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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铺面生波,征鞍待发 泼皮砸铺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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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那日御书房定下南疆出征之期,转瞬便是一月光景。
靖王府后院暖阁的药香淡了许多,姒绥华脊背的鞭伤大半结痂脱落,十指的青紫淤痕也消得七七八八,虽尚不能剧烈奔波,日常缓步走动、伏案理事已无大碍。她心心念念的临街铺面早已修缮完毕,一层蒙学堂摆上整齐案几笔墨,二层陈列南疆风物札记与各地送来的古籍书卷,三层辟出一间静室,常年备着杂粮、粗药与御寒布匹,专济街巷孤寡老弱。这一月来,街巷孩童每日按时来蒙学听先生讲学,贫寒百姓偶有窘迫,也可至铺面申领米粮布匹,整条街市的百姓提起姒绥华,皆是满口感念,日日有街坊送来自家栽种的青菜、缝好的鞋袜,堆在铺面门侧,成了市井里一处温软的烟火去处。
这日午后,蒙学里孩童正朗朗诵读短句,二层有几位闲居的文士翻看书卷,一派平和安稳。忽然街口冲来五六个身着短褐、面带戾气的泼皮无赖,手持木棍石块,二话不说便砸向铺面临街的木窗,哐当几声脆响,雕花窗棂应声碎裂,案上的笔墨砚台滚落一地,孩童们受惊尖叫,四散躲在先生身后,街巷行人慌忙避让,原本祥和的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领头的汉子一脸凶蛮,抬脚踹翻门口助学的木架,扯着嗓子高声叫嚷:“这间铺子占了地界挡了风水,今日必须拆了!什么助学济贫,不过是沽名钓誉博虚名,真当我们寻常百姓好糊弄?”
随行几人配合着打砸货架,故意推倒盛放杂粮的竹筐,糙米散落满地,场面狼藉不堪。铺面管事慌忙拦阻,却被几人假意推搡,踉跄着跌坐在地,一时竟拦不住这群人的恶行。管事知晓这铺面是姒绥华的心结,不敢耽搁,立刻遣王府常驻铺面的暗卫快马赶回靖王府报信。
这批人正是沈砚暗中授意安排的。那日长廊私语过后,沈砚一直记挂着要制衡姒绥华与谢凛舟二人,知晓姒绥华这间铺面攒下深厚民心,硬来易惹陛下反感,便想出这般借市井泼皮闹事的阴私法子,借“地界纠纷、风水争端”做一场戏,一来损毁铺面器物,扰她心境,二来败坏她在街巷间积攒的仁善名声,若闹大了,还能给她扣上管束不严、惹祸市井的由头,悄无声息折损二人的底气。沈砚行事极为隐蔽,只托底层闲散之人传话,层层转手,即便事后追查,也很难顺藤摸到他乃至裴景渊头上,正中他徐徐图之的算计。
彼时靖王府内,谢凛舟正整理南下南疆的兵符、舆图与行装行囊。一月休整期满,第二日便是大军开拔之日,帝王一早下旨,命大皇子裴景渊为主帅,谢凛舟为副帅兼参军,二人同领京畿部分禁军与落雁关旧部奔赴南疆,平定部族动乱、安抚边境流民。临行前他寸步不离姒绥华,正细细清点送往铺面的物资清单,听闻暗卫匆匆来报铺面遭人打砸闹事,眸色骤然一沉,方才还平和的眉眼瞬间覆上寒霜。
“护好府中各处,我去一趟临街铺面。”谢凛舟随手取过外袍披在身上,脚步沉稳疾行而出,身后数名王府精锐护卫紧随其后,不多时便抵达闹哄哄的街市。
泼皮们见靖王亲至,面上故作凶悍,心底已然发怵,却依旧按着沈砚事先教好的说辞胡搅蛮缠,一口咬定铺面侵占街边公地,自己是替街坊出头讨公道。谢凛舟没有多余废话,护卫迅速上前合围制住一众泼皮,动作利落却未下死手,只扣住几人臂膀限制行动。他立在狼藉的铺面门前,目光扫过碎裂窗棂、散落满地的粮食笔墨,又望向吓得面色发白的孩童,声音冷冽清晰:“无端寻衅滋事,损毁私产,惊扰稚童,交由府衙细细审问,顺藤彻查背后主使。”
他转头看向闻讯缓步赶来的姒绥华,她一身素色衣裙,身形尚显单薄,望着满目狼藉的铺面,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却并无半分慌乱。谢凛舟放软神色,快步走到她身侧,下意识护在她身前,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器物损毁可以重修,今日之事,绝不会轻易作罢。”
姒绥华轻轻摇头,抬眸看向一众泼皮,从容站到铺面正中,当着围拢而来的街坊百姓、周遭过路官吏的面缓缓开口,为自己自证清白,声音清和却字字清亮,传遍整条街巷:“诸位街坊邻里,我开这间铺面,一层设蒙学免费授课,笔墨纸砚皆由我自掏腰包置办,三层常设粮药,接济孤寡贫弱,一月来诸位亲眼所见,孩童有书读,老者有所依,何来沽名钓誉一说?”
