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深廊私语,伪善藏锋 裴景渊私会 ...

  •   大皇子名唤裴景渊,自少年起便常年驻守北疆边关,朝堂上下提起他,无不是一片赞誉之声。朝野间长久流传着关于他的美谈:不恋皇城笙歌富贵,甘愿扎根苦寒北疆十数载;从不掺和皇子间储位缠斗,逢朝臣、底层百姓皆存宽柔体恤之心,是百官、宫中内侍乃至市井百姓一致公认,温润守礼、胸有苍生的贤长皇子。
      这日早朝方才散去,文武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裴景渊并未随一众宗室同路出宫,寻了一桩体面由头,称要前往文华殿调取早年北疆边防留存卷宗,独自绕至宫后方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深长廊庑。
      深秋清风穿廊而过,吹落廊外两株古银杏满树金叶,细碎金黄落满青石地面。裴景渊早已寻借口将随侍内侍尽数远远支开,整条长廊唯有一人静静立在朱红廊柱阴影下等候——那是他年少一同读书长大的伴读,如今官拜吏部郎中的心腹沈砚。
      四下再无半点旁人踪迹,方才裴景渊面上那副温和冲淡、全然不把储权放在心上的淡然模样,自他眼底缓缓一层层褪尽。眉宇间悄然沉敛起一重浓郁、不易被人捕捉的沉郁算计,修长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腰间一块素面白玉佩,压得极低的嗓音,只够廊柱旁的沈砚一人听清。
      “那日御书房,父皇单独召靖王入内谈及南疆战事一事,你可尽数打探清楚?”
      沈砚连忙微微躬身,脊背微弯,语声谨慎克制,不敢有半分疏漏:“回殿下,确是陛下亲自嘱托谢凛舟,待一月休整期满,随您一同南下收复南疆全境,全程辅佐您统筹部族羁縻安抚、边境征伐诸事;陛下格外开恩,宽限靖王整月行程,准许他留居靖王府,悉心照料姒绥华身上未愈的深重创伤。”
      裴景渊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缕冷峭、不带半分暖意的笑意,抬眼遥遥望向远方巍峨金銮殿高耸的飞檐,语声裹着一层深藏不露的筹谋:“先前裴泠川声势滔天,步步紧逼储君之路,于我而言是头号心腹死敌。我从来不肯亲自出面,同他正面硬碰硬撕破手足情面,只暗中遣派可靠心腹,不动声色往各处递去些许似是而非的细碎线索、模糊消息,借姒绥华洞察世事的智谋、谢凛舟手握的兵权与雷霆手段,一点点蚕食削去裴泠川所有依仗与根基。”
      沈砚闻言心头骤然一凛,连忙低声躬身附和:“殿下筹谋实在深远周全。彼时倘若殿下亲自站出同三皇子对峙交锋,免不了落下手足阋墙、争抢储位的不堪话柄;借旁人之手除去劲敌,殿下始终置身风波之外,反倒稳稳坐稳中立仁善的贤长皇子美名,确实是无懈可击的万全之策。”
      “万全?”裴景渊一声短促轻哼,目光骤然冷沉几分,“裴泠川已然当场伏诛,看似通往储位的前路坦荡无碍,父皇心中早已属意由我承袭大统,可眼下,又一桩心腹隐患横亘在我前路之上——便是谢凛舟。”
      沈砚微微蹙眉,面上浮出几分困惑不解:“靖王长久以来一心驻守边关军务,往年久居落雁关,极少踏足京城朝堂,向来不曾掺和诸位皇子储权纠葛,何以会成为殿下前路阻碍?”
