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能为您所用是我的荣幸 清晨的 ...
-
清晨的京城。
昨夜的暴雨已经停歇,玻璃幕墙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洗刷过后的冷灰。
林知推开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
因为昨晚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她罕见地失眠了,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态。
然而,踏入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非常淡的冷杉混木质香。
那是她偶尔在需要安神时才会点燃的特定香薰配比。
不仅如此,百叶窗的角度被调整到了一个精妙的倾斜度,既挡住了清晨有些刺眼的折射光,又保证了室内光线的柔和。
整个办公室,被悄无声息地打造成了一个契合她今天生理状态的“恒温舱”。
“林总,早。”
陈溯正半跪在办公桌一侧,替她整理底层的材料样本柜。
听到声音,他站起身来。他今天换了一件纯白色的衬衫,昨晚被碎玻璃划伤的颈侧,贴着一块干净平整的医用纱布。
他没有提昨晚在车里的那场对话,也没有展示自己的疲惫,而是顺手端起桌上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连同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文件夹,轻缓地推到了林知惯用的视线落点处。
“这是什么?”林知脱下风衣挂在衣帽架上,目光落向那个文件夹。
“二期悬挑结构的一个解题思路。”陈溯的嗓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温润平和。
林知走过去,翻开文件夹。
只看了一眼,她那双原本还带着些许倦意的眼眸瞬间清明起来。
夹在里面的,是几张有些发皱、但被人用熨斗一点点耐心熨平的硫酸纸。
这是她三天前因为思路卡壳,烦躁之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的初稿。
现在,这几张废纸不仅被找了回来,在她画错的、陷入力学死胡同的那几根线条旁边,还用极细的铅笔,添加了几组精妙绝伦的偏置传导公式。
字迹清隽挺拔,只用寥寥数笔,就将她原本判定为“不可能”的结构,奇迹般地盘活了。
林知的视线从公式上移开,缓缓落在陈溯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上。
“陈溯。”林知单手撑在桌面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翻了我的垃圾桶?”
按照常理,助理做出这种深度窥探的越界行为,第一反应应该是惶恐致歉。
但陈溯没有退缩。
他迎着林知审视的目光,反而向前跨了半步。
修长的双腿抵在办公桌的边缘,高挑的身形在顶灯的照射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坐在椅子上的林知笼罩在内。
“抱歉,林总。”
陈溯垂下眼睫,那双清透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执拗的专注。
“但这些废弃图纸上的受力推导非常精妙,只是在风载荷的偏置系数上卡了壳,对二期项目来说,它们很有价值,把它当废纸处理,太可惜了。”
他用最专业的考量,坦荡地解释了自己翻找垃圾桶的行为。
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破了职场应有的安全红线。
林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香,混合着淡淡的药水味。
她没有后退,微扬起下巴看着他。
陈溯看着林知眼底淡淡的乌青,缓缓伸出手。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那只骨节分明、曾连夜敲击键盘切断陆闻舟后路的手,此刻正越过办公桌的边界,悬停在林知脸颊旁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林知眼眸微眯,正常社交距离的防线瞬间拉起。
但陈溯并没有真的触碰她的脸。他指尖微转,将林知耳畔一缕因为匆忙出门而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了她的耳后。
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林知的耳廓。
“您昨晚没休息好,脸色有些差。”陈溯收回手,自然地退回半步之外的安全距离,声音放得很轻“今天上午不太重要的冗余会议我重新排过了,您可以多歇一会儿。”
这是一场极其高明的领地试探。
用最冠冕堂皇的工作名义,做着最僭越的肢体入侵。
就在办公室里的空气逐渐沉淀发酵时。
“嗒、嗒、嗒。”
一阵清脆且极具节奏感的高跟鞋声穿透了玻璃门。
“知知,王德兴那个老东西这次算是彻底栽了。”
伴随着明艳的嗓音,沈乔推门而入。
这位红圈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酒红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她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视线如雷达般在办公室内扫过,精准地捕捉到了陈溯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动作,以及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
沈乔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涂着正红色唇膏的嘴角挑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沈律师早。”
陈溯反应极快,他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个挑不出毛病的、温和得体的助理姿态。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一旁的茶水台。
“案子有结果了?”林知顺势靠回椅背,将那个夹着废稿的文件夹随手合上,神色恢复了寻常的冷静。
沈乔把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慵懒地靠向沙发:“有你那份视频录像打底,加上他公司法务的那些烂账,这局赢得很轻松。他名下那几家空壳公司一早就被查封了,二期项目的违约金外加你说的抚慰金,三天内会打到林筑的账户上。”
“辛苦沈大律师。”林知翻看起和解协议。
这时,陈溯端着一个白瓷托盘走了过来。
“沈律师,您的咖啡。”陈溯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沈乔面前,声音平稳“危地马拉的豆子,深度烘焙,加了一块半的方糖,没有加奶。”
沈乔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作为林知的多年闺蜜,她的口味非常刁钻,且她极少来林筑的办公室。这个刚入职的小助理,怎么可能清楚她的特殊习惯?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沈乔问。
陈溯迎着沈乔审视的目光,笑容温润坦荡:“前天您给林总打视频电话时,我刚好在旁边整理资料,听到您向对面的咖啡师抱怨最近的豆子酸度太高,且强调了不需要全脂奶,所以我自作主张,为您选了这款坚果风味更重的深度烘焙。”
逻辑严密,观察入微。
沈乔抿了一口咖啡,味道确实是她最喜欢的那种醇厚。
“陈助理不仅记性好,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一流。”沈乔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赞了一句。
“分内之事。林总的朋友,自然也是林筑最重要的客人。”陈溯温和地退后半步“两位聊,我去核对一下下午的建材清单。”
说完,他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将玻璃门关上。
随着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室内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
沈乔收回视线,倾身向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慵懒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顶级律师的敏锐与冷肃。
“知知,你从哪儿挖来的这个宝贝?”
