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山河安稳,岁岁寻常 绥华感慨重 ...
-
又是一年暮春,距离苏清越归隐深山已过两年。
京城早已褪去往日层层阴霾,朝堂格局焕然一新。大皇子裴景渊此前因笼络朝臣、私蓄兵力被判永驻南疆,如今查实当年伙同柳尚书捏造罪证、害死言官苏清彦,罪孽叠加之下,帝王当庭追加惩处,永久剥夺其皇子俸禄与全部封地,南疆驻地重兵层层看管,终生不得踏出地界半步,敢为其求情者一律连坐。昔日依附他的一众党羽,经谢凛舟与重整后的御史台持续清查,尽数革职查办,朝堂再无暗中勾连、结党营私的乱象。柳尚书收受贿赂、纵火焚毁罪证、构陷忠良数罪并罚,判斩监候秋后行刑,当年所有参与阴谋的从犯各司其罚,一桩搅动储位更迭、牵扯无数人命的连环冤案,彻底尘埃落定。
宰相府当年被大火烧毁的藏书楼与主院早已重新修缮完毕,雕梁画栋一如往昔,只是姒绥华极少回宰相府久居,平日里大半时光都安居在靖王府暖阁之内。她历经前世坎坷、今生步步筹谋,腹中孩儿早已平安降生,是一位眉目清俊的男婴,眉眼兼具谢凛舟的沉稳凛冽与她的温婉坚韧,夫妇二人取名谢念安,寓意岁岁念安、余生无波。小世子日日绕在父母膝头嬉闹玩耍,软糯笑声填满王府每一处角落,府中常年暖意融融,再无往日暗藏的风声鹤唳。
当年蒙冤入狱的陆峥早已洗清一身污名,恢复清白之身。他没有选择辞官归乡,依旧留在靖王府担任贴身侍卫,恪守职责守护王府安宁。当年被大火打断的婚典补办得热闹周全,红绸十里,宾客满堂,青蝶如愿嫁给心上人,婚后性情愈发柔和安稳,平日里一边打理王府琐碎内务,一有空便陪伴姒绥华照看小世子谢念安。大婚那日火场惊魂、无端横祸带来的恐惧与煎熬,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安稳日子里,随春风流水淡淡远去。
这日天朗气清,海棠开得如云似霞,宰相夫妇特意登门探望孙儿,一家人齐聚庭院花下闲谈。谢念安攥着一朵粉嫩落英,脚步踉跄跌跌撞撞扑进姒绥华怀中,谢凛舟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妻儿,深邃眼眸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平和。
宰相望着满园盛放繁花,不由得轻轻长叹一声:“想来两年前便是这个时节,祸事接踵而至,相府大火、陆峥蒙冤入狱、苏中丞暗中布局复仇,一桩桩难事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如今再回头望去,只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惊梦。”
姒绥华抬手,轻轻理顺怀中孩儿散乱的发丝,眼底翻涌着深重感慨,指尖缓缓贴在心口,将埋藏心底两世的郁结尽数吐露:“重活一世,辗转浮沉,今日我们终于以骨为刃,斩尽朝堂奸邪,告慰所有含恨枉死之人。”
话音落下,庭院之内瞬时安静一瞬。谢凛舟牢牢握紧她的手腕,眼底是无尽心疼与怜惜,唯有他清楚,妻子背负着前世惨死的记忆,一路走来步步隐忍、步步惊心,靠着孤勇与谋略才劈开重重阴谋,换来眼前现世安稳。
“往后不必再以身饲仇,你与念安,只管无忧无虑平安度日。”谢凛舟低声宽慰,字字皆是承诺。
“一切尘埃落定,便是最好结局。”姒绥华轻轻颔首,指尖下意识摩挲颈间一枚小巧精致的银狐吊坠。这是苏清越临行前托付她代为保管的信物,每逢春和景明、心绪安宁之时,她总会取出来细细端详,“苏清彦大人沉冤昭雪,陛下下旨追复原职、厚赐抚恤,九泉之下终能安息;苏清越挣脱仇恨枷锁归隐山林,不必再被血海深仇日夜折磨,于他而言,也算两全圆满。”
青蝶端着一壶温热蜜茶缓步走来,闻言轻声附和:“前月进山采买药材的货郎捎来山间近况,说苏中丞在深山草庐过得清净自在,那只白狐始终寸步不离。春日他坐在溪边展卷读书,秋日上山采摘野果草药,偶尔还会接济路过的穷苦樵夫,眉眼间再也没有当年在御史台时萦绕不散的阴郁沉重。”
谢凛舟微微颔首,抬眼望向远处澄澈万里的晴空,语气坦荡淡然:“苏清越本心从来并非奸邪,只是被兄长惨死的滔天恨意困住了前行脚步。如今朝堂清明、律法公允,再也不会出现忠良无端蒙冤的惨剧,他于山间安度余生,便是最好归宿。当年我们三人结盟尚且不足一年,初衷便是联手制衡裴景渊乱政祸朝,如今所有心愿尽数达成,再无半分遗憾。”