      “你目光终究太过短浅。”裴景渊缓步踱步至长廊外侧栏杆边,目光越过层层宫墙,遥遥望向远方靖王府的轮廓,语声里翻涌着深藏心底、汹涌难掩的勃勃野心,“谢凛舟常年执掌落雁关边关精锐铁骑,军中上下将士无不对他心悦诚服,军中威望根深蒂固。此番陛下特意令他与我共同奔赴南疆,等同于将征伐部族、安抚流民的半份军政权柄,直接分到了他手中。倘若此番平定南疆之乱,他再度立下震烁朝野的赫赫大功,届时朝野文武、边关军心、市井民心尽数向他倾斜。日后我若如愿登临帝位,这般手握重兵、功勋盖世,又深得圣心信赖的宗室亲王,轻而易举便能掣肘我所有施政举措,甚至……直接动摇我的储君乃至帝王根本。”
      他话语顿了一顿,五指骤然用力攥紧腰间素玉佩,冰凉玉面死死抵在掌心,眼底漫起一层偏执深重的戒备与忌惮:“父皇格外看重姒绥华过人的智谋,诸多安抚部族、安定边境的安民策略,大多倚仗她梳理完善。谢凛舟与姒绥华二人心意相通,彼此全然信赖扶持,相辅相成,力量叠加不容小觑。眼下二人尚且没有争夺权柄的举动,可这般强强相依的格局,对于未来将要执掌天下的我来说,终究是一道无法忽视、必须谨慎提防的巨大威胁。”
      沈砚低头沉吟片刻,很快低声献上稳妥计策:“殿下现下只需如常维持往日温和仁厚的皇子姿态,万万不可流露出半分猜忌、敌视之意,不能让任何人窥见您心底真实思虑。南下南疆的漫长征途之上,我们再伺机寻觅合适时机徐徐图谋,不必急于一时。若是过早暴露您对靖王的忌惮之心,一旦传入陛下耳中,只会折损您多年积攒的贤长名望,反倒彻底毁坏立储大事。”
      裴景渊缓缓微微颔首,眼底翻涌的重重算计尽数重新掩藏回平和温润的皮囊之下,不过须臾,又恢复了那副心系家国、不问权柄的宽仁皇子气度,语声刻意放缓,装作寻常闲谈旧事的模样:“你所言合乎情理。当下一切要务,皆以平定南疆动荡、稳固父皇心中对我的印象为先。在外人眼中,我依旧是那个一心戍守疆土、全然不在意储位纷争的皇子。朝堂百官,乃至谢凛舟与姒绥华,都绝不能察觉我心底深藏的筹谋与提防。”
      “另外一桩事,你需多加留意。”裴景渊话锋微转,语调听似随意,实则暗藏考量,“姒绥华向陛下求取的临街三层铺面,如今正着手修缮,计划开设免费蒙学学堂接济街巷寒门孩童,另设处所接济孤寡贫弱百姓,京中寻常市井百姓纷纷感念她仁善恩德,积攒下深厚民间口碑。百姓心中的拥戴,亦是无形制衡筹码,往后但凡有关她的细碎动静、街巷舆论,你都需暗中收集线索妥善留存,以备来日不时之需。”
      沈砚连忙郑重应下,将这一番叮嘱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间,不敢有丝毫遗漏。
      长廊远处,隐约传来内侍结伴走动的细碎足音与低语声响。裴景渊当即挺直身形,面上飞快铺展开一贯温润和煦的浅笑,刻意抬高些许语调,装作二人只是闲谈早年北疆戍守卷宗旧事:“当年北疆戍守期间诸多繁杂琐碎事务,多亏你彼时伴我一同整理记录边防卷宗,今日调取旧日册档,正好与你一同核对当年边境各项记载,也好查漏补缺。”
      沈砚立刻心领神会,顺势配合应声作答,二人一唱一和,言谈举止平和寻常,任谁途经此处,都绝不可能窥见方才廊庑之下那场裹挟野心、猜忌的私密谈话。
      片刻之后,裴景渊随行贴身内侍循着踪迹寻至长廊之下,躬身垂首,轻声请示是否即刻备妥车驾返回大皇子府。裴景渊从容淡然颔首,步履舒缓平稳朝外缓步走去,宽阔背影望去,依旧是那位体恤军民、心性淡然无争的贤明长皇子,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反复权衡无数利弊,将即将并肩奔赴南疆、同他共担战事的谢凛舟,视作阻挡自己登临帝位的潜在劲敌。
      彼时靖王府后院暖阁,案上陈设一副温润白玉石围棋,铜炉间温着清浅蜜露清茶,袅袅淡烟悠然漫开。姒绥华与谢凛舟相对席地而坐,身前棋盘星罗纵横,黑白子错落排布,棋局行至中盘,胶着对峙。
      姒绥华指尖捏着一枚莹白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子,长睫轻垂,眉宇间萦绕一缕化不开的沉郁。
      谢凛舟抬眸捕捉到她凝滞失神的模样,指间黑子稳稳停于盘面上方,声线放得柔和沉稳:“心中藏了旧事?盘面局势尚且相持不下,何故这般失了心神。”
