型加入了阻尼器的模拟,您可以直观地看到效果。”

      林知没有接话。

      她拉开椅子坐下,自然地从包里拿出陆闻舟送的那支钛合金钢笔,放在了桌面的正中央。

      然后,她端起那杯柚子茶,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陈溯。”林知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冷淡地看着那个精美的模型“这个方案作废吧。”

      陈溯的呼吸细微地停滞了半秒。

      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崩盘,只是微微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是哪里的受力计算出了问题吗?”

      “不是计算的问题。”林知拿起那支钛合金钢笔,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昨晚陆闻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认为在京城这种地质带,盲目追求无柱悬挑的艺术感,商业风险太大,他建议我放弃这种偏置传导,回归传统的十字承重柱结构。”

      林知停顿了一下,看着陈溯的眼睛。

      “我觉得他的建议很中肯,所以,你做的这套异形承重网,不需要了。”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无理且充满侮辱性的决定。

      就在几天前,林知还在会议室里为了这套方案舌战群儒。

      而现在,她仅仅因为陆闻舟的一个电话,就要全盘推翻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甚至直接否定了陈溯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完美心血。

      对于一个顶级结构天才来说,这是最致命的打击与否定。

      林知在等。

      她在等陈溯发怒,等他质问,等他眼底那层温顺的皮囊被嫉妒和不甘撕裂。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林知指尖那支正在转动的钛合金钢笔上。

      那是陆闻舟的笔。

      她用陆闻舟的笔,转述着陆闻舟的建议,来全盘否定他的价值。

      陈溯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一种想要将陆闻舟的喉管徒手撕裂的暴戾感,在脑海里疯狂地冲撞。

      但他看着林知那张冷静、审视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姐姐在试探他。

      她在试探他是否会因为妒忌而失控,试探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听话的狗。

      如果他现在露出一丝一毫的攻击性,也许就会被彻底清扫出局。

      陈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猩红。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碎的顺从。

      “我明白了。”

      陈溯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怨怼。

      “既然林总觉得陆先生的建议更好,那就按您的意思办,传统的十字承重柱结构,我会在下午下班前,把新的数据模型跑出来。”

      林知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程度的隐忍,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情感范畴。

      “那这个模型……”林知瞥了一眼桌上那个精致的亚克力建筑,“拿去扔了吧。放在这里占地方。”

      “好。”

      陈溯向前走了一步。

      但他并没有像常人那样将模型抱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直接覆在了那个微缩模型的顶部。

      然后,在林知有些错愕的目光中,陈溯猛地发力,狠狠地向下压去。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办公室内骤然响起。

      坚硬的亚克力板和尖锐的金属丝在巨大的外力下瞬间崩塌、碎裂。

      锋利的断层面直接刺穿陈溯的手掌,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指骨,滴落在办公桌冰冷的桌面上。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而是徒手,将自己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碾成了一堆扎手的废墟。

      “没用的东西,确实不该占据您的空间。”

      陈溯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甚至极其细致地将那些沾着他鲜血的碎渣拢拢到一起,语气依然温润如初,“对不起,林总,弄脏了您的桌子,我马上清理干净。”

      他抬起头,那张清隽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眼角却因为生理性的疼痛而微微泛起一抹秾丽的红。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用这种自毁式的极端行为,向她交出了一份令人毛骨悚然的忠诚投名状。

      只要是她不要的东西,哪怕是他自己的骨血,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毁掉,绝不留给任何人看笑话。

      鲜血顺着桌沿滴落在羊毛地毯上,触目惊心。

      但林知没有尖叫,也没有表现出普通女人该有的惊慌失措。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从那一堆沾血的废墟,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陈溯那张苍白却固执的脸上。

      林知骨子里那种对危险事物的掌控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溯面前。

      她没有去拿纸巾,而是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陈溯那只还在流血的右手手腕。

      陈溯浑身一震,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姐姐……脏。”

      “别动。”林知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将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头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

      金属丝划破了掌心,万幸没有伤到动脉和肌腱。

      林知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拉开抽屉,拿出医药箱。

      她用酒精棉花动作利落地清理着他伤口周围的血迹,整个过程,她的眼神冷静得像是在修复一栋建筑的承重墙。

      “疼吗?”林知突然开口问。

      “不疼。”陈溯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林知指尖触碰他皮肤时带来的剧烈战栗,“只要您不生我的气,怎么样都不疼。”

      “我没生气。”林知放下酒精棉,用纱布将他的手掌一圈圈包扎起来。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陈溯眼底那层温顺的伪装,直直地看进他灵魂深处的阴暗里。

      “陈溯,你很聪明,聪明到让人觉得危险。”林知替他在纱布末端打了一个利落的结,“但我林知用人,从来不怕这把刀有多锋利。”

      她松开他的手,微微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冷杉的香气瞬间将陈溯包裹。

      “今天这种自残的戏码,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林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蛊惑与警告“既然要做我手里最好用的那根骨架,就要知道爱惜自己。”

      林知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沾着一点血迹的衬衫领口。

      “下次,如果再有人或者有别的什么想法惹我不痛快了……”林知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笑,“去碾碎他们的骨头,别来弄脏我的桌子,明白吗?”

      陈溯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紧缩。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根引信被彻底点燃,“轰”地一声炸开绚烂的火花。

      她看穿了他的疯狂,看穿了他的试探,但她不仅没有推开他,反而亲自握住了他这把沾血的刀,并为他指明了狩猎的方向。

      这就是他的神明。

      一个比他更加理智、更加疯狂的掌控者,他的呼吸微微急促。

      “我明白了。”

      陈溯低下头,乖顺地将下颌贴近林知刚刚收回的手指边缘,像是一只终于得到了主人最高指令、被允许撕咬猎物的野兽。

      “只要是姐姐的命令,我都会为您扫平一切。”

      在这间依然保持着恒温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于驯服与被驯服的契约,在满地沾血的亚克力碎片中,无声地达成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