“苏黎世理工,结构学博士。”林知继续看着文件“怎么,沈大律师看上他的工作能力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沈乔敲了敲桌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干律师这行十年,见过的狐狸比见过的狗都多,一个人如果是装出来的得体,他的肢体语言一定会有延迟,但这个陈溯……”
沈乔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顺滑得像是一个提前写好的脚本。”
林知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闺蜜。
“还有,”沈乔指着门外的方向“他刚才给你当助理的时候,你看的是文件,但他眼里全是你,那可不是什么下属等候指令的眼神,那眼神太专注、太兴奋,就好像飘在茫茫大海中央,只有你是唯一的风向标。”
沈乔回想起刚才推门进来时,陈溯笼罩在林知上方的那层阴影。
“他在护食,或者说,他在用一种看似卑微的方式,一点点占据你周围的所有空间。”沈乔下了结论“这种男人,表面上是任你揉圆搓扁的橡皮泥,但骨子里绝对是个偏执的疯子。”
林知静静地听着。
如果是别人说这番话,她可能会觉得是危言耸听。
但她了解沈乔毒辣的眼光。
林知将目光投向紧闭的玻璃门,磨砂的材质让她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正安静地站在门外的工作台前。
林知想起早晨那股恰到好处的冷杉香,想起那份被找回来的废纸,想起他别过自己头发时微凉的指尖。
他确实像是一个精密的齿轮,正试图卡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但奇妙的是,林知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感到排斥。
作为一名在重力规则边缘跳舞的建筑师,她清楚越是危险、反常理的结构,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受力点,就能爆发出举世震撼的美感。
“沈乔,”林知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鼻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就算他真的是个疯子,那也是个为我所用的疯子。”
她伸手点了点桌面上那份亚克力文件夹。
“他能解开我目前理不清的力学方程,能补全我构想中的每一处断层,只要他能撑起我的项目,我不介意他有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你啊……”沈乔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骨子里同样带着疯劲儿的好友“你从小就是这样,只要是为了你的图纸,什么都敢去招惹,但我提醒你,千万别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套上了项圈。”
“我有分寸。”
两人重新将话题切回了工程项目的后续跟进上。
一门之隔的玻璃墙外。
陈溯站在工作台前,正在用碎纸机处理一些作废的文件复印件。
碎纸机发出沉闷的低吼声。
他低垂着眉眼,侧脸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显得温顺而无害。
几个路过的女同事看他颈侧带着伤,都关切地询问要不要帮他分担一点工作,他都礼貌且腼腆地婉拒了。
但在没有人看得到的角度,他右耳深处塞着一枚极其微小的、类似于助听器一样的肉色设备。
设备里,正清晰地播放着办公室内林知与沈乔的对话。
那是他昨晚在布置办公室时,顺手粘在林知办公桌底座缝隙里的拾音器。
“……他在用一种看似卑微的方式,一点点占据你周围的所有空间,这种男人……绝对是个偏执的疯子。”
沈乔那清冷犀利的嗓音在耳机里回荡。
陈溯往碎纸机里递文件的手没有停。
他没有被拆穿的慌乱。
相反,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隐秘的潮湿感。
“如果他真的是个疯子,那也是个为我所用的疯子。”
听到林知的这句话,陈溯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碎纸机吞噬掉最后一张白纸。
伴随着机器的运转声,他缓缓摘下那枚微型耳机,妥帖地收进西装裤的口袋里。
“能为您所用,是我的荣幸。”
陈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随后,他端起一旁清洗干净的咖啡杯,转身走向光线明亮的走廊。
门内,他是无可挑剔的天才助理;门外,他连她刚才说话时最细微的停顿,都在脑海里一寸寸地反复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