      姒绥华缓缓吐纳一口气,指尖白子轻轻叩击玉质棋盘,清细一声脆响在静谧暖阁漾开,她缓缓道出尘封心底的前世过往:“上一世,我倾尽所有心力辅佐裴昭衍,朝野暗线、势力权衡、筹谋规划,但凡能为他铺路的,我毫无保留尽数交付于他。可待到朝堂风波骤起,他为保全自身权位,反手出卖我所有隐秘筹策与线索,将我推入绝境。那时我不止惶恐自身前路,更日夜忧心裴昭衍——他心性本就摇摆,这般短视取舍,终有一日会被权欲彻底裹挟,落得无法挽回的下场。”
      她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旧日寒凉,继续诉说:“后来局势翻转,我寻裴景渊直面对峙。我本惶恐他会动用阴毒诡计制衡我们,可那场对峙之中,他自有行事底线,不曾使出卑劣暗招加害于我。只是那时我心中牵念重重,一面放不下裴昭衍的结局,一面忧惧裴景渊会借手中权柄向你发难。”
      话音落,姒绥华抬眼望向对面的谢凛舟,眼底情绪淡而清晰,并无半分意外,只因她早已知晓彼此皆是重生之人。
      谢凛舟轻轻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盒,微微向前倾身,澄澈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自然安稳,不必多做突兀宣告:“我明白这份牵念,毕竟你我同携前世记忆。裴景渊虽怀夺储之心,却有他自身行事自持,不屑暗中罗织阴毒伎俩构陷旁人。至于裴昭衍,前世是他自己选了那条路,今生我们不必再耗费心力为他筹谋,他的前路终究要由自己承担。有我伴在你身侧,无论前路生出何等变局,他二人终究无法撼动你我分毫,你不必再独自悬心任何人的结局。”
      姒绥华轻轻颔首,心头沉甸甸的重担缓缓卸去大半,唇角漫开一抹释然浅淡笑意,重新收回目光落向纵横棋盘,没有半分怔愣震动,唯有了然安稳。
      此刻盘面形势清晰可见:谢凛舟执黑,先前在棋盘右侧构筑大片厚实实地,却并未急于大肆扩张侵吞白方空间,反倒刻意留出数处松散断点,似是留予她腾挪周旋的余地;姒绥华执白,左侧已然围出一片安稳势力,只是中腹一条狭长通路尚处悬危状态,若黑方强行打入,白棋势必陷入被动。
      姒绥华凝神思索一瞬,腕间轻扬,白子精准落于中腹关键天元侧路一处要点——这一手并非单纯固守自家狭长通路,更是悄然分断黑方右侧实地向外延伸的脉络,以守带攻,暗藏迂回腾挪的后劲。
      落子之后,她抬眸看向谢凛舟,眼尾漾起一点信赖柔光,轻声开口,字句里满是对他的认同:“我知晓你素来谋算深远,方才你刻意留白断点,原是特意容我寻取转圜之机。前世我孤身一人,一面要为裴昭衍思虑周旋,一面独自硬闯万千险关,今生有你同我并肩,不必独自苦撑、独自牵挂旁人。你的眼光与分寸,我从来全然信得过。”
      谢凛舟望着盘面她这一手精妙制衡的落子,眼底漾开真切赞许,指尖夹起一枚黑子,沉稳落向白棋外侧一处缓不急的浅消点位,没有选择凶狠打入强攻,只是温和浅削白方边缘少许潜力,顺势稳固自身黑棋根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全然不愿逼得她窘迫受限。
      黑子落定,他抬眼望向姒绥华,低沉嗓音裹着毫不掩饰的肯定与珍视:“你方才这一手以守藏锋的落子,看得通透长远,若换作旁人,只怕只顾死守通路,反倒失了迂回制衡的先机。前世你独力扛下万千筹谋苦楚,还要分心顾及裴昭衍,实在太过疲累。今生有我,前路风雨我们一同拆解,不必再为旁人的选择劳神内耗;你的智略本就难得,能与你互为倚靠,于我而言亦是万幸。”
      姒绥华指尖轻拂盘面温润玉子,望着黑白棋子彼此制衡、却又不曾赶尽杀绝的相持格局,心头暖意层层漫涌。她再捻一枚白子,轻落于一处双方势力的缓冲交界,彻底稳住中腹隐患,从容笑意浮上面颊:“这般相持棋局,恰如眼前朝堂前路,不必一味强攻死斗。我们二人心思互通,一守一衡,彼此托底,任他人心莫测,自有稳妥应对之法,也不必再为裴昭衍那般难以点醒之人徒增烦忧。”
      谢凛舟唇角弯起浅淡温柔弧度,黑子从容跟上,落在另一侧缓冲点位,与她落子遥相呼应,共同稳住整片棋盘均衡之势,语声笃定温柔:“不错,你我心意同频,前路所有风波,皆可携手从容化解,我永远信你的判断,亦会永远做你最坚实的依仗。”
      铜炉青烟缓缓升腾,暖阁一室温宁,棋盘之上黑白棋子相互映衬,落子声声轻细,句句交谈皆是对彼此发自心底的全然肯定,前世独行的寒凉,尽数在此刻二人相依的安稳里,缓缓消融无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