几人闲话家常之际,小世子谢念安早已挣脱母亲怀抱,追着檐下翩飞的粉蝶跑向庭院深处,陆峥身形挺拔,安静紧随其后贴身护持,曾经蒙冤受屈的沉郁彻底消散。王府之内没有暗流倾轧,没有阴谋算计,只剩寻常世家的烟火温情,平淡却动人。
一名侍女捧着一封封缄精致的素笺快步走入庭院,躬身将信纸递到姒绥华手中:“王妃,方才门外有人匿名送来一封信,特意嘱咐必须亲手交到您手上。”
姒绥华心中微微诧异,拆开信纸,字迹清冽疏朗、风骨冷峭,纸上只有短短一行:祝贺小世子平安降生。落款仅有二字,笔锋凌厉冷艳——夜璃。
她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不动声色将信纸缓缓折好收进袖中。谢凛舟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神色变化,低声询问书信来由,姒绥华轻轻摇头,只说是远在他乡的旧友寄来的贺喜书信。
转眼时序入秋,谢凛舟奉陛下圣旨前往南疆巡查边防军务,临行前特意派遣心腹侍卫绕道奔赴苏清越隐居的山谷,送去满满一车米面布匹、过冬衣物与成套笔墨书卷。侍卫返程回京,带回一幅苏清越亲手绘制的山居图,纸上绘着连绵青山、潺潺溪流,一间简朴茅草小屋坐落谷底,门前一人一狐静坐观云,画卷落款只有寥寥四字:山河无恙。
姒绥华将这幅山居图小心收进暖阁书柜,与当年火场残存案卷、平定阴谋的各类证物一同妥帖存放。那些裹挟着仇恨、阴谋与血泪的过往,不再是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仅仅化作一段警醒后人的旧事。那封署名夜璃的书信,也被她单独收进精致锦盒,妥善藏起一段无人知晓的隐秘旧交。
鹅毛大雪落满靖王府庭院,暖阁之内燃着融融炭火,暖意环绕一室。谢念安趴在宽大案前,拿着毛笔描摹简单字画,模样稚嫩认真;姒绥华慵懒靠在谢凛舟肩头,窗外落雪无声纷飞,屋内茶香袅袅缭绕。
“不知山中落雪深重,苏清越与那只白狐可否安好。”姒绥华望着窗外白雪,轻声呢喃。
谢凛舟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包裹在自己掌心,语声安稳笃定:“深山自有草木防寒,他早已习惯山居岁月,有白狐日夜相伴,自有一番清净自在。世间本是两条前路,我们驻守京城,守护朝堂万家安稳;他归隐山林,独享山野清宁,彼此各得其所。”
千里之外的深山谷地,皑皑大雪厚厚覆盖草庐屋顶,天地一片素白苍茫。苏清越坐在门前石阶之上,怀中稳稳蜷着雪白狐宠,颈间银狐吊坠落了细碎雪花,静静贴在胸口。身前石案摊开兄长苏清彦遗留的言官奏稿,纸上字迹刚劲凛然,字字心系民生、为公为国。
他抬眼望向漫天飞雪,远山连绵静默,心中再无半分怨怼不甘。兄长多年沉冤得以昭雪,搅乱朝堂的裴景渊得到终极惩处,短短一年同盟相处的暖意长久留存心底,人世间再无牵绊与执念。
白狐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苏清越唇角漾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拂去狐儿头顶堆积的落雪。
京城王府,阖家安乐,烟火绵长;深山草庐,一人一狐,相守岁岁。
朝堂肃清奸佞,律法公正严明,百姓安居乐业,所有执念、伤痛、阴谋尽数归于尘土。姒绥华倚在谢凛舟身侧,望着伏案写字的幼子,心中豁然了然,重活一场所有颠沛煎熬终有圆满归处,从此山河安稳,人间岁岁寻常。
开春之后,又有往来行商为靖王府捎来了苏清越的近况。听闻他在草庐四周开辟了更多荒地,除了杂粮青菜,还种下大片药草,每逢山脚下村落有人染病、家境贫寒无力求医,他便背着药篓下山问诊,分文不取,活成了山野间人人敬重的隐士。
姒绥华后来偶然听闻苏清越为自己画像,她并未派人求取画作,只将这份相隔千山的惦念妥珍藏于心。人世相逢本就是一程缘分,一年同盟已是万幸。不必重逢相见,只需彼此安好,便是这场风波落幕之后,最圆满的结局。往后京城四季安稳,深山风月悠然,两端岁月各自圆满,便是最好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