她伸手指向街边地界石,又看向身后铺面地基:“铺面修建之时,内务府亲自勘定地界,文书存档宫中,从未越界半分。所谓挡风水、占公地,不过是凭空捏造的由头。今日这群人精准选在大军出征前夜寻衅,刻意惊扰学中稚童、损毁助学物资,分明是有人借市井闹剧构陷于我,目的便是污我名声,断我体恤百姓的念想。我姒绥华身正不怕影斜,今日此事,必要追查到底,还铺面一个公道,也还整条街市一份安宁。”
一番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周遭百姓纷纷点头附和,方才被泼皮煽动的些许疑虑尽数消散,纷纷低声为姒绥华鸣不平,舆论瞬间倒向她这一边。
说罢,姒绥华吩咐侍女与铺面伙计仔细清点各处损毁物件,顺带细细搜查铺面内外角落,排查闹事之人遗留的痕迹。不多时,一名侍女在铺面后侧不起眼的梁柱阴影角落里,捡到一枚被青砖半掩的青铜小令牌,还有一封折叠严实、封皮无落款的素笺信,两样物件被一同裹在一块残破粗布里,像是有人刻意藏在此处,专门留给姒绥华的。
姒绥华缓步接过,先拿起那枚令牌,牌身刻着极小的“砚”字暗纹,正是沈砚专属贴身信物,寻常外人无从仿制,唯有裴景渊身边近侍、朝堂少数核心心腹认得此标记。她指尖摩挲令牌纹路,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冷意,再拆开那封神秘信件,纸上是第三人的笔迹,字迹刻意写得潦草歪斜,刻意掩藏自身笔锋,通篇是写给姒绥华的话语,寥寥数语写着:
“姒姑娘亲鉴:泼皮闹事皆沈砚所遣,令牌为其贴身证物,留此为凭。彼借市井毁汝清誉,暗奉大皇子之命,望姑娘善藏物证,择机而动,莫叫奸佞小人得逞。”
没有署名,不留踪迹,这位神秘第三人隐匿在暗处,既不愿亲身卷入漩涡,又不忍见姒绥华平白遭人构陷,故而趁乱留下沈砚的专属令牌与提点密信,将幕后线索悄悄递到她手中。
姒绥华将令牌与素笺小心折好收进锦袋,抬眸看向谢凛舟,轻声道:“这是暗处之人特意留给我的两样凭据,令牌是沈砚之物,信件是旁人暗中提点,今日暂且收妥封存。你明日便要奔赴南疆,京中这桩案子交由我后续跟进,待线索完备,再递呈御前立案彻查。”
谢凛舟看过令牌与信上字句,眸中寒意更甚,伸手按住她的肩头:“万事量力而行,不必独自承压,暗卫任你调遣,但凡查到关键线索,即刻传信于我。”
安抚好受惊的孩童与铺面管事,谢凛舟安排一队护卫常驻铺面,白日夜间轮班值守,又留下银两用于修缮门窗、添置器物,叮嘱管事不必苛责闹事底层百姓,只将闹事之人交由官府查办即可,既守住铺面安稳,也不丢仁善本心。
待街市渐渐恢复秩序,二人并肩返回靖王府,一路秋风卷着落叶漫过青石板路,离别的淡淡愁绪悄然漫开。
入夜,宫中传旨太监抵达王府,传帝王口谕,次日清晨卯时,校场点兵,大皇子裴景渊与靖王谢凛舟一同领旨出征。谢凛舟将一应军务文书暂且搁置,整夜守在暖阁之中,细细同姒绥华交代京中诸事:王府暗卫分作两拨,一拨守王府,一拨常驻临街铺面与城郊别院;三司审讯裴泠川余党的卷宗,若有要紧讯息,暗卫会第一时间送入府中;若是朝堂有人刻意刁难,不必独自应对,可直接递信宫中或是联系他留在京中的心腹旧部。
姒绥华静静听着,一一记下,而后取来亲手誊写完毕的厚厚一沓南疆民情札记,封皮素雅规整,递到他手中:“这里面是各部族习俗、仇怨根源、互市安抚之法,还有山野蛊患的粗浅应对之策,你带给大皇子,行军途中多做参照。裴景渊行事有底线,却也藏着储位野心,共事之时,不必事事全然退让,守住自身兵权底线便可。我已握下闹事案的物证,待你走后,我会顺藤摸瓜深挖沈砚这条线,待到证据链完整,正式递状立案,届时牵扯而出,裴景渊难免受其心腹拖累,朝堂之上自有公论。”
谢凛舟珍重接过札记,贴身收进行囊,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安稳:“我记下了。待南疆局势初步安定,我便时时遣人送回书信报平安,短则三月,长则半载,必寻机会回京看你。你好生养着余下伤势,莫为铺面琐事、朝堂杂音耗神,万事等我回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皇城门外校场旌旗林立,铁甲映着初秋晨光,数万将士列阵整齐,号角声低沉厚重。裴景渊一身银白主帅铠甲,身姿挺拔立于高台之上,面上依旧是温和持重的模样,待人谦和有礼,一众将士、随军文官皆赞其仁厚。见谢凛舟携护卫抵达校场,裴景渊缓步上前,唇角噙着得体浅笑,语气听似坦诚和睦:“靖王,休整一月,今日便是出征之时,往后南疆沙场,你我二人同心共济,平乱安民,不负父皇托付,不负天下百姓。”
谢凛舟颔首回应,神色淡漠有度:“谨遵主帅号令,各司其职,共定南疆。”
二人面上一派同僚和睦、共赴国难的景象,唯有彼此心底清楚,前路漫漫,既是并肩御敌,亦是暗中制衡。
高台之下,姒绥华立于送行的百官家眷之列,身着素雅衣裙,手握那尊双鹇阴沉木像,遥遥望向高台上两道挺拔身影。谢凛舟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她身上,遥遥抬手,做了一个极轻的安抚手势,姒绥华缓缓颔首,以目光回应珍重。
不多时,帝王亲至校场祭旗,宣读出征檄文,授帅印、兵符,一声令下,鸣炮三声。裴景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繁华皇城,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邃算计,随即勒紧缰绳,高声喝令大军开拔。谢凛舟紧随其侧,黑色战马踏着规整步伐,万千铁骑缓缓启程,烟尘漫卷,向着南疆方向浩荡而去。
队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姒绥华伫立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校场,暖阁中二人对弈的安稳犹在昨日,此刻前路一分为二,一人镇守京中烟火铺面,一人奔赴千里疆场烽烟。
往后一段时日,姒绥华一面打理铺面蒙学,一面暗中动用王府暗卫,顺着青铜令牌、神秘信件两条线索层层深挖,走访当日泼皮、追查传话中间人,一步步锁定沈砚为幕后主使,整理完整人证、物证卷宗,一纸状书递入御前正式立案。
令牌直指裴景渊心腹沈砚,案件牵扯到大皇子府属官,朝野瞬间掀起一阵议论,裴景渊素来塑造的淡泊贤长形象出现第一道裂痕,市井与朝堂间,对他的猜忌悄然滋生,声望无声受损。
帝王审阅完整卷宗,知晓姒绥华开设铺面一心惠民,无端遭人构陷,感念她仁心向善,提笔御书四字匾额——怀仁济世,遣内侍携鎏金御笔亲题匾额送往临街铺面,高悬于正门之上。
鎏金四字悬于门楣,既是帝王对姒绥华的体恤与清白佐证,也是一道无形屏障,往后再有人想随意构陷这间铺面、非议姒绥华,便是质疑圣断,再难轻易作祟。
她轻轻摩挲掌心木像,心中了然,沈砚今日这场砸场子的闹剧,不过是前路细碎风浪的开端,谢凛舟与裴景渊同征南疆,千里之外的朝堂与疆场,两股暗流已然同时涌动,而她守着御题牌匾,握着暗处之人送来的确凿证物,守好京中后方,静待征人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